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臣藏·义则帖

文/三浦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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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是商业繁兴的地方。加藤屋、宽永轩这样的大商号门口,也经常窜过几个沿街叫卖的小贩,等到日头西沉,才歇到下等宿屋里。老头儿五郎干的就是这一行。
  “在上田讨取过武士,在信州斗过群盗的五郎在此,还不快走开!”加藤屋酒肆的孩子喜欢围向五郎,只为了听醉了的五郎嚷出这句话,然后起哄——
  “在厩桥卖过油的,在宇都宫卖过醋的,在水户卖过酱汤的五郎在此……”
  五郎与油醋毫不相干,不过他手上十有八九捧着碗酒,加藤屋的便宜货颜色古怪,一般而言,介于油醋之间。既然是单身一人,赚了钱必得扔在加藤屋的仿赤乐茶碗里面,日子才能过下去。如果不是某年三月三日的馆样出游,五郎的生活长久如此。
  三月初三是好日子,风雅的大人们,照例都去踏青的。五郎倒运,撞上了馆样出游,惊了某师范的马,当时就被赶了回来。像加藤屋的广告词说的一样,生意不顺,理当早早进加藤屋去。
  “现如今,……可把俺忘了呢。”五郎高声说。八成是舌头打了结,他那声音含混得难受,半碗灌下去才灵活起来。
  “哪,早年我身子好的时候,从京都到陆奥都走过,再险不过信州的山盗,也让咱逃过去了!”
  “唔唔,山盗吗?”酒友之一的宗助说。此人本是个前途远大的铁砲组头,但不知是谁出的疏忽,日光铁砲队的数量大约达到了实际需要的六倍。因此,宗助漫长的铁砲生涯中一共出过两次阵,合计走到离城半里路的地方,其余时间里成了加藤屋的常客。
  众所周知,加藤屋的老板乃是日光留守居江户川平造义纲,当时统带着一千铁砲队。宗助成天泡在加藤屋里,显然别有用心,遗憾的是平造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度有传言说他上温泉长期疗养去了。然而宗助的耐心仍然很好。
  “庆长四年,沼田藩真田家招兵,我那老爹……”
  “得了,早说过了。”宗助推过一碗酒,“怎么,说说山盗吧。”
  “……那年战败,”五郎眯着眼睛追忆,“我跟着新九郎逃出上田,跑了不少地方,最后打算去松代找找老朋友。路上就遇着了山盗。”
  “新九郎?那是谁?”
  “真田领内国人头领的儿子。——喂,拿酒!”

  那些家伙穿得破烂,使的刀却沉,一步步逼过来,我们根本支撑不住。
  新九郎突然大喝说:“清和源氏、多田美作守行纲之后,多田新九郎见参!谁敢同在下当面对阵!”然后挡开对面的太刀,把我一推,沉声说:“你走吧!”
  我只叫了声“主公”,没有再动。
  一个大汉甩下破烂到不成样子的直垂,迎上来说:“我们既然没能保住主家的存续,也不必提起先人的武名了。当面对决——在下很高兴如此!”
  真是好笑,两个人连马也没有,倒要有模有样地一骑讨。这时,新九郎猛推了我一把:“小鬼,你走吧!”
  我突然明白过来。这些刀法出众、样子傲慢的家伙,根本不是寻常山贼。因为是武士,就算落魄了,也还得接受一骑讨,两个人对决。运气好的话,我就可以乘机逃掉了。
  但是,新九郎把五郎当成了不顾主君的人吗?哈哈,我一动也没动,汗从脖子上不住淌下来。如果他死了,老子就搭上这条命吧。
  “看来你们都是武士,”新九郎把刀一横,对着山盗说,“不知是哪位大人的家臣?在下是真田藩乡士。”
  那些人脸上几乎都露出了敬佩之色。为首的问:“是沼田藩的真田吗?”
  “家父就是年前在上田城之役中战死的。”
  山盗的头领,竟然拉住了要决斗的那个家伙:“弹正忠样的人,怎么说,应该是朋友吧,大家先别动手。多田殿到我们的地方坐坐,怎么样?”
  这倒真出乎我的意料,我长吁了一口气。
  新九郎却犹豫了一下——这个表情做得很不自然:“这孩子可是他父亲托付给我的。要到大山里去吗?不然,五郎,你先走吧,到松代的昌兵卫家等我。”
  于是我走了,可是他始终没有到松代,后来从山盗那里得了确信,他竟然入伙了——十几年没有再见过他,直到元和二、三年,偶然听说他在三十多岁时病亡了,否则,说不准会赶到大阪参阵呢。

  “呵,就这样吗?”宗助笑着说。
  五郎口里喷着酒气。后来谈到他的,都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能喝的人。尽管如此他也有些醉了。
  “知道新九郎的爷爷叫什么吗?”五郎说,“叫新左卫门。多田新左卫门。”
  宗助微微一笑:“五郎喝多啦。——不是要陪着他死吗,末后怎么活下来了?”
  “山盗既然没有害他的意思……”
  “算了,五郎。上回咱们赌酒,还没分出个胜负呢!”

