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    人取桥

第二段  小牧长久手

第三段    寿圣院

第四段   田乐狭间

第五段     云雾

第六段      阙

第七段    明石狩


 人取桥

 象雷神一样、暴怒地斩杀着的政宗,竟自冲入了敌阵。侍从片仓小十郎景纲只有催马前进。
 “主公不像个十九岁的青年人,”景纲想,“失去父亲,让他无法冷静下来。”他认为还是慎重的好,但面对芦名、佐竹等七家大名、数万联军,政宗还是冲了出去。没有理性的行为使他们几百人的本阵几乎陷入敌人的包围。景纲明白,伊达家的存亡,完全有可能在此决定。
 他感到一阵忽如其来的阴郁。从小时候起,景纲就是政宗的侍从和参谋,为了这个小兄弟一样的主公,他惟有一直向前冲击,像个过河的卒子。
 如果是一般人,这时看着政宗无人可当的奋勇,一定会惊为天神的吧。景纲心里充满忧虑,尽管他相信政宗,但伊达的战力不断耗损,政宗身边的侍卫也在高呼声中倒下。这时,政宗忽然回头喊道:“小十郎!跟上!”
 他也有一瞬间的清醒与恐惧吗?
 “不能再冲上去了。”景纲想,“那是灭亡。”
 实际上,政宗左近只有零散的三五十骑,然而他冲突着,所到之处必有人倒下。景纲怀疑刚才他的回头是自己的幻觉,也许他是希望政宗回头的。看上去,那面佐竹的扇旗竟有了后退的模样,他掉过头观察着局势。
 刹那间,一片惊呼声响起来。他迅速明白了这声音的来处,脱口喊道:“前面,援助政宗大人!”
 政宗的倒下使本阵出现了相当程度的惊慌。
 “我们真的会灭亡么?”
 这念头从景纲心头一掠而过。他是以镇定著称的,但初起的惊慌也感染到他了。前方,侍卫们拼死护住政宗,大声呼叫着“殿下没有事!快过来啊!”他们却没有思虑什么,显然,惟一可靠的是正在劈向敌人的刀锋。
 景纲突然地愤怒起来。
 “小十郎!”他对自己说,“你竟敢有这样的念头吗?梵天丸是神佑之子,我们伊达家必会战胜!”
 他向来是一员冷静缜密的智将,但这时只需要一点不可摇撼的信心,让他冲过这百来步的距离。
 “来啊!”侍卫们嘶哑地喊着。景纲高声答应,挺枪向前冲过,枪头的鲜血一次次飞迸在雪地上。伊达的骑兵象烈火一样急迫,几乎是片刻之间,政宗就重新回到了本阵。
 “看来没有性命之危。只是昏过去了!”景纲稍稍舒了口气,让自己胸口不自然的压迫感消失。
 侍卫们拥向他:“殿下……”
 “把殿下送到那面,”他很清楚他们的意思,“然后,为藤次郎与伊达家战斗吧。”
 他们默默地点头,又上了马,祈望胜利的契机会在坚忍的努力之下逐渐显露。
 战场上很难察觉时光的流逝,曾经白雪皑皑的地面已是一片狼藉。终于看到那支簇拥着竹雀纹的军队朝人取桥冲来,景纲叫出三个字:“藤五郎!”
 伊达藤五郎成实来得很是时候。

