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家骚动

 这些天的云晴得通透,就如洗净晾干的衣服一般,清爽得紧。一样好天气里,遇上我出门却不同了。
 换过全套寒素衣服上路,偶一掉头,就见天西头的云里,裹着什么东西黑鸦鸦滚动。似我这样粗略的人,原不注意晴雨,但才走过三五百步路,就觉衣服阴沉碍人,挥而不去。毛病是在木棉衣服上,我想。
 换服新衣是为了拜见少年藩主。老藩主甫届中年就萌生退意,养子直丸从江户被召回,由将军赐名治宪,掌了家督权位。这少年随即听近臣建议,颁出大俭令,训令下民每餐只设一汤一菜,藩内禁丝绸缎锦。现在藩内用事的,都是菁莪社一派小臣。菁莪馆的名字,说起来还是由我取的,但如今狂妄到排我在外,却是所料未及呢。
 再得一个月,藩主上杉治宪就有二十三岁了。

 奉行色部照长不顾避人,立在廊下等我。他神色犹疑,手搓着太刀鞘上的黑漆。在他身后的,是芋川那个家伙。
 于我心中,多少有着对芋川的轻视。芋川此人刚愎强韧,不是那种藩国上下都推许为忠的臣子。这一回的同志,才使我看见他守护邦家名誉的决心。
 “松伯先生……”色部吞吞吐吐说道,“真的这么办?真要这么办么?”
 “哦?”我逼视着他,“你当上杉这几百年的家名可以做江户的笑柄?”
 “那些个不知事的小子,把重臣觑同无物,纵情任事,凡若辈看不上眼的人物就削了俸禄,”芋川低沉的声音倏地响起,“即或拼出身家性命,在下也要保主家循着正道。色部殿下,不要忘了你世代重臣的身份!”
 色部连连点头:“说得对,对!照长愚昧,累贵殿指教,真使照长汗颜。”
 色部是不一定靠得住的。我脑中闪出福田桥头的情景,那少年穿木棉羽织昂然直过,忽然却翻身下马,向人群鞠了一躬……治宪那小子也知道买得人心吗?色部,色部,名门的后代,不是被收买了罢!
 “平右卫门被杀的事,也可加到诉状里去。”似乎为了消弭我们的疑心,他接着说。
 “怎么说?”
 “竹俣擅权杀了森平右卫门……”
 我说:“说得也是。不过平林正相殿下和森有旧怨,若要平林连署,就不好列上这一条了。”
 “在下担保能说服平林,不成问题。”色部道,“还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若殿只是年幼无知,受若辈蒙蔽,把天下事都看得如许容易罢了。在下从随他留居江户诘起就苦苦相劝,却没有能劝回来,深觉惭愧。”
 “直丸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东西。”芋川冷然叫着藩主治宪的小名,“秋月两万石的小儿!”
 我微笑了:“现在那小儿还是家督,这么的叫他,可不合人臣礼法。”
 “前回我辞奉行一职,已经向他抗议过了。在下是上杉家犬马之臣,却不是他直丸的小姓。”
 “说到他的小姓,再没有佐藤文四郎那么横的了。我一见他的影子,必躲开几丈。”色部苦笑道。
 “色部殿下太胆小了。像我,只手就敲下那小鬼的脑袋!”
 突然传来一个清朗而欢喜的声音:“各位都在这里啊。”
 “须田大人……”
 从江户赶回藩里的须田满主,如今显得鹤立鸡群——因为他身上的绸衫。藩主有令,一众武士只许穿着木棉。
 他笑着整了整绸衣,伸一伸手,似乎表示故与那少年相抗:“好,我们的同志,就快要聚齐了。”

 藩主治宪此时或许才起床吧,我不知为何想到这个问题。那少年镇西出身,小地方来的人,在老臣面前却故意做出一副傲气样子。
 他之取得继承米泽藩的资格,是靠了娶老藩主的女儿幸姬换来。老藩主如今有了儿子,然而幸姬是尾张藩主德川大纳言宗胜之女所出,米泽藩几次困穷到将被改易的地步,都赖大纳言说项,得以挽回。为酬大纳言的情,老藩主置妾生儿女于不顾,还是照当年决定,把家主之位交给了幸姬的丈夫治宪。
 我听过沸沸扬扬的传闻,心知其不尽不实。幸姬生而多病,年纪已长,智力却只如五六岁的儿童,尽日寻梨觅枣而已。那少年处此境地,应该是毫无乐趣可言了,可是要强,从不肯告人。老藩主是个善体人意之人,前年好说歹说,逼他迎娶了侧室丰姬。
 每听说这个,我就想起来大概七八年前他初到米泽,非要在严寒中去爬天守阁的事。下来时,棉袍上扑满雪花,他仰着那张通红面孔,咬紧了与上杉家人有几分相似的薄嘴唇。