  其实……我对不少人这么说过,也没人信!
  况且在他儿子的地盘上,有些事不能说。今天我见着他了,和三十年前的新九郎一个样。马回众把我赶开了,妈的,一点不给面子。
  啧……我佩服新九郎,越想越佩服。那可是个聪明人。沦落的武士会做什么,差不多给他想着了。因为有小姓父亲的托付,三番五次记挂小姓的安危,要他们一点敬重也不为过。他那几声快走,说得未免太响……在云端之上的武士,也有很多值得利用的弱点嘛。
  当然,名震天下的上田城一役,和烈士的儿子,是最了不得的。经过几十年,惟有一件事不能了解,就是他为什么留在山里。不过,现在突然明白了,今日关东百五十万石的大名……那些头脑简单的山盗,现在大概都是谱代重臣吧……呵呵,我这个小贩五郎,当初如果不是急着逃掉,今天就会过得……不一样……

  深夜的加藤屋已经准备打烊,柜台边将熄的灯火照见两个摇摇晃晃的黑影。
  “我这是……在哪儿?”日光街道的夜风让老头一阵挣扎。年轻人仍然搀着他。
  “喂,五郎。我其实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新九郎的家纹是什么?”
  老头在夜里咯咯笑起来:“这事有趣。他们家不过是国人,用的家纹却是……却是赤竜胆……”
  “龙胆……”
  街道的远处传来清晰的回声。
  “好了。”宗助昂起头,满意地说。

  总之,三月初三以后,加藤屋里面就没有五郎的影子了,正如松代没有新九郎的踪迹。这的确让酒馆的孩子们扫兴。
  而刚由铁砲组头升任佑笔的某人,为日光家谱编纂委员会的工作忙碌着,只抽身做了几件事,比如日光年轻武士的元服仪式,和岩下五郎受赐一百石养老地,将到上州乡下去隐居的事情。
  “如果说有差别的话,就是他从前使仿赤乐茶碗喝酒,现在用真正的赤乐茶碗了,”宗助告辞出来,志得意满地想道,“幸亏他记得馆样是清和源氏名门多田之后——我瞧他也没有真的喝醉呢。”
  日光大路边新插的赤竜胆大旗吸引了此人的目光。
  “嗯,我也该有个来历才对。新家门口那三株大柏树,把阳光都挡住了。就叫三浦平三郎吧,桓武平氏,也是名门。三浦三引两太过难看,我的靠旗上面可以画三棵柏树。——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结实实地撞在最左边的柏树上的三浦才回过神来。弥生月枯燥无味的阳光,塞满了日光变幻无常的街道。


破之一

  元服仪式是日光初春的盛会。
  说是有馆样莅临,这些年轻人突然拘谨了一阵子。绘满家纹的精致纹付,快速造营起一个华贵的世界,而我眼前似还摇动着五郎阴冷的笑脸。那些皱纹正如刀刻,随赤乐茶碗里的酒水起伏,五郎在加藤屋的暗夜后面现出来的衰老,简直是不真实的。所以,带着解脱的心情,我跑上了三之丸。
  首先是大目付白羽的训谕。这段时间里,殿上的多数人开始躁动,江户川家的二公子举止尤为出色,时而左转,时而右转,据人评价,颇有灵猫窥鼠之致。大殿之下跪满了远地赶来元服的武士,一个个恭谨得木偶一般,如果见到殿上的景致,想必要气血上冲,当场失去对赤军家的忠诚。我得出结论,这就是重臣子弟单独在殿上元服的道理。
  如果有例外,可能要数殿上最后一排的那个大个子。此人闭目低眉,正襟危坐,白色的梅钵家纹不很惹人注目。正当我专心研究梅钵边角的补丁痕迹时,大目付感觉到情况不妙,连忙宣布仪式开始,我也被叫去忙起了记名,关于那个大个子,只听说他的命运相当悲惨,因为馆样的御用剃头匠没有一个能够着他的头顶,勉强踮着脚干活,结果把人家的头皮给划拉了几道口子。
  “江户川平次盛纲。”
  “藤堂益九郎高时。”
  “岩右兵卫……”
  显赫的姓氏逐个列队而去,各色纹样起立接着伏下,我初次见识了日光城的忙碌。

