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部继润

 信长曾经把秀吉封在北近江,时间虽不甚长,却使秀吉招了不少近江人作手下。其时秀吉初起草莽,正缺少可充臂助的得力家臣,这些人遇合有时,故而多在秀吉掌握天下后成为大名。宫部继润是这些人之一。
 宫部继润原姓土肥,生在近江坂田郡醒井村,时间据说是亨禄元年(1528)。父亲土肥刑部少辅真舜为之取名孙八。平安后期以降,延历寺、兴福寺等势力较大的寺院,为了防备当地豪族对庄园领地的侵占,招募起了私兵。至战国时代,比睿山延历寺仍然保有相当的势力,僧兵达三千人之多。这些人的工作,除与豪族、守护大名对抗之外,还负责保护神木、神舆,强诉朝廷,征收寺院领内的年贡。土肥真舜就是比睿山的僧兵头目(旗头)。
 因为这种背景,天文五年(1536)夏天,孙八才及八岁就剃发出家,被土肥真舜送进了比睿山西塔的行荣坊。据说他天生臂力过人,对佛法与军事都有莫大兴趣。成年后的某一天,土肥孙八在比睿山上远望俗世争战,兵马嘶喊,心向往之,忍不住离开了比睿山,回到琵琶湖北。
 经过努力,他做了汤次神社僧人宫部善净坊清润的养子,改姓宫部,名继润,号善祥房(世上坊);而后借寺社的力量蓄积兵力,夺取附近田地,把所居寺院扩筑成一座城砦。至此,他从一介小和尚,成为宫部城盘踞一方的土豪。
 此时琵琶湖北一带,浅井家势力转盛。家督长政二十一岁,娶了信长的妹妹阿市,夺占湖北高岛郡、犬上郡,正是一帆风顺的时候。浅井家的扩张方略,是以小谷城作主要据点,在各乡村设立一小城馆命地侍(乡士)守备,作为主城的外廓阵地,以备非常。宫部继润无力抵抗浅井大军,遂投入长政麾下做了这样一个支城主。
 做了几年浅井家臣,永禄十一年(1568)织田信长攻入近江。长政发兵襄助,把死敌六角家逼至绝路。但在第二年,信长又开始了新的侵攻,目标是越前朝仓家——浅井家三代的恩人。浅井长政不愿背弃自祖父亮政以来的忠实盟友朝仓家,站到了信长的对立面,信长从金崎狼狈逃归。
 不久后爆发了姊川会战。关于此战,前有马羽茶水斋等人洋洋万言的讨论(放在岛津家,可是俺觉得出奇难找……),不敢再于此赘述。姊川北岸是浅井、朝仓联军阵地,南岸为织田、德川联军所占据。元龟元年(1570)六月二十八日,两军在姊川交战,宫部继润身在浅井军本阵。
 第二年,信长追索逃入比睿山的浅井、朝仓联军,在山麓的坂本地方放火,烧毁了八百年的古刹比睿山延历寺。这就是有名的火烧比睿山事件,据说四日间大火笼山,从根本中堂以下全山烧毁无存,不问僧俗老幼男女,几千人命丧山中。
 在比睿山度过少年时期的宫部继润,对这件事必然感到震惊。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因之对织田家产生很大恶感。或者说,作为离弃比睿山而白手起家的土豪,继润以俗世的眼光来判断了利害。
 那是再过几年后的事情。佐和山城陷落后,浅井军局势不利,只得死守小谷城。在此情形下,信长先计划将浅井领内支城逐个攻取,而宫部城去小谷城三(キロ)左右,离织田军前线据点不远,自然是战略重地,早已在织田军注视之中。于是,木下藤吉郎——后来的太阁秀吉——趁夜色冥冥来到宫部城,游说宫部继润。
 身为外样的宫部继润,这时正苦于妻儿都在小谷城充当人质,后顾前瞻,难以作一决断。藤吉郎力陈投入织田麾下的种种好处,劝他不必把全家的将来押在浅井身上。宫部继润下了决心,设法救出妻子及长子,不复犹豫,投向了织田家。这一选择决定了他此后的道路。