 和须田有很久没有争论过了。我做了相当时候的打算,遇着这个机会才提了出来——把清野内膳、长尾景明邀入连署。
 在长尾是没有多大异议的,或许众人都觉得有个一门众参与的好。但清野内膳的名字就激起了波澜。
 “内膳?”本藩奉行,俸禄已被治宪削减得不像重臣了的千坂高敦抬了头,犹豫地说。
 我知道他的意思。清野内膳秀佑曾是老藩主面前的红人,大权独揽,得罪过不少人。最甚的时候,家臣只消把所求的职务和姓名同写在祈愿文上,送到清野府上的稻荷神社,竞赛祭神钱的多少。“真是清野稻荷的大繁盛啊。”彼时,须田满主还对我说。
 “松伯先生,我也以为不必让内膳参与。”须田这样说道。
 “内膳是有过支持治宪那小子的打算,然则他现在失势,我们正好同心合力。须田殿下以为,单以我们之力,就能轻易扳倒那小子吗?再说,内膳年纪已老,那小子却来日方长!”
 “不是要维护本藩的名誉么?清野这种人,就是败坏了米泽的第一等人。”
 我们一直争到了破口大骂。“松伯先生的辞锋,还真是刚韧啊。” 最后,须田苦笑着讲。这时我忽然见了一个与佐藤文四郎相似的影子晃过墙角,待追出去,却已经不见了。

 连日的清凉小雨一时止彻。屋脚阴湿,总觉得湿棉絮塞住了胸口。有一支拔不出的锥子,紧不紧慢不慢穿凿在两个膝盖间,腿脚疼得古怪。这是几十年缠我不去的老病,我又在枕边嗅到了浓黑的阴雨气味和其中淡如无物的药香——只是当初的苦痛及不协调感,终究化进了那一点药香中去。
 这药味足以安我的魂灵。
 午后听见了人声带起的狗吠,不久有人用力打门。老妻搁下手边熬着的药,走出去唤家仆,我心里却闪过一个担心,是的,我担心色部照长的可靠。这来的就是他吧,或许他已经投在治宪那里了,或者正带着佐藤文四郎或莅户善政——治宪的一对得力心腹——往我这里来。一想及此,就有激荡而起的不平。
 “松伯先生……”那人低声唤着我,“我来辞行了。”
 “满主!”
 我捉不住须田的影子,也听不清他的话。
 “……我们会按你的计画行事。”他说,“可是啊,松伯先生……我自己还是有一点疑惑,觉得内膳参与连署以后,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什么!内膳动摇了?”我翻身站起,听见骨骼碎裂之声。
 “不是,不是。”他倒被我唬得伸手来扶,“只是各人心内的清澈,阑入了不知所以的痕迹吧。其实变故也早就开始了。”
 这是须田满主的最后一句话。他深深一揖,随即掉头离去。这天是安永二年六月二十六日,屋门以外躁响中夏的虫鸣,天色还阴阴未解。

 “治宪者,既生小藩秋月家,不识大家体式。”
 “更惑于侧近妄言。”
 “藩政操于家老竹俣当纲之手,一人独能断之。”
 “故有赏罚之偏,使竹俣一派尽如其志。”
 “妄行政事,坏米泽之国风,令藩士胼手砥足而务农桑,大违常道。而于所聘儒者细井平洲,乃尽其挥霍而不问。”
 “家老竹俣擅杀代官森平右卫门。”
 “此数事也,变十年百年之旧俗,召未闻未见之大祸,岂不足戒!”
 “愿即刻回答。”
 我暗诵了几十遍这些句子,少年藩主的模样又现在我面前。现在,听见一声声的责问,想来他已涨起通红的面孔,惊慌失措了吧。
 天色未明,我就和芋川分付家仆赶到竹俣、莅户两人宅邸,对他们传令不得上城。随后之事,交给那七个人了——江户家老须田满主,奉行千坂高敦、色部照长,和武士头领长尾景明、清野佑秀、芋川正令、平林正相。这使我想起去年少年藩主坚持要自己行取籍田仪式,在神前低首,祈愿五谷丰饶。如今他们七个人也要做这样的祈愿,而且关乎全藩上下。
 须田和芋川承当的是最艰难的事——手持责问状,直上本丸逼藩主退位。
 蝉声起起落落,遍满四野。我取出一部藩内珍藏的《四书集注》,心不在焉地翻着。虽预想这不会是个安静日子,听钟声一响,还是忍不了簌簌心跳。
 “君子和而不同……和者,无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
 几次扶门远望米泽城,晴空一片,没有半点大事迹象。