  回想起第一次得见元服仪式的情景,不免感叹时光之速。几年之间,没碰着半个升迁机会,把这个佑笔做到了现在。自征伐常陆的诏令下达,日光城的气氛就有些不对,人人都想乘机积功升进。但佑笔既属文职,自然没有出阵的机遇,此时,我才暗暗后悔当年不曾在铁砲组头的职位上赖下去,办公也少了点心思。
  “大泽松平家的儿子,今年又没有送来元服,”佑笔头岩乃川大人翻着名簿说,“去年伤寒,今年患病,大为可疑。得请馆样派人查问。”
  午时二刻,岩大人才从本丸上下来,一脸丧气的表情:“馆样说,——‘此事甚好,汝去办来’。嗯,拿签筒!”——我至今不知道何以会是我抽中了那根样子难看之极的红签。

  去大泽的路不远,如果我那匹黄马还在世的话。
  馆样的寄骑众极多,比如岩家的长川、藤堂家的长薰、新近从西国收的长清,以及土屋家的长利。提起这位长利咱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幸住着他家的房子,每到月底来收房租,若没有顺手提走两挺铁砲,也要顺脚踢烂几个茶壶。每逢出门牵的必是我的马,说是他家马厩的钥匙被相乐御前丢在了浅井御前家里,他顾忌到自己馆样寄子的身份,不好翻墙进去开门,得等浅井御前睡醒了,让小茗御前送回来。这么一大堆御前地绕下去,那匹黄马终于没了影子。大名家收寄子倒也罢了,独独看中个如此顽劣的小子,难道是为他口齿伶俐不成?
  果然,系马的柱子边仍然干干净净。找到土屋宅邸,只觉寒气逼人,小姓对我翻翻白眼说:“若殿往高崎去了。”
  “失望”这两个斗大汉字,我是九岁时学会书写的,从彼时到现在,可算这一回体会得最为真切。仔细盘算了一番,日光的马分为两类,长官岩大人的名马“青冥”,早就说过了概不外借,而隔壁厢松尾殿的灰驴,只合斜风细雨里赶出去吟吟诗,赶长路是不行的。因此,为了公事,我不得不爬上一丈多高的天花板,取下钱袋赶去了新开张的天享马行。假如坂东武士不是像俺一样言谈笨拙,长利殿早就给人骂得狗血淋头了。
  没有银子,也便注定和富于诗意的瘦马搭伴。第二天,我叫上两个旗本,跟着大泽松平家派来的使者,踏上了日光城南的大道。

  被坐骑的事情这么一搅和,行过中禅寺湖,我才想起大泽松平家的事。
  江户将军德川家光的正室是太阁鹰司信房的女儿,信房的儿子信平又娶了纪伊大纳言赖宣之女,亲上加亲,赐姓松平,封给上野地方七千石知行,虽然是不到一万石的小藩,会见将军时却和几十万石的亲藩御三家同格。此后战乱爆发,幕府老中、前桥藩主酒井忠世失机被贬,松平家乘机把酒井家在伊势崎的领地纳入囊中,成了三万石的大名。
  当初赤军家出兵上野,攻入伊势崎,只见一位公卿相貌的大爷端坐殿上,捧着佛经战战兢兢地诵念,这就是出自名门鹰司的公卿、松平越前守信平了。毕竟这厮身份不同,乃是将军家光的妻弟、和歌山德川大纳言的女婿,馆样召见之后,命他写出效忠状,宣布所领安堵。上州一国,除了前田利家的后人右近一族和赤军家重臣前田图书大允庆之认了连枝,得以保住七日市藩万石领地以外,未被改易的仅此一家。前年领内并藩,松平家移封上野大泽地方,而高崎城主前田图书坐事禁足,城代便由前田右近担当,不久前才移交给馆样的养子赤军大藏大录长清。当然,这等大人物的兴衰,本来不是我辈所能知道的,只不过加藤屋的小道消息,一天之内往往传遍日光几次,躲也躲不干净。
  馆样去年就已经让大泽松平家把儿子送来元服了。送来之后,若是称馆样的心,说不准就会收为养子,留在日光,从此成为人质。名门中的名门鹰司家对此心怀不甘,是意料中的事,但他们竟敢拒绝,却在意料之外。那么,大泽何以胆大到如此地步?