 ……右翼的芦名马印,开始奇怪地退却。景纲敏捷地回头发令。几百匹马踏起漫天的雪,潮水一样蹴散黑川城的精兵。九曜旗和竹雀旗在惨烈的战场中矗立;这枝致命的箭直插进开始混乱的敌阵。刀枪被抛弃在尸体上,马蹄踏过它们,可以感觉到短暂的起伏。
 他心中估计着敌将的位置。一队断后的敌兵不顾生死地冲上来,几乎无一例外地倒在马蹄之下,只有一个小个子足轻,竟以出奇的勇气和灵活飞跑到阵前,躲过两三杆枪的击刺,一刀砍向景纲的具足。景纲本能地横枪去挡,左手骤然剧痛,他用右手尽力握紧枪杆刺去。几柄太刀砍倒了不知名的足轻,但景纲没有看见他最后的挣扎,他扯下一幅白布裹在淌血的手上,人已经随不知疲倦的好马飞奔而去。
 他的眼睛盯在对面的三引两家纹上。他现在是面对着一个人。芦名的马印早已退到远处,这个武士何以不同大将一起撤退?耗尽了力气的武士艰难地伸手去拔肋差,但景纲的马飞也似地疾冲过来,一枪贯透了他的胸膛。左手的疼痛,因为用力而加增着。
 侍卫长刀过处,那面旗帜猝然断折,有人欢呼。
 景纲沉稳地发令。终于,敌人缓缓退去了。伊达家没有败。
 伤兵们蹒跚聚合,天色昏暗。
 再见到政宗的时候,他的伤也已经裹好,脸上的斑痕间还有血点残留,那只独眼里显露出一个十九岁少年武将逼人的气势。看不到多少悲伤愤怒的痕迹。
 “大人,”刚刚从那场苦战中解脱出来的景纲快步上前,沉痛地报告,“我们胜利了!”


 小牧·长久手

 父亲恒兴纵马走着。夜色很黑,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参加夜袭的,是名将森可成的儿子“鬼武藏”森长可;以及长可的岳父池田恒兴,当年信长大人时就成名的武士,儿子之助,美浓岐阜城主,勇毅不亚于他。中军是堀久太郎秀政,“名人久太郎”,被公认为出色的将领。总之,聚集了羽柴家当前的精英。
 惟一让之助不快的是,担任殿军的竟是那个喜欢搜刮名贵武具的小子。自然,只因为他父亲年轻时娶了秀吉的姊姊瑞龙院日秀,他现在已经变为名门之后、三好孙七郎秀次了。看着他穿戴好一副晃眼的具足,仰着身体骑上信浓的名马,之助只是想笑。生长武士家庭的之助,对于农民有种偏颇的厌恶。
 他不愿去想因为秀吉到现在还没有儿子,这个小子很可能改姓羽柴、成为秀吉的继承人这回事。让那小子当我之助的主公吗?——哼!
 年轻而单纯的武士池田之助想着,以现在天下的大势,德川家康仍然顽固地保持着三河的独立,也许就是不服气的缘故。毕竟他的出身,怎么说也比秀吉大人光彩。但这场战斗对天下大势不见得真会有什么影响。家康倘若不肯降伏,我们就踏平冈崎一城吧。之助只希望战乱早些结束,武者的血在他胸中涌动。
 “报!”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匆匆奔来,声音中满是恐惧。
 “什么事?”恒兴隐约看见他遍身的血污,不由一惊。
 “德川军杀过来了!”那人大声叫道,“后军遭遇德川,听德川的兵叫嚷,说是殿军一战即逃,堀久太郎和森武藏陷入苦战,不明生死!”
 之助的头脑一阵昏眩,热血冲上了胸间。秀次这小子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堪,一点不象秀吉的外甥。森武藏父亲战死,几个弟弟当年和信长大人一同殉难,一家全是有名的忠勇之士,如果他因这小子的怯懦身亡,那可丢尽了秀吉大人的颜面。——还有的是,恒兴将要无依无靠的女儿。
 “回去饶不了这小子!”他恨恨地说。
 “之助,”父亲催着马,“早知如此,我就不会提出夜袭的建议了。本来,考虑过遭遇德川军的可能,但这一次,他们似乎完全清楚了我们的计画。武藏的战况和方位,我们全不知道,难道已经失去联络……”
 他愤愤跟住父亲:“回去饶不了这小子!”
 “算了吧。”父亲低沉地说,“人家毕竟是羽柴的外甥。而且,我们还不见得能够回去。”
 “……羽柴想让他继承家业,必定得有足以服众的军功,所以他是殿军。什么都安排好了,德川却知道了我们的行动。这样,我们池田家……”黑茫茫的夜色里,恒兴低声说着,“你且看,前面已经在交战。”
 有时候,微弱的星光映出遍地的葵纹。搏杀的声音正烈,德川军好似愈上愈多了。池田父子也陷身在战场中间,开始还听到禀报,森武藏已经战死,后来就只有和乱兵拼杀。有人认得他们的旗帜,嚷着:
 “池田!杀~”
 没有援军,只有他们自己。
 “来不及了。”之助想。
 他冲突着,砍杀着。“不就是死吗——我之助和你们干上了!”
 夜何其黑。只有偶尔明亮的星光,可以辩识出乱军中的旗幡。人们嘶喊惨叫,兵器在劈砍中铮然折断。突然间,池田之助听到了一个震响在半空的声音。
 “池田、恒兴、讨取!”
 他不敢相信,更不愿意相信,他仔细寻找着父亲的旗印。
 旗印不见了。就在近处,陌生、快乐、兴奋的声音更响了:
 “池田恒兴胜入,被我永井传八郎干掉了!”
 之助感到了万箭穿心的痛楚,长枪颤抖中掉落在地。身上的创伤已经麻木,有几匹眼熟的骏马从旁穿过,显然池田队开始了溃散。
 对秀次——羽柴家的未来——的失望,和父亲之死留下的无限孤独混杂在一处。这是从一开始就预定了的结果吗?不过,那小子一定也死在这里啦,我并不孤单,年轻的武士池田之助想。
 他拔出了肋差,摸索着向喉头刺去。


