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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der Line》中的少年

[根据此事创作的电影《Border Line》,2002年6月28日首映] ↑

 “不是冈山那孩子吗?”

漫画《黑暗猎人》  二○○○年七月六日中午,一名二十四岁的卡车司机注意到了国道上骑自行车的人。
 蓝色长袖衬衫,黑运动裤,藏青色的帆布背包。看上去特别疲劳,胡子没有刮过。
 关于这件事的传闻,司机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据说前一天就有司机在新泻见到过他。随后,酒田警署接到了司机用手机拨通的电话:
 “看见了骑黑色自行车的人,样子像是中学生,就在国道七号线山形县游佐町那边,秋田县附近。现在往秋田方向去。”

 六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半,下着雨。冈山县邑久町。县立邑久高中一名高三学生挥起球棒,打倒了棒球部的学生四人(其中高二学生四人、高一学生一人),伤势轻重不等。少年平素内向,不知道是否因为和父母的工作有关系的缘故,对棒球部的练习非常认真,即使遭到低年级学生的戏弄也默然忍耐。可是这一回终于冲动地拿起了球棒。
 昨天,为准备夏季甲子园地方大会而和外校举行的练习比赛打输了,一名高二学生凑近他说:“凡是三年级生全部都剃和尚头,学长你不要吗?”少年回家后,在日记上写上这个人的名字,接着写道:“剃头真讨厌”。日记里还有“明天决计要干了(あす狩りを決行する)”的句子,但并未明确表示要报复的对象。另一个笔记本上有一篇故事,题为《黑暗的猎人》,内容很像是对杀死那个低年级学生的幻想:主人公被描写成能镇静地杀生的人,看着山里的昆虫和蜥蜴等虫类被撕裂,最终闯进另一个少年的家,用棍棒打死了这个少年。故事明显受到漫画《黑暗猎人》的影响。《黑暗猎人》(闇狩人)是坂口いく的作品,1987年起在著名漫画杂志《月刊少年Jump》上连载,后出版单行本。

[漫画《黑暗猎人》] →

 当天,少年因补习的缘故,四点半才到达棒球部参加训练,这些学生在他身边说:“三年级生要剃光的,如果你不剃会怎样?”少年喊着“就算剃光”,用球棒从背后打昏了对手,连打三下,导致对方头骨骨折。
 “一般都说是因为剃光头才出事的,其实A君(少年的姓名)已经差不多剃光了。因此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高二学生)出事前还在欺负A君。‘妈的,到底想不想干啊?认真点!’就是这么说的。平时总是无视的A君,这个时候气得全身哆嗦。大家也觉得‘那家伙一点忌讳都没有吗?’当时正下雨,A君突然跑出棒球部,伸开手脚躺在操场草地上,跟一个大字似的,仰视着天空。现在想,他是拼命把愤怒控制住吧。”棒球部的一名高二学生说。
 少年身穿制服,骑着平时上学用的自行车逃走。校方于四点四十五分拨通急救电话,并拨打他家的电话,没有人接。
 事发后,冈山县警方在牛窗警署成立了专案组,印制了有关少年特征和自行车照片的传单,以杀人未遂嫌疑对其进行指名通缉。自行车是宫田工业的“miyata”男用二十七英寸变速车,后挡泥板上有绿色的“1998邑久高”标签。