  “公卿方便控制……”馆样也许是这么想的。因此,派去大泽的目付逐年减少,某一目付莫名其妙淹死之后,居然没有人想到派人接替。我转头看看大泽的使者,他大概不会告诉我真相吧。
  “去年秋天,有个目付,叫田中的——”
  “是啊,运道不好,”使者泰然自若地说,“我们那里,河流太急了!他说自个儿能从河西游到河东,和小姓下了赌。可是才到中间,突然往下掉,不一刻就沉下去了。使不着劲,离岸太远。那样的死法,糟糕着吧。”
  他一定把这段话重复了许多遍。
  上州东面一带,历来在平静中伏有危机。最近甲州菊雨藩的迅速扩张,日光正看在眼里。用一门众赤军长清取代前田右近,控制上州要隘高崎,则显露出对外样的防范之意。
  但是,早赢得了安分名声的大泽松平家也敢拒送人质,委实不可思议。比大泽所领三万石危险得多的是松平这个姓氏。五十年来,上野一直是德川家谱代、亲藩的领地,赤军家如今立住了脚,但旧幕臣却仍旧散落在上野以至整个关东,他们原是幕府的根本,多半也还抱着再兴的希望。如果松平越前守不仅仅是伊势崎攻略时那个失魂落魄的公卿,一两年之内就能招聚这些浪人。
  我对这堆东西暗暗吃惊。这样,如果我坚持让大泽送上嗣子,也许就会成为第二个田中吧。馆样是有眼有耳的,等派去的人无影无踪之后,或者要责问大泽,然后出兵……而,我可绝不关心将来是哪个给我报了仇……
  但是,现在已经无法折回城里,罚俸倒也罢了,那位“表里如一的岩”只怕连茶水都不喝一口,就逼咱再往大泽走一遭。
  离利根川已经不远。到了前桥把马卖掉,然后搭船顺流而下,几天就能离开赤军领地,不管去吕宋去博多,再也无人过问。同盟川中岛家的两代家督,听说就是这么走掉的。虽然是荒诞不经的传说。
  “义则殿,到那里歇歇吧。”远处露出泛动波光的河水时,大泽使者的手指向了河边的鸟居。

  时近正午。我站在八幡神社的鸟居下面,看着草芽渐次萌出,枯枝坠落于地,头顶上挂着早春时节寒冷的太阳,日影坚硬一如磐石。利根川的河水沿神社外墙缓缓流去。深秋时候,在毫无温度的河水里挣扎死去,一滴血也流不出来,这死法实在过于凄凉了。我陡然觉得糟糕不已。
  大泽的使者已经被神官迎到廊下坐着。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和神官也有些交情,因此我让旗本照看着马,径直走进了神社。神社里面很干净,似乎不久前才打扫过。
  “这次大人换了坐骑?”神官走了进来。
  我苦笑着对他谈起长利。“因为是馆样的寄子,拿他没有办法。”
  “说到馆样,前天还带着重臣来进过香呢。”
  “哦。想必抽了签吧。”我敲着神案上的签筒问。如果我没有抽中那根丑陋的红签……
  “说来好笑。听说馆样要来,我们把凶签几乎全收了起来,不料还是抽到了恶签。看他神气十分不快,突然就回城了。”
  “那些重臣运气如何?”
  “好几年没有见的前田图书,抽得一个上上大吉,他的义弟藤式部也抽中了好签。不过,图书样一点不显高兴,只是留心看着馆样的脸色。”神官想了想,“大目付白羽说,顺手抽着一个小吉,小富则安,此外也无多求了。”
  “哈哈,完全不像大目付说出来的话。”
  我伸手握住了沾着香灰的竹筒。神案刚刚擦过,檀木面板乌黑发亮,映出两个深黑的影子,就像日光城下年老投闲的昆仑奴。竹签在签筒里响起来了,在青烟里面……只要重重一摇,神签就会跳到神案上。不过,我还是放下了竹筒。
  “我要去大泽。”我对神官说。

