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

文/岩乃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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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垂死的老人,躺在雪白的棉被上,枯瘦衰老的身躯仿佛一段燃烧过的木炭一般。曾经熊熊燃烧过的野心,现在只象在风中明灭的烛光;曾经充沛过人的活力,现在如沙漠里的河流一样干涸;曾经明锐的头脑智慧,现在就象锈迹斑斑的钝刀,再也切不动东西了。
  小侍轻轻拉开了纸门,蹑手蹑脚进来给香炉添香。老人张开眼睛看了看,却没有力气讲话。意识越来越模糊,记忆却越来越清晰。生者、死者、亲人、敌人,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飘忽着来来去去。

  恍恍惚惚间,自己又回到了尾张中村那破烂的茅屋里,正蜷缩在继父的拳头下痛得发抖。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是母亲惶急而慈祥的面容。哎,是母亲,竟是母亲。权倾天下也罢,贵为太阁也罢,此时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辞世已久的老母。也难怪,自己实在亏欠她太多了。
  那是谁?赤着脚站在水田里,抬头仰望着自己。温和明亮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惶恐,更多的是一份与生俱来的亲情。“你为什么要去得比我还早呀?我还要把丰臣家,把秀赖托付给你呢。你知道吗?”小一郎明亮的目光黯淡下来,点点头,悄然无声地飘走了。
  “猴崽子!”一声低喝炸雷般在头顶轰响。他不禁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些。信长公总是这个样子,一副大嗓门随时要把人吓一跳。笑起来象春风一样和煦,怒起来却如严霜一般冷酷。主公就有这种魅力,让人敬他,怕他,又离不开他。让不管是木下藤吉郎,还是羽柴筑前守秀吉,都只是膜拜在他脚下的信徒。这样的主公,也会死吗?在漫天的红炎里,传来信长公震耳欲聋的狂笑声:“想要我的头?到地狱来拿吧!”自己到底把信长公当作了什么?主人,兄长,还是父亲?为何在听到本能寺之变的消息时,坚强乐观自信的自己竟当着官兵卫哭得象孩子一样无助?
  官兵卫,现在还记得那时你兴奋激动的表情。你拐着跛腿,几乎是扑到我面前:“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呀!殿下,不要错过!”主公尸骨未寒,你何忍出此言?更重要的是,你不该说出来,你未免太小觑我了。莫怪我只给你十二万石的封地,不是我不知道你的功绩,实在是不敢给你太多,你的智谋太可怕。而且,你不是半兵卫。半兵卫比你更聪明,而他永远温文尔雅,飘然出世。和他在一起,只让人觉得放心和安稳。你,不是他。
  不管怎样,还是用了官兵卫的计策。山崎一战,光秀授首,自己从此踏上了这条霸主之路。也不知什么原因,自己对这个织田家的叛臣,竟然毫无一点恨意。是他的行为有太多可悯之处,还是自己天生不会深刻地恨?应该是两者兼而有之吧。
  说起来,自己对胜家又何尝有过恨意,要怪,只能怪形势迫人吧。那个人,简直就是骄傲的化身。高挑的浓眉是骄傲的,怒睁的虎目是骄傲的,挺直的鼻梁是骄傲的,紧抿的口唇是骄傲的,就连根根直立的虬髯,都在向世人展示主人的骄傲。骄傲得雪莲一般的市姬都为他倾心,骄傲得自己在他面前总有一股骨子里的自卑。可是胜家啊,这世间如今需要的是“仁”。骄傲不能帮你取得天下,却是你致命的死因。平心而论,我对你有敬佩,有嫉妒,却不曾有过赶尽杀绝之意。只是,你非死不可。信长公和光秀的死,我都没有目睹。只有你的死,我是从头到尾看着的。骄傲的你,终于选择了一种和你的骄傲相符的死法。

  房间的一角放着南蛮人进献的金自鸣钟。秒针一格一格嚓嚓走着,缓慢却不容置疑。每走一格,仿佛就有一滴生命从老人干瘪的皮肤里渗出来。几十年戎马生涯,几十年争权夺利的辛劳一下子全都迸发了出来。老人连回忆的力量都失去了,宁宁、茶茶,佐吉、虎之助……这些最亲近的面容在眼前走马灯般地闪过,似乎要合而为一,但还是倏地分开了。
  太累了,多想歇歇呀,哪怕永远都不醒来也好。老人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水底,眼看着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远,黑暗一点一点把自己包围……但是,一只手抓住了自己,把自己往水面上拖:“拾儿,我还有拾儿。我秀吉还不能死,我死了,秀赖怎么办哪?”
  “太阁殿下,太阁殿下!”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正是哭得两眼通红的三成。“内……内府殿下已经到了……”“……那就请他进来吧……来,佐吉,扶我坐起来。”
  小侍出去通报了。拥衾而坐的老人斜靠在三成的肩膀上,用游离的目光扫视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间。远处的走廊上,隐隐传来了讲话声和脚步声。突然之间,一阵无可名状的恐惧紧紧攫住了老人的心:“家康,偌大的日本,只有这个人让我猜不明,摸不透。为了收服他,我费了多大的劲啊。可是,他真的心悦诚服了吗?一旦我不在了,他会不会对秀赖……”老人的呼吸蓦地粗重起来,慌乱得不知所措。他就象溺水人要抓住一根稻草,拼命找出理由安慰着自己:“不,不会的。我对家康推心置腹,他怎忍心?秀赖还是他的孙女婿呀。他也快六十岁了,没有几年好活了。再说,还有又左呢。他一定会好好保护秀赖的……”老人暂时相信了这种种理由,呼吸也慢慢平静了下来。或者应该说,他是不得不相信。
  拉门打开,进来的正是家康。
  家康走到老人身旁,坐了下来,温言道:“太阁殿下,身体好些了吗?”老人望着这张诚朴得近乎鲁直的面孔,心底刚刚压下去的恐惧却猛然翻了上来。此时此刻,老人再也不是丰臣秀吉,那个天下人,而只是一个最平常不过,为自己不满六岁的幼子担心的父亲。他不顾在场所有人惊骇的目光,用尽残留下的所有力量,紧紧抓住家康的手,几乎是哭喊出来:“内府殿下!内府殿下!!秀赖……秀赖拜托了!!”吐出了最后的肺腑之言,心力交瘁的老人终于支持不住,栽倒在被褥上。周围的喧哗旋转着离他而去,一切归于永远的静寂……
  庆长三年(公元1598)八月十八日,太阁丰臣秀吉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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