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游录

  (这是为webgame『战国列将传』而写的小说。列将传改造自『玫瑰战争』[The Wars of Roses 3],由楠飞鸟汉化修改,2003年一月开始运行,二月,进入第二剧本,四月更换第三剧本。)
  (一、二剧本交替的姬路之战,给予玩者的印象实属深刻,半年后还有人记得『当!当!当!』的锣声。为此断断续续写了上万字,也出于我意料之外。)
  (好景易迁,良朋难得,今则狂言往事,以畅余杯。有书之不尽者。)

  (使用了列将传初期的背景图片^^)

-肥前国忠吉-
 宽永年间,路上有很多青年人,穿着破烂的小袖,拎着柄刀在佐贺城下闲逛,佐贺藩政混乱,没有人领导他们。其中有人听说贼党在东边起事,千里迢迢要去投奔,因为路远,往往还走不到一半,就在路边疲累而死,或者被盗贼拦路砍杀。就为此,抛洒了无数的生命,但在那个时代,性命也是不值钱的。
 其中有一个少年,衣服穿得崭新,身上揣一把祖传的吉野小包平,背着两手,溜进买卖刀枪的铺子里,看了许多刀枪,都不中意。这些刀枪都崭新结实,普通人觉得很经使,但是他知道这铺子生意不小,所以淡淡的瞧了几眼,似乎连评论也懒得说。于是主人躬身请他进来,三转两转,走进一个小厅,通明敞亮,闪闪耀耀的都是刀光,空气一下子寒冷了。
 厅里以肥前刀为多,肥前刀之中,样式最醒目的是忠吉。忠吉是肥前国数一数二的的名刀匠。很久以前,龙造寺家出兵岛原的时候,把个小兵死在乱军之中。小兵的家族从此失去依靠,他十三岁儿子的命运也被决定了。这个莽撞的男孩子没能如愿成为手执宝刀的人,却被寄养到了打制刀剑的人家,屈身做了一名刀匠。他得到了财富及荣誉,还有弥足珍贵的技艺,作为交换则永远失去了在战场上送掉性命的资格。这个人就是肥前国的忠吉,他把内心的愤怒尽数锤打在刀中,只要提起刀柄,就能感受到忠吉沉甸甸的愿望。但是他亲自动手的时候很少,世上流传的肥前国忠吉虽多至不可胜数,其中大半还是门下弟子打成。
 这柄忠吉厚重而阔,铁色澄澈,刀身刚直,刃文浅浅弯弯,在日光下泛出条条金线,握在手上却像吐着阵阵游动的寒气的小龙。他看呆了,老板见此情形,发觉他是初次见识名刀的新手,一下子后悔了,问他说:“便宜了,百六十万贯,可要么?”他说:“嗯,嗯,这个好,好——”,两手搓来搓去。老板心里明白,把他推出门,怒目横眉地叫道:“穷浪人,也来现世!”
 这一声大喝,便使他下了决心,要成为强者呀!


-千鸟枪-
 扛着千鸟枪,从遥远的佐贺出发,拥挤在人群中上洛的少年杂兵,现在仍在疲惫之中,将一副迟钝的骨架不停往前挪动。
 去姬路的路是很长的,他到达时是傍晚,大街上只有宿屋还挑着灯笼。走进去,看见墙脚的席子卷成圆筒,围着一堆昏暗的烟雾,烟雾聚聚散散呜呜咽咽地反复的哭,这情景使人也觉得非常可哀。烟雾的声音稚气如幼儿,就像是被魔物惊吓到了的孩子,他想要问主人这是什么,主人冷冷地告诉他说:“不要紧,这些都是强者呀,强者都不怕死!”