 被秀吉游说到织田方后,宫部善祥坊继润的第一个动作,是进攻姊川对岸的国友城。
 国友城由近江土豪国友与一右卫门始建,天文年间(1532~1554)浅井军对阵京极军时,国友一族力助京极高广,战败后丢了城池,国友城从此由浅井旗下的野村兵库头守备。与一右卫门的儿子与左卫门做了宫部家臣,这时想要藉机恢复旧领,向继润请兵三百,兵发国友城。
 兵库头得知消息,大怒,同样带了三百兵士出城,渡姊川与之交战。
 当时宫部军占了上风,几乎即将得胜之时,浅井军的武将富冈藤太郎驰马冲来。藤太郎自恃铳术过人,冒死冲到宫部军中,用火铳向主将宫部继润开枪(据说用的是“二百目”的弹丸,什么意思?)。继润还在马上指挥,避让不及,左腿着了一弹,倒栽下马。藤太郎叫着“してやったり”要取继润的首级,危急之时,宫部家臣友田左近右卫门举枪挡下,背着继润逃走。虽然逃得一命,却未能取下城池。
 此后,信长对宫部城进行了加固,时在元龟三年(1572)九月。是年七月,信长领五万大军攻到琵琶湖北,在小谷城下各处放火,又增筑城砦于虎御前山,布成本阵。据《信长公记》说,虎御前山的筑城于七月二十七日开始,至八月半乃告完成,织田军对城砦进行了大规模的增修。几乎同时,浅井长政求援越前朝仓家,朝仓义景亲自率军来救。
 到了八月二十八日,早上天气大坏,至夜更起了暴风雨,屋倒树折一片狼藉。大雨才歇,朝仓家武将派忍者一类的人物到织田军阵地放了火。从柴田胜家阵地开始,藉着强劲的北风,虎御前山燃起大火,新修的建筑烧毁殆尽。因此,信长打消了重建虎御前山城的想法,参考利弊,改在八相山(虎御前山南端尾根)地方新筑城池。
 虎御前山与横山城之间的宫部城,则由佐久间信盛指挥,进行了相应的修筑。佐久间在宫部城新掘了濠沟,引入五百川中的河水,同时加固了城中要害。此外,织田军又在虎御前山与宫部城间修建了幅三间半的军用道路,至今留有宫部三川通路之名。

 出兵国友城一事以败退告终,此后继润守着宫部城,继续与浅井军为敌。
 元龟三年(1572)十一月,浅井长政与朝仓义景共谋攻打虎御前山,意图阻绝宫部城与横山城的联系,继而攻落宫部城。浅井军命浅井七郎井规为先锋,不久,兵到宫部城下——合朝仓景镜军在内,据说是七千余人的大军。宫部继润指挥家臣抵御,但到朝仓军加入战团时,形势已较为艰苦了。幸而秀吉的援军冲出敌后,以梶原胜兵卫、毛屋猪介、富田弥六、中野又兵卫、泷川彦右卫门等为先锋,压住了朝仓军。
 宫部继润趁势开了城门,向浅井井规部队发动突击,里外成挟击之势,终将浅井朝仓联军击退。这也是浅井家最后的抵抗之一,通称宫部会战,战死者达二百人之多。
 浅井朝仓联军在丁野山(湖北町)筑了城砦,又一次做了固守的努力。不幸的是,元龟四年(天正元年)四月,睥睨甲斐的武田信玄终以病亡,信长成了再无后顾之忧的猛虎。是年八月十二、十三日,朝仓军所守的大筑、丁野山两城被夺,朝仓义景与小谷城的浅井军之联系完全遮断。而仓皇逃回故乡越前的义景,又在退却途中遭到信长追击,致有刀根坂(有些资料中写成刀弥坂)的惨败。义景逃进一乘谷城,喘息未定,就有一门众朝仓景镜等人的相次背叛,八月二十日在城中切腹而死。织田军攻得性起,放火把一乘谷烧作荒原,朝仓家百余年沉积的荣华,三大武家文化之一的一乘谷文化自此毁去。
 而在琵琶湖北,被织田军围死的小谷城,落城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八月二十六日夜,秀吉所部突入小谷城京极丸,次日京极丸陷落,长政之父浅井久政自裁。信长自己则举兵攻向本丸,长政死在二十九日。宫部继润对宫部城的死守终于有一结束。
 浅井家的旧领,大半给予了先前的木下藤吉郎,也就是现在的羽柴秀吉。宫部继润的幸运,随秀吉的幸运而渐次到来了。

