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旗

文/赤军长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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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间,东海道上刚下过大雪,田野、村庄、道路,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远处高峻的富士山,往年间只有山巅积雪,山腰以下满眼苍翠,今日竟也浑然一色了。因此白旗之军进至两箭之地,刑部一行人才始悚然惊觉。
  “是镰仓的兵马!”刑部大吼一声,匆忙勒住了缰绳。
  其实来者并非镰仓之兵,只是当地在乡武士而已,但或许是接受了镰仓的指派吧,说不定还握有将军的正式敕令,因此他们也都大着胆子打出了白旗。白旗是源氏御旗,非一门亲近之人不能使用,但这也是在将军眼目所及之处才有此说,在乡武士们是不在乎这些规矩的。
  曾几何时,从广袤的坂东平原沿东海道直至洛中,到处都是白色御旗,漫山遍野,与今日的苍茫白雪无异。等到赤红退去,白旗也尽都星散了,只在镰仓一地才有御旗得意洋洋地随风飘拂。在久居镰仓的刑部眼中,只有这面御旗,他是不清楚镰仓之外还有人胆敢使用白旗的。
  听到父亲的吼叫,左卫门尉也急忙勒住坐骑,并且拔出了太刀。“冲过去吧,”他建议说,“直往洛中,去向上皇申诉冤情。”
  刑部喟叹一声:“消息既已败露,恐怕此路难通。敌方军势颇强,政所定将再派援军在后――不如暂且退回去吧。”
  尚在壮年的左卫门尉双眉一挺,有些不客气地揶揄道:“难道就此束手待毙不成?父亲果然是老了,莫非逆橹之事,又将重现于今日吗?”
  提起“逆橹”一词,刑部不禁勃然大怒,颌下根根白须全都颤抖着跳动起来。于是他也拔出太刀,朝着凛冽的寒风奋力舞动:“性命已在顷刻,我难道还会胆怯吗?今日就做一回野猪般武士,让你们年轻人仔细瞧瞧吧!”说罢双膝一夹马腹,如箭一般地朝向敌人冲去……
  
  让刑部抱憾终身的“逆橹”之事,发生在元历二年,整整十五个年头过去了。
  在那前一年,蒲将军于前线吃了败仗,白旗涨潮般汹涌向西,随即又退潮般溃散回来。赖朝公无奈之下,只得下令九郎判官驰援。判官自京都出发,身带一百五十骑,疾风般直下摄州,一直跑到海边才停下脚步。
  赖朝公派刑部统带御家人们与判官合流,表面上是襄助他一臂之力,实则请刑部管束那个素来不大听话的兄弟。赖朝公在密信中说:“听闻朝廷公卿、京都僧俗,都知有九郎而不知有我,长此下去,一门总领之权威何在?况且九郎过于天真,恐怕会落入上皇的陷阱,他若挥军西向,轻则兄弟反目、一族分崩,重则源氏覆灭,武家重做公家之犬!你曾在石桥山救过我的性命,今日也请救救九郎吧,别让他走上歧途。”
  不过刑部当日并没有把赖朝公的密信放在心上,在他想来,御家人有数千骑,九郎麾下不过一百五十骑而已,不管如何作战,只要取胜,天下都会说是镰仓之胜,没有人会把功劳都归到判官身上的。判官功不能盖主,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然而在渡边津畔,他和判官却发生了一场争吵,导致局面竟然朝向无法预测的方向直滑了下去。
  当时正是二月份,较之今日雪后,海边的寒风只有更为凛冽,直刺入骨。出于谨慎考虑,刑部建议说:“此番渡海进击,应在船上安好逆橹。”
  判官是从来没有经过水战的,不知何为逆橹,于是刑部解释说:“要战马驰骋,必须上下左右回转自如,行船也是如此。船只能够快速后退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要在船首船尾都安上橹,船的两侧安上舵,这样就能进退自如了。”