破之二

一、住家
  天享四年睦月十九日。
  天色傍午,几十匹马下了驿道,踩进湿草里去,响起一片窸窸窣窣之声。一出人群,眼界登时旷荡,虽然在小姓面前还得有些样子,然而随意俯仰,或竟傻笑,这种事在大泽少典是已成习惯的。人马大概是衔了什么,寂无一声,偶尔回头,看见草里头暗黄的野花留在身后了。少典觉得下罢雨之后空中有微甜的余味,待低了头,预备再深尝一点,却根本什么也没有。这时,草丛两下分离,一条黄泥小路就中出现,小姓清七兵卫认着路,控辔说道:“走罢!”众人催动骏马,泥水飞溅开来,景色遂晃动而模糊了。不知道这么跑了多久,少典有些恍惚,竟觉得在不断腾越中,踏到了层云之上,眼见一座迷离的高城在这一瞥间融成了一片黄金色。
  睁眼看时,遥空铺着金洒洒的火烧云,汗水干在衣衫上,皮肤晒得发紧,骤然一阵疲惫罩下,他们已经走入壬生藩的领地了。
  这里也算是大泽少典的故居,重来时却没有多少感慨。少典的父亲三浦志摩守,是三河国碧海郡人,以舅祖父土井大炊头利胜的关系,大约是在宽永十年——弟弟龟千代诞生的前后——夤缘做上了幕府的若年寄,那时志摩守不过三十出头,少典的年纪尚小,身边种种事情的迁变却还记得。不过是有着庶子身份的少典,也能感觉到炎凉之不同,那么两个年幼的兄弟龟千代和六之助,更不知将会被捧到何种地位了。此外,少典倾倒于大都江户繁丽的风物,却不想自己与江户的萍水之缘,终究仅结得几年而已,倘说世上有遗憾的事,这是一件。
  当初没有人能知道,两三年间就起了贼军,战死了阿部丰后守,更无人预想贼军的顽强,以至于身任老中之首的土井大炊头,计议把志摩守派往军中立功,同时接管阿部在下野国的领地。这块领地,就是壬生藩了。其时,倒是志摩守天性清醒,听得甲州的恶讯,知道贼军声势不小,只是摆脱不了轻身冒险一回之想。志摩守此人,因为家世宦途都一帆风顺,一贯有着莫名其妙的泰然。口里说,“勋名无用啊”,但和那些出身烜赫的将门子弟共事久了,越不在乎若辈的轻视,对功勋的渴望也就越过于常人。缘此,他开始了这次除两个兄弟外再不带一个亲眷的行程。
  照志摩守的意见,在赴甲州以前,是要给少典兄弟提前元服的,而且要请土井大炊头前来壮行。因龟千代刚刚出完痘,就先给少典安排着,少典却是个慢性子,每看见志摩守匆忙地进进出出,完全不解其意。元服前夜他早早睡下,乍一醒来,先听见什么东西潮水一般打着屋瓦,看时,眼前是浓黑的夜色,伸手且不见五指,惟有自己躺在云兴轩里,接下来就再不能入梦了。原来这天下了雨。
  少典辗转到天明,就被叫去志摩守的茶室常夏轩,父亲随意地坐在屋角,搁下了老茄子,靠住一只伊势烧的淡青瓷碗,专心一意搅着茶汤。少典纳闷地跪坐下去,听着屋脚的绵绵雨水,心想荷花池里养着的鱼或许又流到地面上来了罢。父亲也不开口,少典也不开口,坐了半晌,叔父义纯来说,大炊头事忙,不能来了。便给带到东面的雄飞轩,这屋的名字取自太田道灌《雄飞录》,无疑是祖父正重为着崇仰道灌而取的。这一天,屋里先已坐了个光头白须的老头子,一见少典,呵呵地笑了起来,说:“在下叫做三浦木算入道,你就是宗助了吧。”
  少典这时才觉得失望,舅祖父竟不来了,便有些想念起他那张时而和气时而峻严的奇怪面孔,虽然见面的机缘还很多,但这回是要元服了呵。当年江户的小孩间流传着说,大炊头是神君的私生子,看那面孔,看那胡子,可不是一目了然?虽然神君谁也不曾见过,但是想那威武的紫髯,除了神君,再也没有如此的神气了。大炊头听了不快,便把胡须剃落。从前的时候,谁不蓄髭,刮胡子是绝罕有的,即有也是惹人笑话,像太阁公长长的假髯,就是为了自己胡须稀少而给做的了。谁知道,大炊头只不过这一剃,剃头的生意竟大为兴盛,一众仰慕大炊头的武士,都仿效着把须髯刮了干净,顿时风行十里,而今已成了习俗。这是从家臣三浦清六那里听来的话。