 寿圣院

 庆长五年的深秋,京都有大风雨。
 街道上流淌着浑浊的水流。一顶近江油纸伞下面,两只短小的木屐生了根一样踩在水里。衣服的下摆沾湿了。
 妙心寺寿圣院主伯浦惠稜从院子里匆匆追出来。
 “重家,你干什么?”
 雨水在伞边滑落,伞下探出一张清秀稚气的面孔。惠稜心想,这个十来岁就给人叫做隼人正的少年,一定以为自己还在近江佐和山的领地里面。
 “我父亲呢?他在哪里?”孩子突然问。
 “死了,在六条河原。”
 惠稜想起和这孩子的父亲一同被斩首的和尚安国寺惠琼。惠琼是名门嫡嗣,虽然造化弄人十三岁上家破人亡,却又成了毛利家僧人竺云惠心的高弟,依然不是守着本分敲敲钟念念佛的角色。惠稜没有这样的野心,他之所以收留重家,大概是出于怜悯吧。
 说起来,妙心寺的寿圣院,正是石田家权势最盛时所建。彼时,惠稜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这孩子的父祖,回到殿上,看着牌位微微苦笑——“前藏人入道佑快”、“前陆奥入道清心”,香火萦绕在墨笔写成的大字上。石田一家原先都是平头百姓。贵显之后,耻于提及先祖农民式的小名,所以在过去帐中尽数用入道法名来代替。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两代上不过是个取着粗陋名字的农人!得知此事,惠稜一时感到无比惊奇。
 “母亲呢?”
 “不知道。”
 “爷爷呢?大伯呢?”
 “听说是在佐和山城自杀的。”
 孩子紧咬着嘴唇。“姊姊和源吾呢?”
 “姊姊?——你说过,嫁在陆奥。源吾是谁,不知道。”惠稜冷冷地转过身,“回去吧,这就要开饭了。”
 “源吾是我的弟弟,”孩子跟上他,一边说,“源吾喜欢下棋。父亲经常输给他,然后大笑。他说:‘我输啦。’”
 雨水不住地砸在惠稜肩头,孩子却没有注意。看着那柄精工细作的小伞,惠稜也不好说甚么,顺口问道:“像治部少那样的大人家里,棋子都是用玉做的吧?”
 “只是青玉,摸起来清凉。黑子儿用黑玉。”孩子忽然笑了,“父亲总是输,他是故意的。他的棋下得最好,大家都说他聪明。他是故意让源吾的。”
 惠稜摇摇头。孩子痛苦的笑容又藏到油纸伞下去了。京都的大雨把天地洗得清彻透明,满地的尘土拌着雨水流走,不管它们曾经是黏附在关白家的碗筷边,或停宿在妙心寺古老的外墙上。总之都要归于沟渠……
 孩子干涩而稚气的声音说:“父亲是最聪明的。他不会输!是吗?”
 惠稜吃了一惊。他想给这孩子以清醒,孩子却顽固地维持着他的执迷。哪一种更为合理呢?
 他们走上了前殿。惠稜看见那几个已经紧张得站起身来的武士又坐回去了。昨天这个时候,均匀的雨声中忽然有积水四处飞溅,几骑马敲着石板路立定,他们打量一眼妙心寺,迎着和尚们诧异的目光大刺刺开口了:“寿圣院,嗯?我们是内府爷手下的人。听说逆党石田的大儿子逃到了你们这里!”
 和尚回忆着这情景,帮孩子把伞收拢。天色昏暗的早晨,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阴晦之感。
 惠稜独自走下去关上院门。见识过繁华和寂灭的惠琼,终究勘不破生死,何况于十二岁的重家?他回头望望前殿,隔着大滴浑浊的雨水,孩子和注定伴随那孩子一生的监视者们仿佛都成了虚幻,大风又起了,最后,只有几重湿透的僧衣冰冷地贴住他的后心。


