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考释藤林仁丰

 《史记·匈奴列传》中记载了汉朝使者和匈奴宠臣中行的对答。汉朝使者认为匈奴伦常混乱,父子睡在一个帐篷里,父亲死后可以娶后母,兄弟死后可以娶嫂子。中行声称匈奴人淳朴所以不需要礼教,娶父亲和兄弟的遗孀是害怕家族的消失,所以虽伦常混乱却一定要立本家族的人,不象中原充满奸诈以至于改朝换代。其实类似这种事很多的。

 我国的传统,对于帝王、长辈、尊者、“圣贤”的名讳要设法避忌,平时说话写字尚且要做到变音缺笔,何况自己起名呢?到图书馆翻看一些旧报纸,可以见到某些版面上经常有人发表改名声明,原因一般是新近从族谱上发现自己的名字犯了某位长辈的名讳。兄弟间本是平等的,所以兄弟们名字中有一字相同是常有的,但一旦这种平等被打破,比如兄弟中有一个当上皇帝,其余人被迫把这个通字改掉也是常有,比如雍正。更有甚者,桓温的儿子喝不得温酒①,李晋肃的儿子中不得进士②,可谓登峰造极。
 就如同匈奴之于汉一样,我们也有一个邻邦在这方面截然相反。
 日本的传统,同一家族中往往有通字,从老祖宗到子孙万世代代沿用,不但不嫌僭越,反而以此为荣。更有甚者,不但有通字,而且连名都同了。比较有名的比如独眼龙伊达政宗。翻翻佐竹历代家督的名号,重名的也有好几个③。而且这还是故意重的,十四、十五世纪的老祖宗政宗很有建树,所以十六世纪时老爹辉宗故意把祖先的名字中的“政宗”二字搬到儿子身上,无非是希望儿子也一样有出息。陆游之母酷爱秦观(字少游)的诗词,所以给儿子起名为游字务观。虽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中国只能借外人的名字,还没听谁敢把自家长辈的名字拿来用,而日本不计较这些了。假如我们以此为理由指责日本是蛮夷之邦的话,恐怕又会得到象匈奴那样的反驳吧?事实上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与姓名有关的问题上,日本确实表现出一种对家族的重视,甚至比我们还要重视。

 说起来姓名确实是个很奇特的东西。中国话里有“亡命”一词,指的就是改换姓名。《史记·张耳陈馀列传》中有“张耳尝亡命”,“亡”当然是指外泄、失去,而“命”根据司马贞索隐引晋灼曰:“命者,名也”。可见在某种意义上,姓名和性命不但同音,而且同义。
 我们公司有个客户,叫“张杨公司”,据说是他们的创始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杨,这很正常,跨国大公司P&G不也是用两个创办人名字的头一个字母命名的么?不过我由此对一位姓郭的同事说:“假如今后咱们俩开公司,就叫锅炉(郭卢)公司。”只是笑话罢了,历史上也有不笑的事,比如胡宗南占领延安后就考虑把终南山改名为宗南山,他可不是开玩笑,很认真的。
 西方学者从巫术角度对姓名进行了研究:“在原始氏族观念里,人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部分之一,所以当一个人获知某一个人或一个灵魂的名字时,他同时也将得到它的一部分力量”(弗洛伊德《图腾与禁忌》)“如果敌人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就会用巫术加害自己。”(弗雷泽《金枝》)西方学者的这种观点,在我国也得到认同。郑振铎在《汤祷篇·释讳》中写道:“远古的人,对于自己的名字是视作很神秘的东西的。原始人相信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生命有着不可分离的关系。”古代常用的一种巫术就是把姓名和生辰八字钉在偶人上作法,以为能咒人。神怪小说中也常有呼名落马的情节,这里必须是真名才起作用,但到了西游记金角大王银角大王一段却歪曲成了只要应个回音就行……看来原始先民名与魂紧密相连的本意已经在逐渐丧失中。