  判官笑笑回答说:“话虽如此,但尚未接战,就想到后退,恐怕不太好吧。”
  刑部知道判官年轻气盛,又从来没有打过败仗,因此才会口出此语,他耐心劝解说:“为大将者,要宜进则进,宜退则退,如同野猪一般只知一味向前猛冲,是无法率领全军取得胜利的。”
  然而判官偏偏不听,还嘲笑刑部胆怯,说:“什么野猪、野鹿,战而能胜才是最重要的。你的船上什么顺橹、逆橹,想安一千张、一万张,随便你了,我的船上是定然不需要的!”两人大吵了一架,判官竟然赌气,在当晚风势最盛的时候,并不知会刑部,就率领他麾下一百五十骑乘船向西进发了。
  刑部闻讯,大惊失色,也不再管什么逆橹了,急忙整备船只,出海前去救援。他本以为判官无谋躁进,肯定会吃一个败仗,说不定连性命都难保全,可谁想红旗之下,已无勇士,西海豪雄,尽如土狗,判官的小部队竟然在屋岛大获全胜,从此声威响彻中天。
  判官声望的上升,自然会引发上皇的挑唆和赖朝公的不安,他最终背叛身死,根由从“逆橹”一事就已经埋下了。十五年来,刑部旦夕自责,因为自己一时谨慎,未能跟上判官的脚步,从而使得赖朝公的担忧变成现实,进而造成了判官的自刃。世间都传说是他刑部进了谗言,赖朝公才下令讨伐判官的,为了此事,几个儿子没少和旁人发生争执乃至于冲突,但刑部本人却始终不加辩驳――
  “是我的失误导致了判官的死,是不是进了他的谗言,是不是亲手杀他,又有什么分别呢?”
  
  刑部乃是赖朝公最为倚重的大将,曾任侍所别当多年,掌握幕政,声威赫赫,但他终究还是老了,况且当面之敌又数倍于己,即便真能如野猪般一往无前,碰到岩石也还是冲不过去的。左卫门尉他们虽然尚在壮年,可以以一当十,终究也无法以一当百,还没有冲近敌阵,就被一通乱箭射了回来。
  刑部没有办法,只好暂且后退到附近西奈山麓的一个小村庄中,安顿伤员、鼓舞士气。敌人将村庄团团围住,看起来并不想捕拿刑部父子,而是要将他们斩尽杀绝。
  天黑之前,敌军打着白色御旗连续突击了六次,都被刑部父子击退,抛下数十具尸体。但刑部的次男平次和三男三郎也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天黑以后,敌人暂时后退扎营。刑部带着左卫门尉,手持火把去寻找两个儿子的尸体。平次是被射死的,在大铠的缝隙中插着十数支羽箭,但最致命的伤口乃是咽喉,一箭贯喉,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皑皑白雪。
  三郎则是与敌人搏斗而死,首级已经被割去了,刑部是靠着大铠的颜色和脖子上的伤疤,才认定这确实就是自己最宠爱的第三个儿子。他跪在三郎的尸体边,禁不住老泪纵横,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三郎身下还有两具敌人的尸体,一个穿着简陋的腹卷,没有头盔,应该只是小者,另一个却身披大铠――虽然并不华丽――头盔上装饰有锹形,背上还插着白色御旗,肯定是名大将了。三郎应该是力毙此两人,想要俯身割取首级的时候,被杂兵用薙刀砍中脊背,这才阵亡的。敌人为了抢夺他的首级,竟然连己方将领的尸体也来不及拖回去。
  “这个时候,还割什么首级呢?”左兵卫尉流着眼泪,同时跺脚埋怨阵亡的兄弟。
  刑部从敌将的尸体上拔下御旗,这白旗已经被三个人流出来的鲜血浸透了,几乎已经变成了红旗。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抬起头来问左兵卫尉:“三郎没有经历,你是亲眼见到的,你还记得这白旗之事吗?”
  
  源氏御大将第一次打出白旗,是在治承四年的富士川之战中,也就是整整二十年前。那个时候刑部风华正茂,并且刚刚跟从了赖朝公。当年十月,福原派遣三位中将率军讨伐坂东,各地豪族纷纷聚集,来到富士川畔的时候,数量竟然达到了七万之多!