 田乐狭间

 “新左卫门!”父亲严厉的声音说,“你从此成人了!”
 青年端正地跪着,剃得发青的额头上泛出汗来。
 “身为武士,能把性命交付给主人,甘心身死,乃是无上的幸福。”

 新助躺在黑糊糊的长屋中间,心里想起这句话。黑暗从四面压迫着他,手脚都有些僵硬了。他转动一下拳头,手臂抵在平展的竹席上,热气慢慢流失。这是一间被绝望笼罩的屋子,一座绝望的城。这个晚上并无清冷的月光,而只有死寂而已。
 “没有办法,”新助想,“逃走,谁也没想过……等着吧,该来的总会来。”
 深夜的清洲仍然有许多人睡不成觉。也有些人睡得很好,刀在枕边,头在脖子上,安安心心地: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新助不幸是前者。因此,当他引用后者的名言,想着自己的从容殉死时,却觉得黑漆漆的四壁更令人烦躁了。求生的欲望折磨着织田家的年轻武士毛利新左卫门良胜,使他忐忑不安地望着门缝。
 通常被称为新助的良胜,也许真的会这样死去。织田家的世仇今川大军来袭,号称五万人;年轻的织田信长要成为今川义元上洛的垫脚石了,恐慌传遍了全城。被大大小小的征战磨钝了神经的清洲城又紧张起来。丸根砦,被松平军攻破;鹫津砦,朝比奈军……
 “……尾张国可是好地方,如今就让骏河的混小子给夺去吗?”
 新助怀念尾张的繁华。他身体结实,拳头有力气,谁见了都说是个男子汉。在上万人的大军面前,他也是只比较强壮的蚂蚁。

 此前,另一只蚂蚁在清洲城本丸里跳完了一遍敦盛。这件事后来传扬出去,弄得天下皆知,但是在那个深夜,织田尾张守信长面对着亘古未变的天地。
 “人间五十年,
 与天相比,
 不过渺小一物。
 看世事,梦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
 此即为菩提之种,
 懊恼之情,满怀于心胸。
 汝此刻即上京都,若见敦盛卿之首级……”
 信长出阵。清洲城在紧张中苏醒了。