 少年敬畏地站在旁边看了一柱香光景,烟雾慢慢凝结成形,或变成了虎背熊腰的相扑手,或变成了瘦小的中年男子,各自疲惫地缩在席子上咳嗽,吐出一些紫黑色的血块,然后竟拔出刀来擦拭干净,大步出了门去,有些扔下几百钱,有些没给。新的烟雾又从窗边窜进来,裹在席子里面呻吟。入夜以后姬路的街市里有影影绰绰的人形,据说强者往往拣这个时辰跑到森林,塔,或者地宫里去镇压魔物,这些人影就是刚死掉的强者的魂,飘摇着回来了。那么宿屋里的烟雾也一定就是这种东西吧。
 宿屋是祖传的生意,主人怀着这样冷酷的心开办着宿屋,没有人敢不来,也没有人想在他的宿屋赖下不走。少年发现所有姬路人都是宿屋的顾客。他们倚在席子上,卷起裤脚,由仆役捶腿,纵情享受着短暂的休息,一边又在抱怨,说这种休息没完没了,好象他们是被皮鞭赶进屋里的,恨不得立刻就破门出去。他们具有这样矛盾的性格,所以有时候必须等上五十来年,才能做完一件事。
 姬路人经常讲起宿屋这位冷淡的主人,是他首先把宿屋的二楼辟作他用的。也是他把楼窗钉死的,开头只是害怕搏斗的声音影响楼下宿屋的生意,后来发现这十分有必要,因为总有些人顾不得廉耻,想打破窗户跳下去。没过多久,少年走在街上,看见二楼黑幽幽的窗户和木板缝隙中偶尔探出的手指,就能猜到这是个什么地方了。
 宿屋的楼上是专供人们斗技的场所。四方来的浪子,白布缠额,浑身肌肉耸起,犹如敏捷的猫儿,把竹刀耍得沉稳有力,用来下注。有些人靠这个过活,但多数人只是偶然经过,来显示一下本事,他们掉进陷阱,输了个干净,最后在宿屋的催迫下三贯五贯典卖了家产,再勒令妻子拿出私房钱来,到刀铺里选上一件快刀,提出城去做了山贼。姬路的老人认为斗技场败坏了风俗,要是由他们做主,宿屋已经被砸烂了几十次。然而宿屋主人从未被世人的愤怒吓倒过。世人正逐渐学会把那些误入斗技场的人叫做俗人,而管那些在斗技场上挣饭吃的人叫好汉,可见诡计给人看穿后,也会作为机智而得到承认。自从马羽大藏管理姬路城后,更为斗技场确立了深远的存在意义,大藏认为,斗技场其实是从古代大将的单挑发展来的。
 供世人流汗搏斗的场子能办下去,本来就是因为这事用不着学问和出身以及本钱。楼下弥漫着颓废的气息,楼上却是酣战大呼,有几个人能不上去看一眼呢?有些人没输干净很难脱身,正是因为他们生来情愿把自家的乐趣局限在场子里,换取围栏中的满足。如果没有斗技场,他们只能滥饮而死,所以是斗技场把他们拯救了。现在如果他们有胆气,善言谈,或者武艺出众,就能成为好汉,手执枣木棒坐在场子旁边,甚至有机会面见马羽大藏,谋到一个职位。大藏是场中的常客,曾经过手不少银钱。当然大藏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卿,也并非连对手的衣服都碰不到,但是谁都知道:公卿是不必跟浪子一样靠力气吃饭的,他们给斗技场带来了风雅,使得年轻些的姬路人把在斗技场里出风头当作一个了不起的骄傲。
 姬路人喜欢闲谈,少年因之知道了什么事正在这里发生:很久以来,既然有个朝廷,就要有个幕府。宽永朝廷的征夷大将军由德川家世袭,神意在他们身上显示。姬路城的几代领主相继在四十岁前后神秘死去,以至于城主无人担任,虽派遣本多平八郎父子履职,却又先后病重而亡,因此,幕府特遣奉行酒井纪伊守及其属吏马羽大藏来到姬路,传达将军亲自表示的悲悯之感。天享之乱突然到来,这一带地方群龙无首,只有纪伊守是个能人,在姬路方面临时领兵,打了几场胜仗,宛然变成了将军家的代表。
 少年来到姬路的前年,纪伊守被岛津家派来的明国浪人刺死,据说他死前挣扎起来,拔刀斫下了对方的衣襟,但终于没有办法阻止那个人把村正反扛在肩膀上,在暮色中大步离去。他过世后,德川家涣散如大风下的沙尘。只有大藏和安国寺继他而起,博得了家财巨万的声名。嗣后,平庸的历史席卷了世界,进入后辈的记忆时,已经抹去一切棱角,成了被涂划的墨迹。小兵跟着弟兄们上洛,所想的只是见识天下事。待听说了这些事,才知道天下事的险恶。那天他看了烟雾,正在神魂不定,有个人又紧紧张张拉过他来,说道:“老兄啊,藤原千方要作祟了。”