  父亲从常夏轩走过来,大声说,眼看要由朝入昼了,就开始罢。清六捧了镜台,叔父春定把一柄小刀递到另一个叔父义纯手里,刀光清冷,映见了少典和少典背后白须的老头子,老头正敛容端坐着,少典见了觉得很安心。肩头的垂发已经束好,由义纯大手抓起,分出额发,不熟练地剃了下去,只听得头发沙沙而落。这时,老头站起来,浓眉一耸,容色完全改变,肃穆得如同决死,少典额上一凉,知道乌帽子已经经由老头的手落在脑袋上了。
  “叫甚么呢?”父亲捉着笔,似乎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逐字念出来,“三浦——三郎……义质。”
  在这样一个大风雨的早上,少典元服了。老头把他的大名写在落合纸上,左面再署上一行小字,由父亲递与少典。字迹细小工秀,墨锋圆润,看不出一毫老态。左面署着的名字是“三浦五郎左卫门茂正入道三五庵木算书于丙子孟冬月”。
  “木算上人,”父亲问道,“几时动身回伊势哪?”“这便回去,以后,大约不再来了罢。”“嗯?”父亲官僚气地表示了疑问。木算含糊说:“人老了。东海道这条路,越来越不易走了。吉原这地方,也不能再见了呀。”父亲哈哈笑着,看少典有些异色,即介绍说:“上人是歌舞伎的行家,在吉原也是熟客,不过若叙起家世,乃是出仕过北条家的武人,弓刀都是他的能事,听说还著有《北条五代记》的史记,真是文武两道的通人。”少典惊讶地望着木算,发觉他的身板粗壮挺直,坐得波澜不动,这才有些相信。木算逊谢了几句,说是四五十年前的旧事了。
  “此去甲州,又是一枪一刀的世界了。在下想为将军立功,所以自己请赴战场,家眷都决定送去下野国。武人之事,上人在江户之日,请多指点些吧。”听了父亲出奇诚恳的请求,少典也感动了。
  “年纪已经老衰了,本领也是微末。但凡要在下效力的地方请尽意说。”木算并不热心,也不拒绝地说着。于是父亲留他在雄飞轩里住些时,询问战事上的准备,乘便让少典兄弟跟着他习字,这一留就是一两个月。
  木算是个老年多话的,不住回忆往昔,从北条和三浦的战史,筑起千代田城的太田道灌,历代北条家主的为人,直说到天正末年小田原之阵。看到少典兄弟崇敬的目光,颇有些得意,但他提起战殁者,并不是像志摩守那样的极力赞誉,倘能以最简单的字句来形容,即是悲凉。少典觉得,他说的是和自己同生同死的人物。“……暮雨旌旗湿未干,胡烟白草日光寒。昨夜将军连晓战,蕃军只见马空鞍。”记忆中,他也哑着嗓子念了这几句的汉诗,惹起少典兄弟的笑来。
  至于父亲本意中的习字,倒拖下来十几天。龟千代催过之后,木算一时兴起,先给他写了十二个月份,依序念下去。
  “现今是什么月?”
  “神无月……”病后还有点迷糊的龟千代想着说。
  “这神无月,是在早冬时候。老辈人叫做时雨之月,或说初霜之月,唐人说是孟冬,又说是极阳、始冰之月。这是很讲究的。你看霜华在外面地上铺着了。”
  龟千代不听他的谈论,却问他道,为什么叫着神无月。木算一楞,竟答不上来。先前远远坐在廊下卷着烟叶的春定,这时候突然便说:“诸神都往出云过冬去了。这个月不落雷,不见神迹。总有些个时候,神不在世。”
  当时,记得是在明窗之下,少典抚着森冷的竹几。

