末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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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江船,径直往回走,因为没什么多余的负重,一天还能走上好几十里,也顾不得拍掉尘土。城郭人民,的确陌生得很。他年轻的时候街头游荡,过路人的衣服面貌,一眼就看得出贫富;现在看起来全是相似的,短衫小帽,头剃得青光,连他也一样。 去国几十年,改僧装,潜归。 到处禁制森严,在那边的人,一开始是留不住,有人作万言书泣叩,还是留不下,只能附商船回去。后来是留住了回不来,老死后成为外国的土壤了。即使以浙东人的血气,经历各种辛苦潜归的,未必就有几人。 他是和商行主人家彻底闹翻,听说海禁放宽,于是弃掉那边的家业,辗转千百里偷着附同乡官商的船回来的。路途还算不上艰苦,只是喝不到酒,长日闻着铜臭味,睁着眼难受而已。 “早知道辫发衣服样子都改了,紫髯碧眼的胡儿似乎没见到,旧旗竿还向着官路挑。” 在当年这里是闹乌龙会的地方,无赖勾结官府,一有仇怨,操刀直入人家,勒索钱财至千两以上。乡下人对乌龙会很是怨恨害怕,又没有地方告发,谈起话来是那么温和的人,到了世乱的时候,有的还是和和气气,有的却要变成疯子的。在外面世界得不到支援的人,必定要自卫。 对付单身行劫的无赖,只有靠喉咙喊出,惊醒邻人。黑夜里一声喊,一声应,顷刻间大半村子的人赶来,打死他再说,小孩子碰到这样的事情尽觉得痛快,也不记得是第几回了吧! 他年轻的时候背着行李经过,亲眼看见这里打死人命。有时只是在路上看见了外乡人,因他面貌难看,那些路边乘凉的,不知道谁说了声这是强盗吧,众人好象也认出来了,遂拥上去捉住外乡人,要他招供。倘若招出是乌龙会的,便各取柴火来堆起,推进去烧死。 有时也寻仇,找到当初打劫有份的人家里,问:“是某某人家吧。我是某氏的子弟,现在来寻你。”对方噤不敢答,把大门垒紧,想翻墙出去,而房子已经点着,捉住了一家老幼,逐个掷入明晃晃的火中,浓烟弥天,不用多久就听不见叫号了。 他本身是外乡人,做梦也梦到恶鬼。生逢乱世,命中该有的,自然看见过不少,而四十年后重新在深草丛中的小路上走过去,两脚搓起灰尘,空气中翻飞着薄得几乎透明的小黄蝴蝶,这样的风景反叫他感到糊涂。 “当北兵初到时,想江山殊胜景,可怜他一片全抛。” 当北兵初到时,他还在相识的人家住着,这家人最热心,各处的消息也知道得很快,于是听说城里开始剃发,城里人逃散四乡。乡下人看到剃头的,总觉得是鬼怪,也没有人肯留住。更出现种种传闻,以为城里人剃了头的都是奸细,以故跑到乡下窥探消息来了。空气紧张已达极点,他寄住的人家昼夜安排壮丁守护,惟恐什么地方疏忽,被仇家指认是藏匿了外乡人。 每天晚上都有三五遭,不知道哪里看见了外乡人,发声喊,壮丁提着棍棒飞奔过去,飞跑回来,群聚群散,几十里以内不得安宁。他心想以这状况,若遭指认,恐怕是一句解释机会都没有,就被活活打杀吧。 于是向主人家告辞,左右是一个死,没来由连累他家作甚。主人家也知道不能留,只说是看两天再决定。亏得是留了几天,这几天中,乌龙会的恶党用白布缠着头,祭过神,搜罗刀枪,在镇中聚集起来了。乡下人听说,都很愤怒,兼怕会中人报复,也敲起锣,提棍棒杀上镇去。结果因为没有头领,被乌龙会杀败,死去不少人,气势也挫折了很多。 现在是太平盛世,至少不会打到这样惨了。 “天宝更无谈旧叟,西湖只见上坟船!” 已经走过二三十里,眼睛看着剃了头发的乡下人也觉得习惯了。便寻到旧相识的人家去,却发现这家子孙已经衰微,经过翻天覆地的祸乱,幸存者都依式剃头,穿着小帽短衫,乍对着陌生人神情还很恐慌,看不出读书人的样子。他报了真姓名,这人家遇到远客欢喜难言,仓促间拿出来的酒菜,却是差了很多的,只在人情上还能使人想起当年而已。 坐在堂屋里,一面将花生米下酒,一面想起四十年前被困在乡下,前途茫然,而谁能想到乌龙会会不自量力,竟向胡都司勒索银钱呢?胡都司领兵在外,战败逃回,驻在阳湖,预备带兵泛舟出海。这消息被乌龙会闻知,看中胡都司积聚的许多财物,屡次威胁,胡都司并无反应。故向合镇父老号召,以为都司的兵驻在附近,是很大的危险,应予驱逐。当时满镇人丁齐聚,各持棍棒刀剑,准备拥去交战,也有许多人慌乱中逃难。胡都司方面祭了神刀,砍了乱民的首级挂在桥上,态度依然极强硬。乌龙会却慌张起来,逼富人拿出银钱,求人好言语向都司赔罪。胡都司竟坐船来到镇上,所率大小船只三四十艘,各架神枪大炮。会中人都闭了门,不敢出声。 和老辈人谈天,尽说没想到,世上人无论做什么事,竟是一哄而散。胡都司住了些天,就坐船走了,北兵当真到来的时候,胡都司已经不见其影踪,自不必说乌龙会,更不必说乡下人。北兵来时,总是人心慌张,总要举火烧一场,总要众人大声喊,但说到抵抗,只恨没个人立得住脚。而府城被北兵屠过,西湖的义冢是阴磷所聚,这些在乡下人看来真算不得是一回事了。 你记得四十年前穷途末路的乱世么? 当时每家备着棍棒,各人人心惶惶。乡下人打乌龙会,乌龙会自称总兵官,官不知道逃在哪里,末了谁也帮不到谁。在这样青翠的溪山中间,早上从溪边走过去,看见有些烟火,晚上回来的时候骨灰已经成堆。他幸而是外地人。如果在本乡住着,也不能甩手,不沾上一点血迹。 (据《研堂见闻杂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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