-降魔杵-
 藤原千方作祟了——姬路城近来在马羽大藏的管理下颇为兴旺,便有了这样的流言。白醋和草药一下子贵了十倍百倍,并且即使如此,还是买不到,杂兵和浪人都纷纷从此地逃走。就如鸟雀从窝巢中飞窜而出,这是姬路城陷落前最后的不祥之兆。当时,连念咒的和尚与看风水的阴阳师,都倒提着降魔杵,成了极受崇敬的人物,其中第一要数安国寺的和尚,相传乃是明国的朱九太子,诨名唤做“钱巨万”的便是。
 这安国寺生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兼又一副富贵之相,非但不像和尚,倒好似个山贼,曾被大藏责问道:“和尚爱财,有钱巨万欲何为耶?”从此,才得了这个名声。有名的传说是,菊雨尼曾询问安国寺:“大和尚,请教一事,怎样的修为才可被人称作高僧呢?”安国寺浓眉一撅,微微笑着,眯着眼便道:“剃掉头发,就可以了。”由此很可以想见其人。
 其实那个时候,和尚与阴阳师,以及别的大人物,正好一起都涌到姬路来,为的是镇压藤原千方其人,碰巧却让杂兵们见识到。这所谓“别的强者”,就有传说中的忍者在内了!众人追寻千方,也是有原因的。《太平记》载:天智天皇的时候,田原藤太秀乡的孙辈之中,有一名镇守府将军藤原千方,能够驱使四鬼——金鬼、风鬼、水鬼和一鬼(隐形鬼)——为己用。
 金鬼黑黝黝的身子,坚硬如金铁,箭射不入。风鬼能呼唤大风,吹破敌人的城池。水鬼能召来洪水,使对手在陆地上也遭陷溺。而任凭你火眼金睛,只要还留恋尘世,就看不穿隐形鬼的手段。隐形鬼随着白昼的五光十色而飘流,躲藏在人们充满华彩的衣袂背后,如影子一般刺死了他们的敌手。神通如此,实非凡人的智力所能防范。为此伊贺伊势两国,依旧不服王化。
 有纪朝雄者,受了圣旨,到彼处将一首和歌宣读给鬼听,道是:“这一草一木都是我大王之国中的物事,鬼却栖息在何处呢?”四个鬼商议说:“我等跟随着恶逆无道的臣子,却背弃善政有德的君王,此事要遭天罚,怕没有躲避的所在!”便忽然散向四方,不知所往。
 千方将军既遭遗弃,乃为朝雄杀死,他的首级浮过河水,翻越深岭,最后在雾生山中埋葬了。他往日吹笛子,那地方便被称为笛吹岩,他饮酒,在河水里刷洗酒盏,河水被唤做鬼渊,他穷途末路时,抛在地上的柳枝,现在已经长成很老的大树了,可是他生前埋藏的黄金,却始终没有人寻到。
 千方将军的魂灵不知怎的,从忍者的故乡一路飘流到姬路,寻索他的后辈。忍者们却也不放弃地跟了到此,黑巾蒙头,想要向死者追索驱鬼的秘密。有不少人成功了,世上因此有了四鬼御卷法的流传,只可惜无人解释,倒有一二阴阳师,涂写出所谓的风鬼招咒,或是四匹鬼招咒来。


-村正-
 细薄锋利的村正,扎穿了松平二郎三郎的后心。年轻人厚实的脊背,忽然间颤动,还没有完全转过身来,便在巨大痛苦中一仰,反而扎得更深,血出如注,他咆哮着翻倒在地。凶手安倍弥七郎丢下他,惶恐地想要逃跑,但被愤怒的家臣们乱刀砍死。
 从那时起,村正即成为德川家的不祥之物。刀匠们用千坂川的河水打造村正后不久,德川家战败了。事情来得极突然,并且一个接着一个,先是大河内,次之是宇都宫,然后竟被岛津家的计略夺下了佐贺、府内,在北面丢失了津川。以萨摩大将入来院重羽《果园子记》中的话来评价,乃是“转眼成灰”。上洛的杂兵们可作见证,姬路是在最后不幸陷落的,其战斗也最惨烈。其实海野及风魔等人,都曾预料到危机,只是没能想到顷刻间已山河变色,但事已至此,不得不为了。
 其时,姬路城中的阿苏惟义有言:“宽永的浪人们,大阪冬之阵的例子就在眼前啊!”