  三位中将本阵打出朝廷的红色御旗,如同一朵红云般飘拂不定。那日黄昏,也不知道是这红云还是晚霞映满了天地,也染红了滔滔富士川水,使得对岸的坂东武士们莫不目眩神摇,胆战心惊。
  赖朝公站在富士川边,他偏偏不去望那满天的云霞、血一般的流水,却盯着岸边一丛丛枯黄发白的芦苇。刑部单膝跪在他的身边,听到赖朝公口中喃喃自语说:“保元之乱,先父在出阵之前,料也得朝廷赐用过御旗吧。”
  “正是,”刑部忍不住接口说,“源氏也是天皇的子孙,也应该有资格使用红色御旗,岂能让平氏专美于前?不如在下去准备千支御旗,也立在岸边,向敌人示威吧。”
  赖朝公淡淡地一笑:“示威有什么用?敌军七万,我军五千,如果树旗示威就可以不吃败仗的话,人人都不用买马铸刀了,去做旗帜就好。况且三位中将是朝廷赐旗,可没有人赐我使用。”
  刑部反对说:“谁都知道朝廷只是傀儡,还不是清盛公想怎样便能怎样?别说御旗,就算要求下赐神器御宝,朝廷也是不敢违背的。抢来的御旗,和自做的御旗,有什么区别吗?敌方的御旗光耀天地,我方无以相抗,人数多寡还在其次,恐怕未及交战,人心便要离您而去了。”
  赖朝公的目光仍然定在随风飘摇的芦苇上,他轻轻点一点头:“也有道理。不过既然要自做御旗,又何必与他人相同呢?战阵之上,如何分辨?”他叫着刑部的名字:“平三,不如你去为我做百支白色的旗帜,就作为我源氏御旗吧。”
  “白旗?”刑部疑惑地问,“有何含意?”
  “白色呀,是乃纯洁无垢,”赖朝公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在胸前合拢,垂首祈祷,同时回答说,“我源氏本就无罪,被平家陷害至此,打出白旗,宣示天下。是乃清净神明之色,是乃神佛所宿之色,神佛定能加护,为我扫平仇敌,重归朝廷。”
  就这样,源氏御大将打出了白色的御旗,这御旗确实受到诸天神佛加护,在富士川大破举着红色御旗的平家军,进而不但使赖朝公重归朝廷,更使他掌控了朝廷。而刑部本人,也成为赖朝公最为倚重之将。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曾经煊赫一时的刑部,竟然在一个小村庄中被重重包围,即将走上黄泉之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刑部把已经被染成血红色的御旗举了起来,他自己也缓缓地站起身,大声对左卫门尉说:“咱们本是平氏,我因为仰慕赖朝公的英武而跟随了源氏,帮助白色御旗打败了红色御旗。但时至今日,赖朝公已经不在了,镰仓已经再难容忍你我平氏一门。不如打起红色御旗来吧,让咱们聚拢在红色御旗下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左兵卫尉一把抱住父亲的肩膀:“我会因为死在红色御旗下而感到光荣,但父亲,您不能死,您一定要突围出去,上洛去申诉冤情!”说完这话,他一把接过“红色”的御旗,并且把父亲轻轻推开一旁。
  第二天一早,敌军就又发起了猛攻,刑部父子节节败退。午前之时,左兵卫尉保护着已经疲惫不堪的老父从村后突围进入西奈山中,自己背插着红色御旗,当道而立,先后斩杀了四个杂兵和两员敌将。
  那一天,曾经被赖朝公赏赐名马“磨墨”,誉为勇士的左兵卫尉手持七尺太刀,双目尽赤,仿佛背旗之色,当真是威风凜凜,敌人看他勇猛,大多只敢在远处吆喝,却不敢再近前来对战。但他厮杀了整整半日,浑身是血,其实连手臂都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
  眼看刑部的身影逐渐在积雪的山崖后消失,敌群中起了一阵骚动,终于有一员背着白色御旗的将领抢出阵列,手持太刀,一步步向左兵卫尉逼近。左兵卫尉大喝一声:“我刀下不斩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上总三郎家来泉惟俊便是!”
  是足利的上总三郎吗?左兵卫尉眼前突然浮现出多年前的一桩往事。
  
  那是十一年前,也就是文治五年之事,左兵卫尉从征奥州,和他一起出征的御家人中还有一位是足利的上总介,也就是现今上总三郎的亡父。
  足利上总是源氏的嫡流,受赐可以使用白色御旗,左兵卫尉为此羡慕不已。等到攻克平泉后某一日,足利上总突然对左兵卫尉说:“听闻九郎判官自刃之处就在附近,想不想同去凭吊一番?”