 知道了这些,许多事都可以解释。既然名字是身体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把自己的名字用到山上水上,糟蹋一下风景,也就能让自己一同不朽了。西方的人要是作生意发达了,往往捐点钱以自己的名字设个这奖那奖什么的,道理也是一样。总之,正如桓温所云:大丈夫不能留芳百世也当遗臭万年,东西方共有的留名情结源于东西方先民共通的原始迷信。
 既然名字那么重要,为防止被巫术暗算,隐讳自己的真名也就势在必行。草民也还罢了,尊贵者的安全保卫工作一定要保证,缺笔变音必不可免,虽然现代看来这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古时教育不普及,也许真有点用也说不定,这应该就是避讳的由来。《左传·桓公六年》记载有周人取名的六条禁忌“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牲畜,不以器币。”这“六避”的原则很简单,除以疾病命名很不祥外,另外几个都是生活中经常呼叫的,不易保密。从这种因由来看,对于双字人名中某一字的单独避讳不是很有必要,所以孔子之母名征在,孔子避征则不讳在,避在则不讳征,韩愈替李贺鸣不平时提过这个问题,虽然没挖到原始先民处的根,但道理是很通顺的。道理不通的是清朝的王士禛,他显然对这些毫无研究,在《池北偶谈·谈异四》中对“六避”的根据质疑。
 日本的通字也同样可以这么解释。名字既然是人体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同一家族的人血缘相同,名字有一部分重合也就正常了。中国出于避讳的考虑,对双字名只能兄弟间横传通字,有尊卑长幼之分则禁止纵传通字,其实由避讳的肇因来看,根据避征则不避在的实例,这也许反而是多事了。不过日本文化和我们不同的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辈份之一概念,对于尊卑之分更多看中的是当事人自身的地位,所以没当官的长辈并不比飞黄腾达的后辈有优势。由此而来,纵传通字也就合乎情理了。
 日本还有赐字的传统。尊贵者可以把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赐给下位者,和中国的赐姓一样是很显赫的荣耀。既然名字代表人的实质的一部分,上位者的灵魂部分为自己所有当然也可以让自己变得尊贵起来。赐字又分通字和偏讳,从名字的象征意义看,通字代表整个家族,偏讳只代表上位者个人,所以前者更值钱。
 还有更极端的,家族每一代族长的名字是通传的,只要一继位,就改成这个名。武家世系中这多以通称或着叫小名来体现,而一些家族化的专业技术流派则标识得更为彻底,比如茶道的三个千家(如果我没记错,当主的名字好象分别叫千宗室千宗井千宗守,不是很有把握啦)④。
 姓名原本是区别人与人所用的符号,俗话说:人如其名,既然姓名与人本身密不可分,所以姓名的独特也就代表着人自的独特,但在某些情况下,人的价值完全等同于他的身份的价值,人自身的特征被抹杀,这时就会出现这种传名的情况。至于伊达政宗那样情况,还算是一种比较人道的善意祝福。
 放眼西方世界,家族传名的事也不少见,就王室而言,法国的若干路易过于异数还不足为例(他们可能并不真以路易为名,而是象日本家族那样继位后改的),但很多这个几世那个第几的,好多还不就是家族传名?

 分析日本和西方的共同点,可能还要从社会制度着手。封建之名,在于封土建国。我国的封建社会主流是中央集权,是一种不封建的封建社会。而日本和西欧中世纪的制度才是真正的封建。在我国,除了皇帝和少数顶尖贵族外,权利基本是不世袭的。而欧洲和日本的层级社会中,整个社会权力结构完全是靠一大堆大大小小互相统属的家族维持的。家族成为社会的基石,所以就要不遗余力的用各种手段巩固维系家族各人的联系,名字当然是其中很有效的一种。所以在姓名方面,日本和西欧体现得更重视家族一致性。我国西周春秋时代也是封建割据的时期,那时是我国氏名大量产生的高峰期。汉以后,姓氏合流,所以现在的我们是感觉不到什么了,但从过去的角度,把表示身份地位的氏传给子孙,和日本西方的家族传名也是异曲同工。

  注①桓南郡被召作太子洗马,船泊荻渚。王大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桓为设酒,不能冷饮,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乃流涕呜咽,王便欲去。桓以手巾掩泪,因谓王曰:“犯我家讳,何预卿事!”王叹曰:“灵宝故自达。”(《世说新语·任诞》)
  注②李贺,字长吉,宗室郑王之后。父名晋肃,以是不应进士,韩愈为之作《讳辨》,贺竟不就试。(《旧唐书》列传第八十七)
  注③伊达家两个政宗,在前者为伊达家九代家督政宗(大膳大夫),在后者为十七代家督政宗(陆奥守)。
    单就家督而言,佐竹氏重名情形如下:
    四代佐竹义重(常陆介,又名重义)——十八代佐竹义重(常陆介,又名义廉)
    九代佐竹义笃(左马头)——十六代佐竹义笃(大膳大夫)
    十代佐竹义宣(伊豫守)——十九代佐竹义宣(右京大夫)
    特异的是伊豫河野家,短短七代人间,就有六个河野通直,至有兄弟同名者。其中绝大多数是家督。
  注④表千家当主千宗旦,里千家当主千宗室,武者小路千家当主千宗守。各代间多以别号来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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