 阿苏惟义,由名字猜测的话,乃是神官的子弟,小有资财,战乱之中,曾下了狠心,将家产百万尽都捐献,但这笔财宝运至半路,被恶德退魔师安倍岚劫取,化为灰烬,至今毫无下落,枉费了许多探宝人前去踏寻。
 战事纷繁,十一月间,姬路城南面砦的将领安源隆信力尽,高呼:“去死吧,天享!”,而后为河内苍隼军所杀,东砦的竹中元信败走于粟野竹林军,其余大小战斗,甚至没有在记录之中留存。最终退入姬路的,是海野、服部、阿苏、寒河江等几员将领。天享朝的四国大军潮水般涌上,姬路守军溃而复整,始终保住城池。若非天享盟军吹角为号,四面来攻,小小一个姬路城,竟然鏖战不休!
 《果园子记》载:“有客来言:重成,猛将也,能近伊势巫,积久成疾,首击其军为上。公颔首,遣我战。”于是,萨摩兵由入来院重羽统带,首先击破服部重成一军。服部军败走时,从城下町抢掠金货五六万贯,预备修补城池再起,但这个时候,楠木军早已攻到城中,三之丸的阿苏惟义军终于溃退。四国的大军云集一地,齐齐冒着矢石杀进二之丸,寒河江的孤军几乎全数在此成仁。西军的千介,东军的冷泉为雪、田中信义斋,先后登城,惟有粟野竹林军因为主将绫小路负伤,不得不止步于城外。宽永军溃散了,不能再战,此后一段时间,仅在四国等地有过数次小骚扰。
 这乃是天享朝史传所记载的,姬路笼城战的经过。


-破军星-
 天享五年二月四日,姬路城陷落,从破城前十几天开始,一条入道大臣坚持在官服里穿着护身衣,日夜带上杂兵在自家门口巡逻。这不是轻松活,因为在兵荒马乱的时节,保不定就要出事。大臣经常烦恼地看着街西头马羽大藏的宅子,然后用力一点头,那意思就好象是在说:“危险!”
 一条入道大臣对杂兵也不放心。杂兵不准进大门,误入即斩,护院的另有家丁。四名家丁穿着黄地背心,伺候在马前马后,剃着半月额梳着折髻,捧着扇子拿着小槌佩着剑。清早下过雨,沟渠里漂着暗绿色的柳叶,寒冷的风裹挟小雨扑面而来,眉毛都打湿了,大臣驱马过来后,点点污泥溅上了膝盖。大臣正皱眉头间,有个少年杂兵大声喊叫着从前头跑回来。
 少年杂兵遭年长者欺负,被强派了巡夜的差使,不到半夜,已经冒着受罚的危险,把灯笼一搁,倒在檐下睡着了。今早雨中醒来,灯笼浇得透湿,走到对面巷子不过数十步远的地方,就看见了死人。
 “被一刀斩死的。这个家伙……”
 死者歪歪斜斜卧倒在街心,雨后的软泥已呈紫黑,脚印模糊难识。大臣动了疑心,在低矮的巷子前下了马,亲自走过去察看。当时,几个杂兵正费力地拖开尸体,要给行人留出通道。淡绿色宽绸衣裹着死者的身躯,右半边袖子团团卷起,露出了肥满的手足。死者的手就抓在短刀上,刀还没来得及拔出鞘来,人已经遭受了当胸一击,摔倒在污泥里。滑出鲛皮鞘的短刀闪耀着清光,用唐草纹样的带子坠在腰间。大臣拦下杂兵,欠身拾起刀来,瞧着上面的款识。这时负责治安的奉行也赶到了,勘察足迹,看过死者的装束,一边对书手念着各项情形,一边蛮有把握地说:“是客死!”