 何所谓“秀吉的幸运”?
 被任命做长滨城主,以秀吉一介农民出身来看,已是少有的奇迹。但对秀吉而言,世事是永无止境的。旁人或可瞠目结舌,或可贬之为偶然,但一个人一生向上的努力,仍有熠熠光华,与班驳的黑暗同在。
 彼时,信长命秀吉攻略中国地方的毛利家,宫部继润身为秀吉旗下武将,自然是随军前去。天正五年(1577)织田军攻入播磨,原为赤松家所有的上月城陷落之后,但马国岩洲城、竹田城相次陷于秀吉之手,且对播磨三木城展开了伴以兵粮战法的攻围。
 宫部继润在战阵中累功升进,受封但马丰冈一地,天正八年(1580)在其地筑起龟城。作为文武兼备的武将,宫部继润尽力经营丰冈城下町,颇见成绩。
 天正九年(1581)七月,秀吉亲率二万大军攻入因幡。因幡鸟取城经过一番翻覆,当时正为毛利军所占据,秀吉围住了这难攻不落的城池。事前,他遣人四出买米,以致鸟取缺粮严重。这也就是他惯用的兵粮战法。断粮后,城内居民至以人肉相食,鸟取城顿成修罗场,一个阿鼻叫唤的世界。
 在这惨剧的折磨下,鸟取城守将吉川经家决定开城,按照惯例,他以切腹来换取守城将士的生还。

 这一战中,宫部继润立了大功。鸟取城背面有盐屋高清所守的雁金山阵,以及山县左京进建起的丸山之阵,宫部继润负责进攻二阵,断绝了鸟取城与外界的联系。他的行动起到了使鸟取城陷落的作用。秀吉对此评价甚高,就此将鸟取城交给宫部继润守备,时当天正九年十月二十五日。宫部继润在朝无数武将所追求的,成为一国一城之主的目标进发。此后近十年间,他见证了秀吉夺取天下的全过程。
 天正十五年(1587)秀吉征伐九州,宫部继润率四千兵士随从丰臣秀长。宫部军在日向高城击退岛津家猛将岛津家久(传说是被秀长毒死的那位,不是受家康一字改名家久的岛津忠恒),生捕武将五十余人,秀吉为此特赐感状,写道:“日本无双”。
 天正十八年(1590)十一月二十一日,继润以年纪老迈的关系,将家督让给了儿子宫部长熙(一说是在小田原征伐以后,庆长元年(1596)让家督与侄子长房而隐居)。善祥坊继润让出家督名义后,做了秀吉的御咄众(御咄众——又称御伽众,大名侧近幕僚、随从一类的人物。出身如武士、公卿、僧侣、连歌师、商人等等不同,或善议论,或有茶艺、连歌之类的特殊才能),度过了晚年。文禄二年(1593)侵朝战争中,善祥坊继润曾经自请渡海,也许是武人老去、未尽的雄心使然。
 善祥坊继润晚年的身份,似不止于退隐大名,他几次与五奉行等文笔系官僚联名发布公文,担任了不很寻常的角色。妙心寺僧人慧定圆妙国师题他的画像说:“文武兼备的武将,尤其通晓算术。”
 庆长四年(1599)三月二十五日,在秀吉昏聩老死之后半年,善祥坊继润结束了其名声不大却几见波澜的人生。他活到七十二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已是战国时代难得的高寿。对这个文武两道均有所长的幕后人物,叙述到此为止。

 善祥坊继润没后,宫部家在嗣子兵部少辅长熙手中失去了控制。继润早年无子,曾迎秀吉的外甥信由(后来的“杀生关白”秀次)为养子。未几得了长子宫部长熙,立为世子,继承了因幡四郡、伯耆以及但马之一部分,共十三万石多的领地(号称二十万石)。几篇资料里说的养子宫部长房或宫部定行,与长熙可能是同一人之讹传。
 继润过世后第二年,庆长五年(1600)关原决战爆发。长熙当时跟着家康去征伐上杉景胜,因此身属东军。然而家臣间异议纷纭,长熙又没有处置臣下的手腕,结果以因幡浦住城主垣屋光成、若樱城主木下重贤为首,许多家臣拉了军队就走,投奔西军石田麾下,参与了对伏见、大津两城的进攻。这样,虽然东军得胜,家康还是没收了宫部长熙的领地,将之流放到陆奥盛冈藩,交南部利直看管。长熙活到五十多岁,死在宽永十一年(1634)。由僧人起为大名的宫部家从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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