 新助提起长枪,利索地跨出长屋。
 “殿下出兵了!”
 深夜的风传送着粗重的喊声。人们和新助一样抓起武器,三三两两地追赶绘有木瓜的旗帜。不久以后,更多屋子里响起了八幡大菩萨、白鸟明神加护的祷念声。马在嘶鸣。什么东西如期而至了,是战胜的预兆,还是败死的阴云?
 而新助甚至还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听到出兵的号令,然后从席子上跳了起来。但是他毫不畏惧,命运没有给他留下畏怯犹豫的时间。烦躁的新助已经释然,因为求战的怒火点燃了。他不是胆小鬼,他是堂堂毛利新助良胜,就算敌人根本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所以,马蹄踏飞沙石的声音让他急不可耐。“田乐狭间!”在他们终于得以聚集的热田神宫,有人说。

 楔子从来不是一下子就插进裂缝的。当楔子敲打进木头时,木屑纷纷洒落。如果把木屑换为血肉,所增加的也不过是痛苦而已,两千织田军就这样乘着风雨冲进了今川本阵。新助的枪散发着血腥,祖传的具足开裂了,他像所有人一样不明白信长的目的。
 这是一次夜袭。在暗夜里,五万人虚化为一个具有威嚇力的数字。今川军的确有上万人,然而信长从探子梁田政纲那里侦知了义元大营的所在。有些人头脑清醒,有些人混乱,如果从纸面上看,战争只是如此。
 狭长如桶的田乐狭间。地上的草被夜风吹动,接着溅上了几点血,接着就被踏平了。新助赶上一个奔逃的将官,狠狠地一枪刺去。
 他知道他杀进了今川义元的大营。说不定什么时候,今川的大军将滚滚而至,把他淹没?但是,付出自己的性命,也是件幸福的事吧。事实上他的头脑混乱不已,几乎是机械地跳下马去取敌将的首级。这时候,他发现了义元精致的轿子。
 “那家伙,上截子长,下截子短,骑不了马,成天坐轿子。”
 这句话,在尾张人口里是笑谈,在信长心中是揣测义元本阵行动迟缓的理由之一,在新助面前是驱使他立刻冲过去的冲动。转过轿子就是宿营地,侍卫刚刚被织田军冲散,正慌乱地抵抗着;新助和几个人一同看见了义元!
 义元没有退路。赫赫有名的东海道第一强弓,在这个夜晚陷入了最大的危机。新助并没有看明白义元是不是如传说中一般剃去了眉毛、涂黑了牙齿的公卿模样,义元已经被他们围定,不久就着了一枪,摔下马来。枪的主人服部小平太春安随即在义元左文字的反击之下惨叫了。新助低低地吼叫着,抢上前去——手指一阵入骨的剧痛以后,他拔出刀,砍落了义元的首级。

 这是毛利新助生命最耀眼的一刻。——他斩下了大名今川义元的首级!巨大的幸福感包围了新助,让他忘却被义元啮断一指的剧痛。与平静死去的幸福不同,此即为激动的活着的幸福。他们打着马,大声宣告义元的死讯,直到帮助织田得胜的风雨停息。
 他放开了缰绳,端详着义元的首级。天色微明,义元的两眼已经闭上,眉毛果然是剃光的,但牙齿却溅满了血,咬得很紧。取出自己的断指之后,整个面容显示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悲伤。
 义元又感到幸福吗?

 桶狭间合战停歇了。义元的死,使今川军退回骏河,信长的名字震惊天下。此后的事情,毕竟没有几个人能想到。
 “你做我的黑母衣众。赏知行地百石!”信长简短地说道。
 只有这么多吗?虽然能够接近主人了,俸禄却远远不如未曾在战场中心拼过命的梁田政纲之辈。新助有些失望地退出清洲城。太阳温暖地洒在他负伤的肩膀上,有人在他身后指点着说:
 “杀死今川义元的人!”
 新助微笑了。这是怎样的暖暖和和的阳光啊。在如此的太阳底下,什么样的雄心壮志都会消融的。信长的黑母衣众毛利新助这么想着,慢慢踱过晚春的田野。今川义元悲哀的面孔,在他的记忆里逐渐淡漠下去了。