 一条入道大臣微微转动身子,从矮巷里离开,又走了二三百步之远。在府门口,大臣忽然停住,感叹道:“今春很冷嘛。”便由家丁扶着下了地。
 少年杂兵远远地跟在后面,对于昨晚发生的一切,暗自感到激动不已。昨天晚上,有人从他面前走过。手提长刀,脚步迅速,溅起了不少泥水。有人闪出来接应,灯笼忽明忽暗,把那人送上了小轿。坐稳后,提灯笼的人问道:“下官该到哪里去打听大人的消息?”
 对方答道:“我住在斗技场。”
 按照大臣的吩咐,少年杂兵一直在檐前的阴影里熟睡,把头埋在斗笠下面。
 世上根本没有杂兵肯承认自己到斗技场去过。到过斗技场,却没有发财也没有输到爬着回去,还有什么资格开口?但他们其实都去过,有些人还不止一次,这已经被归结成公开的秘密。
 少年没去过,他在攒钱,不能连份赌注也拿不出手。昨天晚上他拿到大臣的赏钱,却怕了,难道斗技场里都是那种奇怪的人,带着暴风雨袭来的气息,一刀斩得对方还不了手,摔在泥水里起不了身?他这一犹豫就是十几天,天享盟军攻破了姬路城。姬路城陷落前的傍晚,由于萨摩兵的锐勇,大量的杂兵还没有接近战场就溃败下来,少年混杂在人群中萌生的第一个愿望居然是: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到斗技场去过。于是就在绝望中将枪杆弄断,提着半截枪头跑走了。
 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城下町刚经过服部兵毁灭式的抢掠,每样东西都被砸成了两半。宿屋北面的一条路上塞满了伤者,是被火器打伤的,叫唤得比一般人更惨,闻者心惊。少年连窜带跳,越过地上扭曲的躯体,来到门前,才发觉宿屋也遭到了抢劫,门前打得一塌糊涂,黑暗中却留下了两个兵血迹未干的尸身,少年杂兵惊骇地盯着死者,很快扭过头去察看周围的环境,已经熄灭的褐色灯笼依然挑在楼上,四下里寂无人迹,檐头几点寒星,异常明亮地悬挂着。这些人仰天摔倒,掌心扣着刀柄,还来不及拔刀抵抗,便已血溅五步。
 当然,此时谁都能看出,在姬路这地方,光靠顽强是活不下去的。少年在家乡也不是没打过架,但与此完全不同,那是生锈的刀子砍在布衣上,很快地渗出血点,仍然咬着牙把对方摔倒的战斗。
 少年杂兵溜到窗边,听着里面的响动,然后鼓足勇气,朝着黑洞洞的大门就走。他摔开大门,向宿屋里探头望去,视线可及之处,有个不起眼的大个子在擦拭长刀,黑暗中他的身影模糊得像团烟雾,但随即僵硬地一转身,就象是被大门的声音激怒了那样。这团烟雾也打散了。是个很普通的练武的青年,各处道场都能看见,虽然有的拖一条枣木棍,有的双手握着竹刀,但可以肯定的是,纤弱或者豪壮之类形容词决不是为此类人所设的。杂兵的手握紧了枪头,退了一步,脖颈微微后仰,把自己暴露在昏黄的火光下。
 “来这里干什么的?”那人擦罢长刀,开口问道。
 “我去楼上!”杂兵冲动地说。
 “去吧。”见杂兵没有挪动身子,他苦笑着说,“其实……什么人都来过了……。安安宁宁的一座城,就给毁了。你要是愿意去,那就进去吧。”
 杂兵迈进宿屋,屋里不是他想象的一片黑暗,灯光从楼上隐约透出,有几个人正在争吵。他望了持太刀的青年一眼,只见对方仿佛陷入了沉思,手按刀柄,刀柄拢在衣袖之中,全然看不出他有什么打算。杂兵大胆地摸上楼梯,在角落里伏身细听,屏风后头约莫有三五个人影,一个人操着陌生的东北口音嚷道:“太子啊,宽永如今不存片瓦了,该如何是好啊?”
