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永十八年夏天,赤军长胜白河出阵。
此次出兵的目的,是白河城的德川谱代本多忠刚,足利将军命令赤军和伊达两藩南北夹击,打通东北道路。两藩向有龌龊,伊达军进至郡山盆地,赤军势驻马白坂砦下,各自观望,这就给了白河以各个击破的机会。
五月十七日,熊仓城主都筑河内以三百骑夜袭伊达本阵,将之击溃。次日晚间,他又与白河的三千援军合流,直插白坂。赤军氏勇将月夜飞雪负伤,长胜命令全军退往旗宿。
但其实这个时候,长胜已经暗遣部将江户川义纲翻越三本枪岳,从西面偷袭熊仓城。等到都筑河内得到消息,北上增援的时候,熊仓已经陷落了。长胜在后面紧追白河军,最终于二十日凌晨,在白河城下斩杀都筑。白河残兵逃入城中死守,长胜命令在其领内大肆搜刮一番以后,就全军撤退,回归日光。
“粮草、黄金、武器,全部充公;钱币发给有功的士兵;白河领内的百姓,暂时押往中禅寺湖一带屯垦……其余的战利品,财宝、器皿什么的,都送到别院去,请小鹿公主挑选。”
六月二日回归日光,长胜沐浴完毕,就直接到别院来见小鹿公主。
“恭贺殿下得胜归来。”公主伏地迎接。
“不过一场小胜利,不值得恭贺……起码不值得你来恭贺,”长胜似乎心情很好,“这次出征一个多月,没有来看望公主,公主还好吗?不会寂寞吧?”
“谢谢殿下的关心,我一切都好,”公主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上个月,云樱公主带我去了趟南蛮寺,很有趣呢。”
“南蛮寺吗?哈哈,”长胜干笑两声,“真的很有趣吗?我还没有去过呢……”
“殿下不必如此,”公主打断了长胜的话,“殿下并不希望我接触南蛮教的不是吗?奈叶和浅井小姐经常过来和我交谈,不是为了把我的兴趣从南蛮教上转移开吗?”
“唔,你看出来了……”
“殿下如果不喜欢,直接对我说好了,为什么要言不应心呢?博取我的欢喜,难道就那么重要吗?”公主直视着长胜的眼睛,问道。
长胜转过头,躲避公主的眼光:“啊,这个……”他突然看到了什么:“这不是我送给公主作为订婚信物的胁差吗?公主找了一个不错的刀架来放置它哪,哈哈。”
公主随着长胜的目光望过去:“啊,这个刀架,是殿下此次出征的战利品啊。是很不错,不过这把胁差可就……殿下使用这样的武器,不怕在战场上遇到危险吗?”
“哈哈哈哈哈,”长胜大笑,“在战场上,如果要逼到主将亲自挥舞刀剑,那还不如跪地投降算了——放心,我不会让敌人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那可难说啊,殿下不也经常对我说,胜败是兵家的常事吗?”公主用衣袖掩着嘴,也曼声笑起来了,“万一殿下遭逢不测,没有一柄好的胁差,切腹会很困难的呀……”
“你那么盼望我死吗?”长胜突然板起面孔,冷冷地问道。
公主吃了一惊,但丝毫也不显露畏惧的神色,仍然微笑着望着长胜:“不过是一个玩笑而已。我为什么盼望您死呢?我……”
“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长胜盯着公主的眼睛,口气虽然放缓,目光却越来越阴冷,“我天天来见你,不是为了要博取你的欢心,而是要使你烦躁,使你暴露出自己的本心!咱们的婚约是一场交易,我利用你控制甚至吞并骏河,而你利用我复兴小鹿家,我不会感情用事,你也很清楚其本质,不是吗?”
公主低下了头。长胜继续问道:“一提起咱们的婚事,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已经半年多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你一日不嫁给我,复兴小鹿家就一日没有希望,你不明白吗?你究竟在踌躇什么呢?!”
公主也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眼神望着长胜,微微笑着:“您真的不明白吗?……您的耐心如果仅止于此的话,怎样在乱世中维持赤军的家系呢?如果连赤军氏的家系都不能维持,又怎能帮我复兴小鹿家呢?”
“不明白的是你!”长胜突然大喝一声,站了起来。公主吃了一惊,望着他如此激烈的反应,收敛了笑容。自从相识以来,长胜从来还没有向她发过脾气,他似乎总是笑容满面,和她以往见过仰慕其容貌的男子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今天……
“我挥舞长剑,在乱世中杀出一片蔚蓝的天空,从一介浪人,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名。你以为,不洞彻自己的本心,和了解他人的想法,可以走到这一步吗?!但我唯独不了解你的心意。难道一切事物都要名实相附,才能使你满意吗?在这个时代,不是只有利益才能够决定一切吗?!”
公主再度低下头,缓缓地说道:“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父亲就把复兴小鹿家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还不到十三岁,他就把我许配给西尾扫部大人的公子……可是很快,战乱爆发,今川照介大人攻取田中,西尾父子自刃……父亲为此病倒了,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婴婴,以后要靠你自己奋斗了,你一定要重振小鹿的家名。’我一直牢记父亲的话,等待着机会,一直到殿下的出现……”
长胜望着公主,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他似乎想要重新坐下,但终于走近去,一把扳住公主的下颌,抬起那张秀丽的脸庞来:“多美啊……在这样美丽的面孔下面,深藏着怎样的犹豫啊……”然后,他一甩衣袖,大步走出门去。
“馆样。”走廊上,一个声音在长胜背后响起。
“你一直在听吗,奈叶?”
“馆样,你说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小鹿公主无法拒绝啊,为什么……”
“哼,”长胜冷冷一笑,“战争的本质,就是要攻取人心——也许,这场战斗我失败了——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了!”
三天以后,长胜与小鹿公主解除婚约,并派人护送公主回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