 “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
 晚间,一扇门被人几脚踢开,小姓模样的十来个少年杀气腾腾把着刀冲进屋里。我知道不好,转身想逃,腿上却挪步不得。
 “文四郎。”
 “藁科松伯先生,你也这么不明事理?” 佐藤文四郎满面怒容数落着我,“主公对你,虽不像和细井先生那么投机,也一向敬你是博学通儒,你这回,太糊涂了!”
 “米泽藩已叫众人看了笑话,不能凭你们和治宪胡闹下去。”我脱口说了这句话,心知事情坏了。
 “那些上百年来的律法,那一条养得了活人?”佐藤说,“几年前,主公就任藩主之时,藩内欠各处商人的数目足足算到二十万两开外。主公从自家的俸禄削起,遣散身边人,商定用整整三十五年来还这笔债。——你说,情势如此,还有臣子敢摆起大藩排场,怨他扣减了俸禄,当不当杀?”
 我只有打断他,急着问道:“须田殿下呢?”
 “切腹了!”佐藤文四郎说得唾沫横飞,“主公有福,我们听得了风声,趁他们逼问主公,我就赶去请来了隐居的大殿。芋川那个老东西,辩不过我们,就向主公动手动脚,这可好,这就叫一个犯上作乱!大殿那般好脾气的人也给他触怒了,把他们弹压下去。全数切腹。大快人心!”
 那么我们失败了。
 “老头子,你可走不得。”他手握太刀说。
 我案上油灯摇曳,几回明又几回灭了。

 第二日,老藩主就传大目付、仲间年寄、御使番众人问话,次之又传三手组的马廻等等,求情的人多了,藩主顺势把先前全数切腹的命令,改为芋川与须田切腹,千坂、色部以下被迫隐居。
 我深恨芋川的卤莽。听说他在争执不下时,急得扯破治宪的裤褂,文四郎执扇子打他的手,他愈加发急,致使老藩主一见大怒,立时下了全数切腹之命。
 偶尔还挂念须田、色部他们的生死,但困坐狱中,全然不得确信。成败常系偶然,我却不能解去对这偶然的憎恨。
 莫非我真是做错了么?
 治宪召我问过几次话。那小子较前时清瘦了,眉骨突出,眼中掩藏有愤怒之色。“松伯先生,你知道我要为米泽一藩做什么吗?”
 猛然一想,我很少觉得治宪有这般的大志。我曾给他讲过经,发觉他读书甚苦却少天赋,诗文都平平无奇,反带有贵家子的浮嚣气。在我辈眼中,他不过是以两万七千石的秋月家次子身份,靠入赘做了米泽藩主,一般爱轻裘好马和射猎的若殿而已。故而许多家臣看不起他,有人编出小调,大意说他和幸姬正好称为一对;每逢他发号施令,家臣心中都不深服,此次平乱也赖着老藩主之力。
 但这句话,让我觉得他有些深意。我反问他要拿米泽藩怎么办。
 “米泽地瘠,但尽可种漆、种青苧,还有藏红花。”他骄傲地说,“人心实在,民风厚道,其成就未必差于耕种。”
 我说:“你如今抱着莫大希望,将来或许两手空空。你知道么?”
 “不!”他报以一个不怎么样的大笑,“治宪自信眼力要比先生准得多。”
 这小子说罢话后的神气,坦然而且傲然,似乎万事都不在话下。只恃着一股傲气,就处置我们的生死大事,真使我愤愤然。就我而言,嫉恨之心已经淡下去了,可是仍想知道他如何磨折掉这番骄傲。
 “等到两手一空的时候,你会后悔。”
 “那么,现在我又操什么心?”他稍稍收起笑容,目光严刻地扫过我。
 治宪又让我等了一个多月。斩首是在中秋以后,秋风已入凉冷,我进了校场,老朽的腰腿一阵阵裂痛。刀刃在背后,我是看不见的了。
                (完)

 七家骚动,事在安永二年六月。米泽藩主上杉松三郎治宪(鹰山)改革藩政,引藩内老臣不满,遂有须田满主、千坂高敦、色部照长、长尾景明、清野佑秀、芋川正令(延亲)、平林正相七人共谋废立。治宪之小姓佐藤文四郎秀周往报前代藩主上杉重定,处须田、芋川切腹,余者禁足,儒者藁科立泽斩首,局势乃定。——信辅按

 同样是儒学者,藁科立泽(松伯)在这件事情上的见识可比细川平洲差得远了。米泽15万石养过去120万石下的那一票家臣,穷得叮当响,还要摆“大藩”的排场,还觉得俭政改革是秋月小子坏了“大藩”的体面,胡涂得紧。
 不过因此掉了脑袋也确实是惨了点儿,毕竟是有学问的人,还是和医的名家。但财政改革是关系到米泽藩生死的根本问题,并非只是“大藩体面”与“小藩来的小子”那么简单,松三郎下此重手也是可以理解的。
 松伯是米泽藩藩主的侍医,他与细川平洲两人是松三郎的师傅,两人的言传身教对松三郎的人格塑造有极大的影响。只是后来平洲成为了松三郎政治生涯的坚定支持者和推动者,松伯却制造了一场悲剧。——马羽信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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