二、行旅
  自祖父过世后,雄飞轩平日不大使用,只供客人住居,因此整个冬天,竟没有人记得换过初夏的用具,只有地炉是整天点着的。这倒无损于木算的武士派头。
  未几,舅祖父土井大炊头来访,亲自在这里给四五岁的世子龟千代元服,取了安次的名字,算是为父亲饯行。大炊头年六十余,当年的紫髯夹杂了黑白,百忙之中还来行此仪礼,三浦志摩守连声感谢,大炊头淡淡笑着说,不必不必,谁知道这孩子将来不胜于我呢。就好象小名同叫着龟千代的你,现在已经是武士大将的身份,就将为幕府立下殊勋。谁想得到呢。自此之后,少典知道父亲要上战场了。木算偶尔也讲论时局,说是镇西多故,以后恐不复为幕府所有;甲州军事初起,未来可望平定。关东这里是幕府有根底的地盘,倒还不必顾虑。后来的时局,早如脱缰野马,出于他的预言之外。老爷子若还在世,怕是会连连懊恼,而把脸涨红了吧——少典想。
  父亲走后,日子过得流水一般。连家臣也怠慢得忘记每天烧地炉的时候,已近元旦,这时少典差不多读完《和汉朗咏集》,能作汉字,安次也学会握笔,木算就托故走了,后来就不再见。有时在荷花池上坐着,看见常夏轩的门上落着锁,就移开目光去看游鱼。这样无聊赖地打发了时间,终于挨到叔父义纯从下野国回来,带到壬生的消息。说是藩里已经由三浦家接管妥当,安次少爷和其余亲眷可以出发了。
  因为有骑马的清六带同家臣在前开道,一行人很快就出了江户,这其间,安次一直趴在车窗上,少典能想见他几乎一眨不眨的眸子。两三千坪的深宅大院里生长着的安次,难有出外游玩的经验,只要一提自家在下总国里的领地,这眸子总是亮的。现在领地从下总改到下野,还是在他不认识的远方,有什么两样呢。少典自己看见熟悉的巷子吱呀吱呀地从车轮下头摇过,想起春秋两季如此的坐着车去游山,为的究竟是靠着车窗窥看富丽的江户街道,还是在满是青苔的山路上滑着脚往上走,连自己也不知道,于是堕入茫然的呆想中去。
  马蹄渐渐过了东国的荒野,往往积雪未化,走得艰难。安次看得厌烦,裹了宽大的狐裘作被,缩在中间睡着了。少典的手搁在窗边,冻红而转白,等到想起来才揣进怀里,冷得吃了一惊。安次的母亲遂叫他把窗帘阖上。晚上就宿在驿站,许多人在前迎候,义纯来把安次抱下了马车。这样身不由己的旅程,真是同于梦寐。
  后来在长长的路上看见了下野国。那时节少典打了瞌睡,车子大概是磕着石头,猛然一跳,脑袋碰在壁上。抬起手来揉着脑袋,就听见呼呼的风声,安次母亲的说话声清润地夹在其中:“到地方了?”“不不,是进了壬生的地界了。”清六说罢,打马跑过去招呼来迎的人。壬生在宇都宫南面,两万多石的地盘,迎接的人已经塞满了路,各穿了干净素朴的新衣。不久到了阵屋,少典独自下了车,正在四方张望,忽然有人上前来叫他“大人”,一下子觉得异样,心中想,从此就成为壬生藩的武士了。
  安次住在阿部丰后守从前的馆邸里,少典则选了武家宅邸西面两间半的长屋,以为这地方靠近大路,容易阅览风光。住进去之后的第二日早上,少典才发觉这里是被有意安排得稍低于馆邸的,他心想,以后将是安次的臣子了,定要竭力保得主人安富尊荣。安次对他单纯的决心茫无所知,整日价求着母亲出门去玩,少典便陪着他走遍了阵屋附近一带。细看起来,壬生阵屋其实也甚为荒凉,庆长初年重修的屋舍,一年多前还由美浓出身的外样大名日野根织部住着。阿部丰后守封在这里不久,就被遣往镇西,战死了。所以即便是地方上的穷藩士,迎候时也都穿着新衣,这大概是丰后守给他们增加俸禄之后新裁剪的吧。
  十几天不到,就出了事。
  幕府的飞骑,带着幕臣山本兵库到来,报告了志摩守的死讯。兵库是土井家臣山本十太夫正长的兄弟,常在土井府上走动,和这家人原是认识的。他叫出义纯来说了几句,看义纯颜色大变,又急急安慰说,幕府已许安次嗣位,领地一切都不必担心。又说道自己的兄弟正长也陷在贼中,生死都不知道,说时,马鞭在手里绞成一团。义纯有些不忍,请他进屋里坐着,自去唤出安次母子,禀告了江户来的消息。安次的母亲耐不住,哭得惊天动地,安次在身边跪坐着,并不十分明白,也跟着号哭,偶尔擦着泪,睁了他疑惑的大眼。义纯想起兄长,不禁酸鼻,就走开去,对着几个得力家臣解释这回事,要他们分头镇定人心。兵库乘时说:“少爷照例是要嗣位,还得参见将军的,不如即时回去,在江户可以打听得到更多消息,况且大炊头老爷叮嘱,请义纯老爷、清六大人和几位都护送少爷上路,下野这面近来也不很安稳。”义纯问:“是山贼么?”兵库点着头道:“不怕他们攻城夺砦,只怕他们半路偷袭。明枪易躲……”这话说得并不高明,他自己却是一副得意的先知相,义纯觉得不快,但还是另唤了几个人,预备连夜理好行装,送安次回去江户。
  第二天破晓,兵库就来打义纯的门。义纯喊起了安次母子,匆匆登车上路。路口聚拢了许多人,着急地问他这一去可还来么,义纯忽然想到连个城代都不曾委任,觉得无着落,要找清六,清六却已经骑着快马打前站去了。仓促间望见少典的屋子,便大声唤他的小名。有个老随从说道:“是在昨天傍晚,从野地里散步回来,听了不好的消息,就进屋里去,不愿意出来了。”
  义纯向一众家臣交代,城代的职务先给三郎担任着,说罢就牵了自家的黑马,去追安次的车了。这就是他仓皇的离场。两天以后的下午,少典第一次坐在同僚面前,很不习惯地移目而向窗外,安次、义纯以至清六,统统从视野及思想之中离去,眼前所见,只有下野国的深深林莽。

