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忧草

1.
 之所以写这东西,目的倒是很清楚的,偶然间想起来的东西有似游魂,记下来甚麻烦,不记下来总觉得有点不安似的。我得把它们铺平晾干,就像新衣服在细竹竿上,太阳晒得硬邦邦的一样;看着很好。

2.
 要有人问我喜欢什么小说,我定会犹豫。小说和小说当然大不相同,但从情感上生出的喜好却少有。书在手边,也能分出三六九等,并且发表感想,可是却真不知道究竟该喜欢这种小说或者是那种好,因为顺嘴作评论,和这种选择比起来,可算容易多了。看见别人称赞某小说,即觉得很犹疑,不知道自己何以没有相似的体会。我的确好读某些种类的书,可是看起小说来完全是无原则的。要说原因,大概是我缺少常识。通常小说描述的事情,大半在我经验之外,对另外一个世界发生的事,纵然笔力有模糊和清楚之别,总是隔一层。

 高中时读到的小说中,最能沉浸其中的是卡夫卡《城堡》,当偶然向别人提到之后,就遭到了“为什么喜欢这个小说”的追问,于是张口结舌了。我喜欢那叙述的诚实态度;它暗示说,眼前这世界是奇怪的,人却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他还能够作判断并且行动,既不逃避生存,也没有自作聪明地嘲笑过什么。世界使他感到巨大的压迫力而长久苦恼,可实际上他从来就连抱怨也没有。但是,它同样在暗示,不能够想象有一个理想的世界在这世界以外存在,不能够逃逸,所有努力不能够被期待会有回报——很可能,这小说的没有嘲讽,没有抱怨,都应该换成“不能够”才对。这是诚实和绝望的故事。在高中,想法是模糊的,这话始终没有说。

3.
 福州我很陌生,但在高中毕业以前,我也只去过福州。从小时起,福州对于我的意义是被强调的,尽管没什么特别地方。大半的亲戚在那里,长辈很大的一部分记忆在那里。我除平常生活以外惟一可能去的地方是那里,仅此而已。

 近来听高中同学闲聊,以前的想法被证实了。“班上好几个考到西北去的,也有重庆,厦门也有几个,”对方说道,“我们大多数还是会回来的吧。”我觉得很异样,因为觉得回来这个词,一定是指的回平潭,可是照情理说,考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岛上太拥挤,没有位置,生活也较福州清苦。我说:“回哪里?”对方说:“回福州。”“我觉得是不会回平潭的。”“不会,我告诉你,一个也不会,”对方说,“平潭这地方容不下几个大学生的。”我心想,岛在沉。当然,岛不会沉掉的,至多慢慢地变小。但是这其中有莫名其妙的排斥力,或者乃是福州的吸引力也说不定,此后我要看见偶然熟悉的那些人,比其余人更快地和我离得更远。

4.
 身边老人并不少,只是有时候看见老人行动的疲倦,或者朝某个方向沉默注视,眼神里一点欲望也没有,暗中就害怕。旧诗常不忌谈死,有些很豁达的调子,其实同冷漠相去不远。痛苦的事情,消解起来,有那么容易么?即如苏轼的“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我觉得这豁达是很讨厌的;知道朝夕而逝,还要说它!

 白乐天好象乐于写“昨日闻甲死,今朝闻乙死”这种句子,……他的感旧诗说:“晦叔坟荒草已陈,梦得墓湿土犹新,微之捐馆将一纪,杓直归丘二十春……平生定交取人窄,屈指相知惟五人。四人先去我在后,一枚蒲柳衰残身。岂无晚岁新相识,相识面亲心不亲。人生莫羡苦长命,命长感旧多悲辛。”看完之后觉得,被同辈人忘记和真正死去之间的这段距离是最悲哀的。连新朋友也不能接受的人,完全失掉活着的意义了,他终场的方式反而容易确定——看最后一个老朋友的死。此后再看刘梦得、元微之和他的唱酬,感觉真有点异样。

 老人常常如此,病痛就是囚笼,限制着这人慢慢衰竭,再没有什么愿望,坐在家里,关心的事情也范围渐小。乐天能够回想往事,他是幸运的人,恁多人连过去事情都不记得!但这时的死,肯定不是解脱,相反只好象是骆驼背上压着最后一根草罢了。

5.
 我家的墓,在某处山上,掩在草木中间,附近有一湖水,踩着草下去,可以躺在坡上玩水。水是很清的,山景又秀丽,一点没有寒酸态,能葬在这里也颇走运。隔壁一家的墓,民国壬子年修造,上面刻了非常出色的两联,一联是“□□遗体还高厚,长与名山共古今”,一联是“潆洄水抱中和气,平稳山藏蕴藉人”,不知道是谁做的。平时不觉得,躺在那边草丛里,却觉得一切都有位置,很是安宁。高天厚地,遗体可托,好山水,没有人喧嚷。后一联其实由放翁的“潆洄水抱中和气,平远山如蕴藉人”改来,可是两个字下得极和顺,原有的文人气味也低沉下去,积在里面了。

6.
 两年前的记录:“春夏间不断下着小雨的平潭,我觉得并非言语所能轻易形容。野地里到处是草淋新绿,雨打泥黄的景色。一经了雨水,就有满地的草,踩得散乱的草叶子,瘦高的继续往上长的树。因此知道刘伶要醉死实在是有原因的。在其中感到的蓬蓬然的活着的趣味,和这时光的不再来,任一样都使人要活,合拢着却使人要死。”

 “海边则不然。海边是腥咸味的,去那里的路上,天空低及头顶,以人的心作圆心铺展开来。大风的声音好象是朝心里说着什么似的。在沙滩上,看到了平坦而远的沙面,搁浅的破烂的船。海水同着白沫一起往上涌。这时居然很慢地想到了苦涩的生的味道。这味道是长久的,看那片横贯了整块沙滩的破碎的贝壳带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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