  自从判官逃出京都,流亡奥州,坂东、关西,莫不谣言四起,都说是刑部在赖朝公面前进了谗言,才下令旨讨伐判官的,因此左兵卫尉最烦听到判官之名。此刻听上总谈起,顿生警惕之心,双眉一竖,摆开了打斗的架势,问他说:“你这是何意?”
  上总哈哈大笑:“我并没有恶意呀。当日我跟随蒲将军,你跟随九郎判官,合围京都,攻灭木曾的义仲,你等突破宇治川立功在先,你不是一直在我面前夸耀吗?我还以为你会感念昔日判官的主从之义,想要去凭吊他呢。”
  这话更使左兵卫尉愤怒,当下拔刀出鞘,冷冷地说:“何谓主从之义?我的主公,只有镰仓的赖朝公一人而已,判官与我何干?”
  “原来如此,”上总冷笑着回答说,“主从之义,也不过只是随时可以抛弃的衣衫罢了。你家本是平氏,却背叛了家门,跟随赖朝公,随着九郎判官西进,却又背着判官进他的谗言。因此赖朝公要抛弃他的兄弟们,因为所谓主从之义,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利之所在,随时可弃。”
  左兵卫尉大吼一声,挥舞太刀,直朝上总脸上斩去。上总匆忙后退,拔刀相迎,两人恶斗一番,几乎见血,还是旁的御家人上来,好不容易才给分扯开了。自此以后,左兵卫尉就恨透了源的足利一门,不过还好,上总那家伙在年前就过世了。
  然而上总之子尚在,那就是面前这个泉惟俊口中的三郎了。足利的家来也从镰仓远追至此,想要取他父子的性命,难道是为了抱当日上总之仇吗?
  “源氏之人,正好,待我取尔的首级!”左兵卫尉连声大喝,不顾两臂酸软,连向对方狠狠地砍出了三刀。第一刀被躲过,第二刀被格开,但他终究是连赖朝公也赞不绝口的武士,区区足利的家来,如何是他对手?第三刀正砍在泉惟俊的左肩,太刀才一楔入,立刻转而向左,斜斜地欲将对方分为两半。
  可惜这时候左兵卫尉已将力尽,挥砍速度比之平日慢上了何止一倍。泉惟俊在中刀的同时,也已将手中太刀刺入了左兵卫尉的肋下,从大铠的缝隙中狠狠扎了进去。
  两个人互相瞪视着,就这样缓缓地,缓缓地一起倒了下去。白旗下的武士们连声喊叫,一起冲将上来,完全不管倒在地上的惟俊,争相拔出胁差来抢割左兵卫尉的首级。那红色的御旗被踩入雪中,反而变成了白旗,泉惟俊背上的白旗被两人鲜血所染,倒变成了红色……
  当日午后,逃入西奈山中的刑部也自刃而死了,至此一族三十三人尽都魂归极乐。西奈之山,从此就以他们的苗字命名,被称作了“梶原山”。
  
  人称上总三郎的足利义兼三日后回归镰仓,献上梶原刑部丞景时、左兵卫尉景季、平次景高、三郎景茂等人的首级。执权时政恰在病中,由义兼的舅父北条义时接受了献首。
  义时详细询问了剿灭梶原一族的经过,当听说骏河的在乡武士竟然背负白旗对敌作战的时候,不禁勃然大怒:“真是胡闹!”他本不想污了幕府的脸面,所以不动用御家人,而命义兼派发在乡武士前去截击,而今如此,恐怕瞒不过任何人了。
  不过事已至此,再责备义兼也已无用。义时按住怒火,继续询问,听到左兵卫尉景季背插红旗战至力尽,不禁有些感伤,喟然长叹说:“他竟然以平氏武士之姿而英勇战死了吗?”
  数百年后的说书之人讲到此事,都会加上一段对话,据说义时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平氏之气不灭,或许不久之后,红旗还会再度出现的吧。”
  身为坂东平氏的义时口出此语,无疑是很不恰当的,而听闻此话的义兼立刻回答说:“如果红旗再兴,我足利家当背负白旗,与之一战!”
  这大概是受源平易代而兴的民间传说影响所编造出来的吧,终究平的北条灭亡源氏,而源的足利灭亡北条,都已经是日后之事了,当时的人是不敢想象的吧。即便敢想,也都不敢付诸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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