三、睦月
  照三浦春定的说法,睦月就是家族亲睦之月。在天享初年的奔忙里,脚也不曾停得,偶然的闲暇,也是就着清酒鲷鱼,歌舞着而消歇了的。谈何家族呢。睦月十七是弓箭节,日光城下从前一天夜里就嚷闹个不住,少典走了去看,只见四处都竖了木杆草靶,结着红彩,酒肆大多满座,歌吹声流水般萦绕不断,为苍浓的山色凭空添出了种种生气。
  灯火照着河川,照见一溜的暗门船,都由岸上高高低低的木桩系了,起伏不定,踏板也一晃一晃,要滑回小船里去;漂着的影子,渐而从河水的暗处浮出来了。就有几个少年人,欢呼着追打前来,为首的一跃上了木桩,连连迈步,跳过了二十来个桩子,其轻捷俊健,真似猿猱。少典正想喝彩,那人却给桩子上缆绳的盘结绊倒了,一面拍着泥土,一面直起身,是个比少典高出一头的武士,背心描着纯白的地楡雀。忽然想起,这乃是新近出仕的剑客柳生宗望。
  这河边大都是青年人,嬉闹相打,又有几个人被推跌进河,只看得水花翻溅,那几颗脑袋先后浮起,洇向河岸。一个少年踢蹬着给拉上了船,装作无气力,瘫倒在细木雕花的船头上了。岸上大大地起了一阵嘘声,少年赧然跃起,呛出了两三口水,擦着湿漉漉的前发,活似水鬼一般躲进了篷底去。少典觉得很有趣味地看着,不过还记着明天是弓箭节,早早回家了。
  这天,清晨漱洗才罢,就叫了人同去看骑射。后日就要出征,所以一般武士都不免于紧张,第一场弓箭的比试开始之初,居然没有人敢当先上场。正在等得不耐烦之时,只见一副大具足摇摇走上场去,原来大目付三无竟也来凑趣射了两三枝,结果一枝中在靶心,一枝却脱靶了,便告诉值班的佑笔说只记那一枝箭,然后便走了。“前一枝还是后一枝?”佑笔为之束手,来问少典,“三无大人示意的是哪一枝箭?”少典想得头疼,搪塞说:“既说三无,就都不必记好了。”
  接下来上场的便不再拘束,即使所谓弓如满月、矢比流星的场面不多,可是枝枝箭力道甚足,转瞬间换了四五个靶子。据说此次弓箭节使用的草靶,都是土屋大人亲自招的标,像这样勤慎的家臣,在天享朝也是数一数二的。
  下午是由武田信隆大人和三无大人主持的流镝马比试,一堆人跃马而过,据鞍而射,笃笃的马蹄响和白羽箭的破空之声溢满整个天宇。少典坐在场下东张西望着,忽然看见昨夜的水鬼少年急冲冲进来,报了名字,上场去跑了一回,射过十来枝箭,才知道这就是水军的浮田六郎左。
  突然之间,已经宣布了比试结果,人流潮水似的淹没过来,节日就彻底结束了。少典和同僚一起拥去酒肆。这些人在酒醉饭饱之中,一次次重复举觞,直到自家的触觉全然麻木,那脸上拉长了的嘻笑情态,就像是在绝崖上忍饥耐寒久了一样,是冻裂的漠然。即使好奇如少典,也不免微微起了无聊之感。因为,这些是武士,两天后就得与人白刃相搏的武士,却看见他们在这个最后时段,饮酒赌钱怒骂,丢下妻儿在家里,同样可恶的是,毫不顾忌他的坐而旁观。
  睦月二十日,照例是一年中的首次连歌会。随同本阵驻下的少典,咂着茶汤,给馆样读起前田图书寄自高崎的诗篇。自从馆样避忌老臣,杯酒解兵权的谣言出现之后,前田图书的蛰居已经满三年了。据说上回征伐常陆国,馆样渡河到了潮来、香取地方,赋诗道:
  “巨江汩汩流入海,商船几只冲尾泊。春风吹送丝竹声,粉壁红楼自成廓。吾来添缆戊寅年,倚樯一望天地阔。远帆如鸟近帆牛,潮去潮来烟漠漠。”
  而自高崎捎来的几行浓墨小字,使少典惊得放下了茶碗。“说了这样的话——就是为了往战场上去吗?”
  “霞浦谁拂晚烟薄,楼船来傍江水泊。自隔江水别将军,欲往视之在寥廓。春斋作字同罗雀,肃肃东南金鼓阔。几年天幸得栖居,老子还堪绝大漠。”


(待续)

附:日光文物之多田家部分家谱

源左衛門尉頼綱【源姓多田氏祖】
┠多田明国
┗多田行国
 ┗多田頼盛
  ┠多田蔵人行綱
  ┃┠多田行定
  ┃┠多田行實
  ┃┠多田定綱
  ┃┃┗多田光綱
  ┃┗多田基綱
  ┃ ┠多田重綱
  ┃ ┃┗多田宗重
  ┃ ┃ ┗多田長重*
  ┃ ┃  ┗多田重國
  ┃ ┠多田親綱
  ┃ ┃┗多田光長*
  ┃ ┗多田行成
  ┗多田某


城门
和史馆
文艺轩
诚士塾
天守阁
武家屋敷
荒山神社
竹雨精舍
鬼怒川
隼之使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