 下午五点四十分,冈山县长船町。四十六岁的父亲与校方取得了联系,回到家中,发现四十二岁的妻子倒在地上,流着血,送到医院已经去世。
 “是非常和善的好孩子。出了这种事真不敢相信。”邻居评论道。另一名邻居说:“母亲是很整洁的人,这孩子是长子,在家里也帮做农活,打招呼也好好的。”少年惟一特别的爱好是收集“口袋妖怪”的卡片,在家里收集了有三千张左右。逃走的时候,除了衣服几乎没带上什么东西,背包里却塞满了这种卡片。据初中老师说,是相当认真的人,没有什么坏毛病,就是性格比较内向。
 成年人普遍的意见是现在的孩子没有忍耐能力。当然,耐心是重要的,但同样重要的是不要过度忍耐,如何学会发泄愤怒和懊悔,是很重要的问题。若能向父母和老师谈起这些事,是孩子的幸福。
 少年深信自己犯了杀人罪,回到家中(从学校到家全速骑行需十五分钟左右),把压岁钱和游戏机以及卡片塞进登山背包里。因为感到“不想给母亲增加麻烦”,便用球棒将母亲打死,骑自行车逃跑,整个过程大约五分钟。七十六岁的邻居婆婆看见他穿着平常所穿的衣服,骑着车从自己的家出来。
 “穿黑裤子,白衬衫,像是去学校一样的合适。背着黑的帆布书包,跟平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大约十天后,七月一日晚上七点十五分,电视台新闻7点的节目中,出现了“NHK新闻速报”的文字,而后分别打出字幕:“因球棒殴击事件遭冈山县警方通缉、少年疑犯在香川县落网”、“因球棒殴击事件被通缉少年遗体发现”。
 七月九日上午,冈山县警察在京都府福知山市发现了最初那辆自行车,后轮挡泥板上有高中的标志,前轮挡泥板上写着少年的姓名。车丢在一处被称为“和平墓地”的神社参道附近竹林中。
 实际上,少年十六天中骑出了一千多公里,横贯了半个日本,七月六日在秋田县被逮捕。这期间,父亲一直开着门等待他的消息。就算少年竟误将别人打死,父母也是会等着他的。少年以为自己被抛弃了,仓皇地独自逃跑,倘若能想到还有人在等候,大概会抑止很多的犯罪。
 也是在沉闷的等待过程中,NHK一度做出了“少年、自杀”的错误报道。

 高二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到北海道的修学旅行,少年想去的地方大概就是那里。沿着日本海北上,在国道上骑行,途中荒凉得连店面也少见。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只在便利店买到了面包,并从报刊上看到母亲去世的消息。两星期就从冈山骑到秋田,这样的事情是很罕见的。他供述道:“自行车是偷了三回。因为坏了,要换一辆。”
 最初骑走的车是在京都府内被专案组发现的那辆。日记上有关于他行程的记载。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五点,离家东行,到了备前市内,沿国道二号线向兵库县方向而去,当晚在兵库县上郡町公园短暂休息。二十二日在西宫市内高架桥下露宿。二十三日北上,到达京都府福知山市,自行车坏了,另偷一辆,向舞鹤市方向骑去。二十六日进入福井市、二十七日来到金泽。二十九日抵达新泻县境内,七月三日到达新泻市,五日进入山形县酒田市。六日,进入秋田县,买到了东北地方的地图,上面记录着去北海道的渡轮的出发到达地点。

 七月六日。约半小时后,酒田警署再次与卡车司机取得联络。“我朋友通过无线联络说,那小孩越过县境,已经在秋田县象泻町了。”司机告诉警署。
 下午四点左右,秋田县本庄市内。本庄警署发现了骑自行车的少年。汗流浃背的T恤,晒得黝黑的身体,浑身上下脏乎乎的,散发着异味。自行车已经不是最初所骑的那一辆,可能是在路上偷到的。
 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应声答是,并正确回答了出生年月日、年龄、住所等情况。五点三十六分,经指纹验证一致,由本庄警署搜查员宣读了文件,以殴打低年级同学的杀人未遂嫌疑将他逮捕。少年供述无误,并承认母亲是自己杀死的,随后由秋田机场飞抵大阪伊丹机场,被移送冈山县牛窗警署。

警车驶向冈山县牛窗警署
[警车驶向冈山县牛窗警署] →

 得讯后,下午七点半,留在冈山家中日见消瘦的父亲终于开口。“给你们造成长时间的麻烦,非常的抱歉,对于负伤的四个人,真是非常抱歉的心情,儿子平安地在秋田找到,放心了,——请原谅,不多说了。”面对记者,父亲勉强说了两句,就低头进了家门。
 两个月后,冈山家庭裁判所的裁判官新井庆有作出裁决,因为受害者方面并没有表示必须给予严罚的态度,不考虑冈山地检“有明确的杀人故意,应予刑事处分”的意见,而以“该学生生活态度认真,并无不良履历,但欠缺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不擅于表达感情,在人格上有一定问题”的理由,判决“需要接受长期专门教育”,将其送入特别少年院(收容十六岁以上有犯罪倾向少年的机构),接受两年到两年半的专门教育。