 云雾

 将女儿埋葬的事情在四月底结束了,天气渐热,小笠原云溪坐在园中,仰望着日光垂落在满庭修竹上的不均匀的黑影,心中依然有种烦闷。在生时并不觉得欠她什么,且俨然以主人自居,岂知活到了十三岁,正当个子长高,头发梳起,顽劣的小孩子刚显得有点可爱的时候,就生了病。这女儿是妻子的至宝,一步也不许别人靠近,浑如母狮子看护着财宝,做父亲的有什么办法?
  云溪做贼般贴近纸窗,听见女儿在病中战抖哀哭的声音,妻子催她咽下药去的声音。当时心中火烧一般,想着是自己给开方子,还是连夜去请京里的汉方医生。事后回忆,却泛起了恼怒之感。
  云溪有妻有妾,妻子性情温顺,从不违拗云溪的命令。那样古怪的模样,以前是不曾有的,后来的日子里,也没有再出现过。云溪纵然有促狭之名,还不至于为这种小事着恼。这就可见,在忙着安葬女儿的半个月中,他脑子糊涂了,已经不堪使用了!
  六月奇怪的昏热中,骏府的武士天方三休来访了。
  “云溪先生,”苍白的武士在面前随意地转动着茶碗,说道,“听闻早有去游览金泽的意思了,我这回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好不容易相见,突然想请先生一道去呢。据加贺侯那边来的人说,英贺先生中意别人的老屋,搬到那破败的房子里居住去了,庭院里茅草蓬蓬,乌鸦在北国的阳光里飞来飞去,英贺先生在门前悬了两个大字,说是:‘鸠巢’。先生也知道吧,北国的乌鸦,据说有人那么大的。”
  被称为先生的小笠原云溪微舒了一口气,摸着胡子笑了起来。残余的阴沉心境大半被武士的话打扫干净。英贺先生是加贺的名儒,他在很早前就想去探访,但总没有理由,贸然地上门去。去金泽游玩,能顺便和英贺先生见个面,谈天说地一回,算是有生之年最后的纪念。

