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州的春天

文/赤军长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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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有醇酒。”
  千叶城下的酒屋惯于做这样的许诺。但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季节的晚上,进门的人什么也不听,带着一身寒气扑往柜台,然后挤到热烘烘的人堆里。座客越来越稀少,直至最冷的时候,人堆只得被寒气压迫到酒屋的角落。 
  某年春天,地火尚未熄灭,烧得通红,围坐的人却沉默。藤堂家的三郎耐不住,向他们开口问起来。于是得知很多事。 

  在下叫做佐一郎,是高远的族人,生在信州。大殿起兵后不久,我就扛着枪去投奔他了——是在天享元年的七月吧。信州很多人都往甲州去投奔大殿了,至于上田的真田氏……从信幸大人选择站在德川一方开始,就丧失了人心,信繁大人去世后,就没有人再会想到真田了。 
  嗯,这似乎和我们现在要谈的话题无关。总之,我很早就跟着大殿了,先是被拨在猿芝大人麾下,猿芝大人失宠后,我又跟了前田图书——这在咱们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吧。昔日赤军家声名煊赫的“四名臣”,后来纷纷失脚,大概只有藤林博士仍得大殿宠信了。新人倒是一批又一批地出现,先是岩左兵卫,然后是藤堂式部、大泽太宰,现在似乎轮到田中右卫门和宇喜多大膳了。 
  嗯,我仍然跟随着前田图书,简直没事可干。自从天享三年妄献螟蛉之策,被从家老的位置上踢下来以后,他就关起门来读医书,再也不理外事了。他曾经和岩左兵卫交情甚深,失脚以后,左兵卫也不大上门。昔日煞费苦心构筑的乐山,也都荒芜了。一次还是我看不过去,号召几名家臣一起帮他拔光了后院的杂草,不小心伤了他原来种植的两株牡丹,反倒惹得他勃然大怒——其实姬样出嫁以后,他就很少看顾那两株牡丹了,眼看再过一两个月也是枯死的命。“那是姬样从大明移来的良种!”他把我捆起来鞭笞了一顿。这样的主家,似乎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若非我是……早就离开他了。昔日忠心耿耿的家臣,早就离开了一大半。 
  此次出征房总,只是让图书出兵马一百七十,没有要他同行——原来,凡有战事,他可一直是担任军师之职,跟在大殿身边的……我倒是得机会暂时离开那废墟一样的乐山了,出来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虽然不管立下多少战功,也不会升职……

  老兄何必如此摧颓呢!活的狗子,总胜过死的狮子。不如来听听我的话吧。 
  我是野州人,祖上侍奉过宇都宫家,后来跟了德川。大殿关东攻略,打破日光,我们当然就倒向赤军了。我最先跟着真田清彦大人,他一度是多么的风光啊,大殿派他去做乐山的与力,其实是监视前田图书,虽然尽人皆知的事情,但也不必要象他那样骄狂,根本不把图书大人放在眼里。图书当时还是家老呢,斋号绯雨,真田大人就自号观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更得大殿的宠信似的。但是,花无百日,终究等到图书失脚的一日,他也就没有用处了,被当成炮灰派往常州,没两天就战死了。 
  既然跟他到了常州,后来我就跟随大泽太宰大人了。大泽大人当时还姓三浦,那真是一个柔弱的家伙。本来以大殿对他的宠信,他完全可以代替图书大人的位置的。只可惜他文采当世无双,武略却糟糕到了极点。大家看看那些看似当权的佑笔们,从佐藤大人、秋尾大人,到现在正红的大泽大人、大口大人,全都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根本无能力左右大殿的任何方略。若不敬地把大殿比作德川秀忠,则他们还比不上青木、高力。倘若有事发生,他们肯定第一批要在夺权斗争中被干掉的。大殿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因为他们没有能量。将来主持赤军家的,也许是藤堂式部,或者是织田主水吧。 

  老兄你讲的话,我不能苟同。大殿不会允许任何人掌握左右赤军家的权力的。藤堂和织田尤其如此,两人都太直了,树敌无数,没有大殿的保护,在家中根本无法立足。还是听听我的分析吧。在下最早侍奉武田信隆大人,当时的名字是武川四郎,甲州人。信隆大人被贬后不久,我也就“战死”了,又跟了白羽囚狱,就是现在的三无大师,名字叫做御代田与三郎,信州土著。白羽大人其实最初是最风光的,大殿还赐他“甲信第一勇士”的名号。后来因为得罪了御姬样,被迫出家,到那须去隐居。 
  从大殿大婚以后,御姬样才真是权倾一时,究其根由,在下认为是大殿为了压制三无大师等老臣。三无大师处处和御姬样作对,看似仇深似海的,其实天享二年,他一度拼命地追求过御姬样——这我最清楚了,某次还是我帮他润色的情书。在遭到拒绝以后,他就象变了一个人似的,见人就说御姬样专横跋扈,插手国事,必须铲除之,赤军氏才能安康。你看看他拉拢的都是些什么人?有同样被贬的江户川大人,有油滑赛狸的远上大人,他们真的一条心如自己宣扬的那样是忠臣吗?所谓喜爱而不能得到的东西,宁可毁掉也不给旁人,就是这个意思吧。大殿还没有子嗣,御姬样未来的丈夫,当是最合适的继承人,这,是个人就清楚吧。 
  大家还记得去年吗?立花左近大人到日光来,有一阵子,似乎大殿有意思招他为婿了,结果某日三无大师在城外与其相遇,一言不合,拔刀就砍。吓得左近没两天就逃回南海去了。三无大师呆在那须,是大殿在田中右卫门身边埋下的一颗钉子啊。万一有事发生,田中大人忠心耿耿,可是以三无的脾性,一定会煽动他作乱的。田中大人的性命,其实是拴在三无大师身上。 
  “四名臣”留下来的只有藤林博士了,这个人实在奸狡无双,但他没有人望,也根本不可能成事的。大家互相牵制,全都握在大殿的手中,因此咱们只要牢牢盯住,不用多想,不会有任何不利的地方啊。 

  这位御代田与三郎搁下酒碗,借着三分醉意向大家笑了起来。几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相望,点头。终于,由大泽家臣平五发起提议:“天快要黑了,咱们还要赶路,趁着风止,再走一程吧。”其余的人都附和赞同,于是与三郎也只好站起来。 
  其实外面的风并没有止,一行人缩着脖子,酒意上涌,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镇子。眼看四周没有什么别的行人,乐山来的佐一郎悄悄靠近与三郎。“啊呀……”与三郎觉得肋下一痛,才刚开口呼叫,已经被人捂住了嘴巴。 
  “你刚才说过‘不用多想’,可是你自己就想得太多了呀,”平五凑到他的耳边,“并且,你讲得也太多了。” 
  与三郎瞪着眼睛,缓缓倒在了地上,就象一条空麻袋似的。佐一郎擦净胁差上的血迹,向同伴们点点头:“那么,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是的,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有人回答,最后,他们重新对了一遍暗号—— 
  “恪守武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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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怒川
隼之使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