 “浪人乱入,大藏老大人不幸被日光浪人田中信义斋刺死,只留下了随身的短刀……”这回换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少年杂兵陡然想起,这乃是那位以性格忠厚著称的一条入道大臣。
 砰的一声,东北人站起来,带翻了茶几:“只能证明一件事情,匹夫之勇是没有用的!”
 “只能证明一件事情,一切事前协议都是靠不住的。”一条入道大臣痛心地感叹道。
 “盟约这东西只在撕毁前有效……”东北地方来的人咬牙说着,随即发出了“桀桀桀”的怪笑声,“马师,太子,给俺们这些宽永的旧将指条明路吧……”
 “丑啊……哈哈哈哈……”
 “总之今日种种,足以不朽啊!”一条入道大臣道。
 杂兵突然发现,根本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持太刀的青年也上了二楼,阴郁地立在黑影中。他卷起衣袖,习惯性地按着刀柄,刀柄很长,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众人依次立起身来,互相告别。他们多数在姬路城中战死,只有忠厚的一条入道大臣逃回故里,服部重成等人投奔到了江户。持太刀的青年走进屋去,把他们打翻的茶几扶起来,捡起一柄短刀,看看刀上缠绕的唐草纹样带子,又把它搁在一旁。
 “还是没找到去处的,只剩下林崎长门守和我竹河了。”旁边有人说道。
 持太刀的青年,用手指蘸着席子上的酒迹,慢慢写了几个字。那竹河又开口说:“长门守请看,从屋子后面截断了一段藤花,插在那边的瓶中,它长得格外挺拔。”
 长门守点点头,接口说:“想要自由生长,只有被插在瓶中啊!”
 “瓶中没有同类的遮蔽,因而对自己能够长到什么高度也很了然,用不着沉溺于滋养,”竹河道,“不必多说,你我从小到大,就是不断地看着自己所珍爱之物被毁坏。冲上去保护,却被不相干的人嘲笑为贪婪和鄙恶。傀儡戏流行的时候也过去了。我到今日还是浪人之身,虽然无法得窥更加广大的世界,却能逃脱此种世界里的悲伤。”
 楼窗幽暗,油灯摇晃不定,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楼板向下走,咚咚的脚步声在静夜中越来越远。少年杂兵缩在角落,就此失去了跟随这两个人,目睹后来“清见御所百人斩”的机缘。而中部联合军的勇将海口信岳,因不满百人斩的威风,与藤九一同前往江户单挑十三太保,则更是另一段遥远的传说了。
 “北斗七星锋锐如宝刀,”在清冷的夜晚,只听得竹河大声说,“看那颗星光芒下坠,似乎恼怒于下界秽土的气息。这颗星名为摇光,我们且把它叫做破军星!”


-和泉守兼定-
 世上的异宝,与主人命中注定要相遇。第一柄和泉守兼定,是被服部重成,海口信岳,丹羽晴俊,或传说中的忍者庵原右卫门,抑或别的什么人使用着,在今天已无法知晓。勉强要举出什么珍宝的例子,只知道第一件唐绸白地金系阵羽织,是经由林崎长门守之手,卖到了坂东的。第一柄的葵纹越前康继,也是给坂东的人买去了。人的寿命如同易衰的堇花一般,坂东的平三郎战死之后,他积攒下来的几样宝物终于流落到奇怪的地方。可见世上的宝物,也是总想从主人身边逃开去的。
 在姬路城的混乱中,少年杂兵跟着同伴溜出城去逃难。大路上到处是各色各样的旗子,路旁悬挂着骇人的头颅,百姓手持竹枪,埋伏在翠绿的田野中,劫取他们的首级作为功勋。想休息,却不敢停下脚步,口渴了又害怕清澈的井水。他看见有的人抱起大木桶痛饮,然后缩成一团死去,井水溅湿了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必须结伴而行,值钱东西却独自藏在破衣服里,对谁也不说,绑上了三重两重的布带,看得比这条命还要紧。他们爱自己的性命,不想被埋葬在离家太远的地方,如果碰到女人在水中下咒,就残酷地把她们杀死。他们不认识路所以终日向西走,一双脚磨得脓血斑斑。
 有一天这少年终于忍耐不住想要睡个安稳觉的愿望,抛弃了同伴丢下了盘缠,一个人走进荒山,如其所愿地迷了路,走到了附近古老的寺院。门前围着黑压压的朝仓兵,原来是两个宽永党魁,绑缚在阶下等待处刑。那石阶上散落着折断的箭矢,看样子在不久的过去也曾经过激战。
 乌鸦满山号叫的傍晚,兵马占领了寺院,一个身形消瘦、面相苍白、留两撇小胡子的家伙穿件梅树铠甲,从里面走出来。他首先打发使者离开,朗声说:“朝仓不敢争功,取小谷一乘谷富山悠见山山形五城即心满意足!”