  当时也是自古以来最富庶的时代,米粮如泉水般从南到北流淌着,但是钱在云溪先生的袖子里面揣了很久,还有着不舍得离去的余温。
  “君子惯清贫。我瞧先生多半也是。英贺先生渊源伊洛,很早就被加贺侯赏识,称为异器奇才,却偏偏以脾气不是太好的缘故,被当世憎恶,困顿至今啊。”三休抢先付过车船饭食之费后,总是直截了当地这么说,叫云溪哭笑不得。他的家境在儒者当中还是不错的,更兼名声过人,在京都提起唐诗能背一千首的云溪先生,那是谁个不知,谁个不晓,贩妇佣儿,皆识名姓。多年的积蓄,掏出去金泽一趟的旅费略有盈余。但怎么和这远地来的武士说呢,难道要说“咱并不是清贫的君子”?
  当日,行路人吃罢晚饭,坐在旅舍门前歇凉。正是黄尘满地的时节,云溪浑身疲累,只在随着三休的意思,谈起英贺先生的时候,才觉得有些精神。
  “英贺先生的祖籍是在西边,后来迁居江都附近,而今又搬到了加贺国的金泽去。”三休沉吟着说,“在下总感到,长安在西面。先生住得就离长安近些。因此越往西去,心里越是怀念。”
  “大人此语甚俊啊。”云溪目光一亮,侧过头来看着三休。云溪从少年时起,做过许多次渡往唐土的梦。久而久之,心中也深信,自己与那个地方必结深缘。虽然西海已经足够遥远,唐土或亦只是他梦想中的地界。云溪认为,茫茫浮世之中一定有唐土存在,今生不能浮槎而去,那只能寄托来生。
 赶夜路的人提着灯笼笃笃往前走。虫声在躁热的暮色里响个没完没了。隐隐有雨点的声音打在树叶上。那个自称为三休的武士突然把斗笠推到了额前。在他肩上,是灰蓝色的暗淡的天空。
  “先生必定知道,在下的来历吧!”
  云溪耳中听到的是很古的外国的腔调。
  骇异地看过去,对方躬身说道:“恕罪。我辈虽然坐在先生之侧,其实已经是百多年前战死的鬼物了。早年身遭不幸,骸骨被仔细包裹着带到异国,葬到了山城国物集地方的永正寺。那就是先生祖上建立的寺院。”
  “这是……”
  云溪惶恐地乱擦着膝盖上的尘土。
  “在下,现在甚是不安,不知道先生是怎么想的——先生感到厌恶的话,我便立时告辞了可也。”
  “那果然是能相见的了?”
  “嗯?”
  “这意思是,生人与鬼魂,能看得清清楚楚?或者我也身为异物了……”
  在恍惚中,云溪想到了已经失去的女儿。
  “我猜并不是这样,”口音古老的鬼魂说,“先生能看见在下,就可证明我还是尘世之身。通常也被叫成是能记前世之人吧。但是在我这里,现在的记忆模糊,过去的记忆也模糊。先生可曾经在梦里被幻影惊扰吗?就如在梦里被人揪着,想还手,一刀捅了个空?然而又没办法否定那个过去的存在。我至今记得清楚,西面海边通红的火光,把战死者的骸骨同衣物都烧毁了。后来有僧人用手指剔起灰来,包裹着带到山城国。过去所闻蓬壶、方丈的传说,和现在听的有关唐土的高丽的种种传言混杂着。即使不见容于这个世界,也是当然存在的。”武士苦笑着说。
  “这是很玄妙的事情。”云溪承认道,“在下真的不明白。唉……”
  “我想求教于英贺先生。不知道先生会有什么意见?许多回我也怀疑,以为是愚妄的想法,哪里知道洛西真有一座曹洞宗的永正寺!去到寺中,大抵皆如所见,只是树老墙颓,可知经过多年。想寻到葬我的地方,杂草比人还高,路已经走不过去了。我不敢披荆斩棘,就站在当地,伏在井栏边痛哭。若拔出刀来,被人当成疯子也说不定,若径直拔刀斩开荆棘,寻过去却没有我的坟墓,那时又怎么办……。在下心想自己必定是葬在那里。因此,也不用再去探访了。井倒是百多年前的故物,因山深寺古,寺僧也不甚留意。就在那里问到了先生的名字,下山来寻。”
  “这样说,难道是真有踪迹可寻了?那大人对于我家祖先小笠原筑前守,有没有记忆呢?”
  “不成不成,先生太性急了。”武士摆着手,踉踉跄跄起了身,苦笑道。

  在这天晚上武士即告病倒,当第二天中午云溪来看时,据说已经呓语多时了。云溪伏下身去,仅听到晦涩难明的念诵声,深感困惑。遂于行囊中取出纸笔,给他开了方子。
  到第五天,武士精神稍好,起来于纸上作短歌:“我大约不是这地方的人吧,为什么要久住,看到郊树且徒然地想起家乡而已。”在旁边坐着的云溪不知道是想着什么,以“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为对,武士却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武士连续病倒在旅舍两月有余。他要云溪独自登程,云溪倒感到没有弃他而去的道理。两个人的盘缠流水价用尽,整天躲在屋里计算着剩下的钱钞,不用说到加贺国去玩,连拜访英贺先生的心思也淡了。没注意过的诸般麻烦事,突然已经到了眼前。——如果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那就好了,但是既然认识,不得不头疼!
  回京都去。
  云溪下了决心,这也是命中该有的磨难,专为拜访英贺先生上了路,见不到先生只有回程。这年秋天凉得很早,久拖下去不是个了局。云溪雇车到了市集之中,寻人告贷,百计要回京都。而居然依靠一点小名声,艰难回到京中。
  这件事是在云溪年老的时候发生的。武士病好之后,非常感激他,虽然回了藩国,还年年叫人捎到土产和棉衣什么的。末后连英贺先生也听闻云溪的事迹,相传是非常感叹地说:“将从数百里外来枉顾我,旅装都已整备,为了同行朋友病重,事竟不成。事迹本甚伟大,于义气更是极高,视之古人亦庶几,可谓是今时今世绝无仅有的人了。”
  在云溪自己,因为年老体衰,夫妇相继着在十年内故世了。现在的少年,对于那年春天的时候,在永正禅寺草草埋葬的老人,恐未必有所记忆罢。云溪深喜古礼,把自己名字中的小笠原省略为笠原,后来就干脆以原云溪自称,所以家世很少有人知道。想来若是多年后有僧人披荆斩棘,来到他的墓前,口吟“风间枫叶无心落,日暮鸟声为我呼,生死未知堪一唱,谁经千岁到方壶”这样的句子,就是鬼物还在世上飘流,也会特别高兴的。