 新井裁判官的决定在社会上引起不小争议。互联网上出现了激烈的批评,认为判决过轻。仅因闯下大祸,心理上无法面对母亲而使她接受儿子成为杀人犯的事实,遂将她残忍杀害,其行径是逾越了常情的。新井裁判官作出的少见的裁判,并不能改变这一点。少年的同情者则表示:“一直注意着新闻,听说少年已死时,心情就像被冰冻住了一样。”
 在日本出生的韩国籍年轻导演李相日缘此创作了《Border Line》(港译《跳了线》)。这是一部“关于公路与海岸线的电影”。关于电影,李相日说:“我想从破碎家庭中重组父亲与子女的关系,刻画人们在血缘的魔咒下活得如何缚手缚脚。尽管每日有很多事情发生,但你从高处或站远去看,大事小事都实在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我才安排这些事情同时发生。我之所以选择某些社会问题,如名义上为援助交际的少女青春,或工人失业,不是我想写这些题材本身,而是想让几条故事线易于识别。同样,我没有为少年弑父动机解释太多(在电影中少年杀死了他的父亲),因为这种是不可光靠考究原因,或着墨于犯人和受害者身上就能圆满解答。我认为真正的理由,跟很多东西都可以扯上关系。这听上去也许有些前卫,但是‘你最近有否考虑过你自己的家庭生活?’是我想问的问题。事实上,我想问我自己,远胜于对其他人。”(南方网)
 二○○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第十三届多摩电影节上,李相日再次接受了采访。
 “人生大约就是各种遭遇的积累,我从开始拍电影起,短时间内遇到了很多种的人。基本上我在初次与人见面的时候都比较糟糕,总是迟到啦,不能很热情地招呼别人啦,我想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很好的印象……然而这部电影描述的是偶然碰面的五个人所共同拥有的人生片断。他们相遇在一起,但他们的人生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好转。这么说也许更恰当:电影结束后,这几个人的去路更明确了。就这点而言,就算让观众设想一下这几位人物今后的人生……大家怕都会无言以对的吧?”


《Border Line》

[附]
  《江南时报》二○○○年六月二十三日第三版今日世界 忒狠日本中学生棍棒打死亲娘
  本报讯 日本的青少年教育问题再度亮起红灯。日前,一名17岁的中学生不服父母管教,抡起棍棒活活打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消息传出,令日本社会震惊不已。
  据负责调查此案的日本冈山市警方透露,这一事件发生于当地时间21日,位于冈山市南部的邑久地区一个三口之家。此事的起因是:在学校里的一次棒球课上,17岁的这名中学生与他的4名同班同学发生了冲突,当时这些同学嘲笑他的头发太长了,不像棒球运动员,与他平时挂在嘴上的棒球明星更是差之千里,因为某某棒球明星从不留长发。平素就异常崇拜棒球明星的这名中学生一听便怒不可遏,在他的心里棒球明星至高无上。于是,心里憋住一肚子火的他在一怒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用金属棒球拍向同学打去,一下子打伤了4名同学。
  这4人被送往了附近的医院,医院检查发现,1名同学被打成了骨折,另外3名同学腿部和背部受轻伤。学校将肇事者扣留,并责成其回家后通知家长准备医药费。回到家后,这名学生因比往常迟了许多返回家而遭到了母亲的责问。话不投机,他又与他的母亲发生了争执,这时失去理智的他兽性大发,又用殴打同学的那个被他视为至宝的棒球拍殴打自己的母亲,只见他一棍打中了母亲的头部,顿时鲜血直流。将母亲打伤之后,丧失人性的他又弃母亲于不顾,自己逃之夭夭。不久之后,男孩的父亲回到了家,他发现妻子躺在血泊之中,立即将她送到医院,当他看到旁边放着那把用作凶器还带着血迹的棒球拍时,作为父亲,他顿时明白了一切。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儿子所为。不幸的是,42岁的母亲最终抢救无效而死。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日本青少年的犯罪率在不断地上升,青少年教育问题再度在日本引起反思。对于这一最新悲剧,日本舆论和社会各界纷纷抨击日本的教育制度,要求学校和社会进行深刻的反省。案发之后,虽然警方派出大约100余名警察搜寻捉拿小凶手,但过去了整整24小时仍没有发现男孩的踪迹。至本文截稿前止,仍没有小凶手的下落。
http://www.people.com.cn/GB/paper447/868/11626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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