 “给宽永留住几座城,”有个宽永党低声吼道。
 “不要,乞讨,服部。”另一个神官打扮的宽永党叫道,“不需要他们怜悯。”
 “……不然有你们好看。”第一个宽永党大声说。
 于是大将走到阶前,要送贼党上路。
 “天意啊,”第一个宽永党继续说,“我九月十月中,去伊势神宫参拜,荒废了武艺,不然除了楠河州,还有谁能把我打倒在这里!”
 第二个宽永党气息微弱地点点头。杂兵终于看懂,这些人是要死了。
 朝仓兵拦护着寺院,看热闹的人向前聚拢。又有人从寺里踱步出来,是个瘦高个,裹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葵纹深青袍褂,配上一顶折乌帽子,虽穿了这身打扮,举手投足却还是个商贾的风范。他反背双手,斜看了一眼,说道:“海口殿,这里是平和的佛寺啊,怎么能杀人?零星几个宽永党,给他们盘缠,由他们回江户去。”
 话音刚落,阶下的朝仓兵卒失望之声顿起。大将海口信岳不知所措,为要发泄怒气,喊道:“那么,照楠殿那个刀狩令,把武具摘下来。帽兜也要,刀子也要,药草药贴也要!”
 几柄利刀搁在石阶前,鞘上用白布包裹,身穿深青袍褂的大将动手把一重重布条解开,露出刀鞘本来的漆色,以及纵横交错的鹰羽纹和竹雀纹,他脸上浮起了微笑。他抚摩着板栗颜色的圆溜溜的刀柄,好象是初次得到这种刀那样,有种说不出的满足。他的举动没有被海口信岳注意到,那人恶狠狠地盯视着逃走的猎物。
 罹难者咬着牙,活动着酸疼的筋骨,为逃得性命而感到茫然。他们跌跌撞撞寻找着道路。杂兵觉得这些人很有趣,空着手跟了上去,结果竟被他们雇用,跟着上路去了东国。
 走出荒山后,两个绝地逢生的宽永党躺倒在路边,白眼朝天,脚掌搓地,谈起这次的遇险。姬路战败过后,他两个迅即扮成了杂兵想逃亡,但一到关卡上还是被认了出来,就因为舍不得丢下那么一柄宝刀。说至此,两人涕泪交并,捶着地,口中嚷道:
 “二尺八寸的和泉守兼定啊!”
 “千九百万贯的和泉守兼定啊!”