 明石狩

 “田间有树一棵,颜色混浊,枝干交缠如密网,树底下空空落落占去偌大地方。我少年时,特别憎恶这棵树,曾经发下心愿,宁可晒得面红耳赤,走路也东倒西歪,决不向此树下歇凉。距今四十有余年,不知道心愿完成否。”
 明石老人把这些话说给儿子小三郎听的时候,恰值清风吹过前庭,草木微微动摇,举目远望,山势奇险,石梁上开着很少的细细碎碎的野花,大半皆是紫色。仰视青天,高得没有缝隙。屋宇虽然破旧,被褥都很厚实,老人的精神未见衰减,只是饭菜入口很少,叫做儿子的暗中担心。偶尔闲扯几句都是普通的话题,只这次突然提起了小三郎没听过的事情。
 “唉,老爷爷!那么多年了你能记得!”
 “越是年纪小越能记住……”
 儿子把他劝进屋里,扶着门看看院子里的树木。当时不是秋天,但不知为什么树都有种枯掉了的感觉。小三郎在门外劈他的柴,单调的声音由近至远传开去。明石老人的白昼一般是这样过去的。除非是遇到了避忌。
 老人活到七十多岁,已经是有权力对现在流行的避忌不闻不问的年纪了。仅因命运太奇怪,平添了许多禁忌。切记,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宇喜多家。
 当然,平时连柴草也不能提起,家人真的不敢和老人多说什么话。
 “草和真田幸村有关系,”小三郎细想道,“从多年前被囚禁到深山之后,世上一般人就失去了他的消息,直至好几年前的某一日,真田幸村带着全家人来到城下,才得知他穷得几乎要靠打草鞋过活,十四年间自称为‘大草卧者’。”
 “躺卧在发硬的茅草里,这样的事情我也干过多次,是为了逃过缉捕者的贪婪目光,与真田是不相同的。真田忍耐不了那样的生活,最终召集了故乡的遗臣,来到战云低压的大坂城继续与德川老头作战。但是,第二年,德川攻陷大坂城以后,幸村一家的下落,谁也不能知道了。”
 此时眼前浮现过去的情景。
 过去在大坂城中,父亲曾经指着他骂道:
 “你不要蹲着,蹲着是亡国之象!从前平家灭亡了,平家的子孙才蹲在地上,旁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十方大地无法安居。”
 “不能蹲着,难道倒卧下去?像真田那般?”这样的念头如同流星的寒光般划过,“德川方面,在全国搜捕父亲,悬赏万石禄米购他的首级。这种光荣我要记住,山外面的人记性不长久;但是只要父亲还活着,他们就记得。”
 他知道父亲打定主意,就此饿死也不愿意给他们捉到。好些天来,家人疲惫为难,抄小路逃窜,藏到九州的山中,只是因为有仙人指路,才能将这个相守以死的梦做下去。
 梦做得太长是否也好?
 近二十年后,世局几经变动,附近的官吏也更换了,在九州的深山里,世人发现了一名衣服破旧、浑身污垢、身体已经很虚弱的野人,当作至宝献了上去,因为大家传说他是明石扫部头全登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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