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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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我抬头看窗户,发现天空黑暗得近于窒息,走出去瞧了片刻。但是,像日食消退一样,那里缓缓透出光亮。空气里感觉不到丝毫的潮气,准备回到习惯了的下午,这时大雨来袭。 走进楼里时,雨哗地一声从背后砸下来,回头看见空坪上洪水滚动。刚才的天色已见阴霾,而我还抱有那么一点希望,愿意大雨不落,这时就也成为泡影。天底裹满了浓云,完全没有预兆地一阵猛浇,很多人往阳台上跑,看雨水一层层冲过整个土坪。我坐在屋里,听见雨在铁皮上头敲打,沙土地里的坑洼飞快地涨满,旗杆被冲成深黑色。电线挂在半空,蜘蛛丝似的来回摇摆。这东西总是不肯干休,稍顷,东南面的小山头便弥漫起一重雨雾,雨水越下越足,一直拥挤在昏暗的天空。 雨到傍晚时歇了,路面上平摊着浑浊的积水。回家时,看见厅里晾满了密密的面线。才离开雨水,就被四周围面线的奇怪香味包围住,发觉自己已经很饿了。它们搭在几个长长的木架上,一垂到地,很像质地粗疏的丝线。四月份就是这样,雨水丰足,树和草都随便生长,眼前的事情也好,直透过清爽的空气传递而来。曾看见一头老黑牛拴在一米来高的小树上,似乎痒得不行,不停摆动硕大的脑袋,用脖子去蹭树皮,可是全没有痛苦的意思,徐徐俯仰头颅,巨大的眼睛澄然而黑。又有一天,在小路上走,满地的草,猛然间发现一个墓,掩藏在树枝后头,石头都灰败了。凡此种种,多少是有趣的,其中总有那般吸引人的快乐。 每当此时才觉得,春天是无奈的存在。看那些草就知道,世界在拼命挥霍它的青春,凶猛地冲过去,耗尽了所有的力量,第二年再来时照样精神抖擞。人只有惘然不解而已,要追赶是赶不上去的。李贺说,“凄凉四月阑,千里一时绿”,当时便已逝去了的,是滔滔不绝的春天。人的机会仅此一次。事情过去,大雨落下,燕子飞来,而我们已被替代了,完完全全,连痕迹也无。 第二天的傍晚,下楼去,积水里映出明净的天空,在两栋楼之间,丝丝缕缕是郁积的云。旋转着的笛子声响一阵停一阵,听见时仿佛掉在许多个由浑圆的绸子绕起来的包袱中间了。木棉树早开了耀眼的橘红色的花,经雨水洗过,反而显得寥落。 许多根面线已经潮得断在地上,面线的主人即一楼的住户,便把三四个小火盆搁到厅口,燃着的木炭黑得特异,火焰窜动,飘出了毕毕剥剥乱响的火星,向前头飞散。说到飘,我想起那些燕子,几乎就贴着地面,悠悠地飞快地飘过去。这些优雅的家伙贴着人的脚,像树叶一样大胆地飘走了。是的,我差不多就没见过死去的燕子。即使脆弱如我,总有些东西不愿意死。到了那个时候,想必要把颜色香味和活着的精神之类,统统寄放给燕子,这些大雨过后在湿漉漉地面上来去的黑东西;使它们掠过过路人的凉鞋,又倏忽飞远,好象没看到他们,而在暗中嘲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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