 …………………


-朱雀飞弓-
 四个人在废墟里躺下前,干枯的草木还带着落日的余温,四个人结伴行路,他们是两个大将,一个杂兵,一个遭了兵灾的瞎子。差不多所有的行李都交给杂兵背着,所以杂兵一边抱怨一边坐倒在地上。大将们没说什么,至于瞎子,他是可有可无的。他在姬路遇到了兵灾,传家的琵琶被抢去了,又被这几个大兵骗得拿出了多年的积攒,与他们搭伴同行。如果有人说:
 “法师,唱一段故事来听。”
 他就顺从地开口:
 “想当初朱雀院统治下的承平五年,有平将门者遁入东国,召集贼党,自称为亲王。官军前来剿贼,无奈将门一身如铁,亲冒矢石而不伤,直当剑戟而不痛,使人没有办法可想。诸位公卿议论终日,不久后用铁铸了四天之像,安置在比叡山,大做法事。”
 没有琵琶可弹,瞎子呜呜咽咽地唱起了歌。
 “老天爷便将白羽降下,只见风狂雨啸,地震天摇,浊雾飘荡而起,一支白羽箭端端正正射住了将门的眉心,那田原藤太秀乡乘机驱马上前,砍下了将门的首级。秀乡得胜而归,把将门的首级挂在狱门上展示。将门心中着恼,过了三个月,依旧颜色不变,大眼圆睁,行人都能听到咬牙切齿之声。将门夜夜吼叫道:‘把我的肢体斩落到哪里去了?把我的头拿来接上照样相当于一支大军!’附近的居民吓得不能安枕。有人路过此地,便说:‘将门哟,要请求田原藤太秀乡前来处置哟!’这颗首级遂凄然大笑,合上了眼睛,其尸体也枯朽了。”
 现在落日沉在地底,孤峭的茅草将他们围绕,火光幽黑,露出了凶相。他们在废弃的土堀上或坐或卧,土堀并没有散尽余热,躺下去只觉得后脑勺发烫。悉悉萃萃的声音由远而近,在神经紧张的人听来,这就是平将门的吼声。他们和别的过路客一样,衣衫破败,在异乡游荡了大半年,只剩下了支撑着那副骨架往前走的精神。最后,几个人都忍不住坐到地上。有人说:“法师,这般天气,讲几句老话来听。”
 瞎子直起身子,开口说道:
 “我猜测这里是座荒城。河水枯竭殆尽,古代的沟渠填满了野草,而野草被夕阳照耀,现出橘黄淡红的颜色,在暖和干燥的野草里,偶尔能听见一两条狐狸窜过。”
 “言及于此,我突然想起了前世的好友,那是个留着长须,惯穿件蓝布袍子,最喜欢鉴赏好酒的心宽体胖的狐狸。说到这个鉴赏,其实就是偷喝,不管哪路朋友,只要家中有上等的酒窖,都会被它老人家逐个尝过去。为不让它偷酒,我也想尽了办法,第一是在坛口上糊黄纸条,带着安倍晴明印,但每到启坛之日,下去验看,纸条都沾着一股狐骚味。其次是封窖落锁,——但是世界上哪里有防得住狐狸的锁呢?然后轮流守夜,不想没一个人能撑过三更,有的人是年少贪睡,迷糊着就闭了眼,有的人羞红了脸又不肯说他遇见了什么。大多数人根本就只是被狐狸灌了一勺酒而已,而我的下场在其中为最惨。我们这地方的乡下人多少有点贪杯,况且在寒冷的夜里,正想有口东西暖一下胃肠,那狐狸来得最是时候,不待你起身去添火添炭,烫热的酒就送到嘴边了,当时我胸中温暖,心里说,狐狸兄,还是你老人家知道我!就是你把这些破烂坛子全搬了去,我也服气。院子东边埋着有年头的,你还没见过呢,等明日咱起出来,真当做交朋友的酒畅快喝一场。于是晕乎乎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早醒来,察看存货又少了小半坛子,我往院里跑,黄土还是湿的,醇酒的味道满院子打散了,还醉倒了那个看门的。地下的陈年美酒自然是不在了。这回我啥也不说,我把药下在了酒里,好好的几十坛子酒啊,只等着那位老兄来喝……结果从这以后,它再也没有来过。”
 “是因为偷足了我家的好酒,有点羞愧,还是因为知道我在酒里下了毒药呢?它老人家的主意,凡人当然猜想不到。”
 “此刻我坐在废弃的城垣中休息,想到这位老兄,怀念得感动不已。它的面相,几百年过后我还能记起,它肩膀瘦削,肚量宽大,那件旧蓝布袍子,撑在肚皮上总是小了一圈。我心里说,它在这么荒凉的地方怎么过日子呢?老兄跟我去东国吧!像它那样喜欢喝酒和恶作剧的家伙,就应该住在人家的酒窖里。或者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狐狸兄也悟得了大道吧?”
 瞎子平仰着头,老老实实地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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