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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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起来,长胜通过侍女求见:“有重要的事情要见公主一面,请代为通传。”
  征一惊异地望长胜一眼——主公那么快就拿定主意了吗?
  小鹿公主很爽快地接见了二人,并敬上薄茶。长胜喝一口茶,点点头:“味道很好——公主殿下,在下求见,一是道谢,二是前来致歉。”
  “致歉?”
  “是的,在下并非小鹿家臣之后,也不姓中原。在下乃是野州海津馆主赤军长胜。”
  长胜很平淡地报出真实姓名来,征一却吓了一大跳。但是更让他惊异的是,小鹿公主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啊,原来是左京大夫大人,失敬了。”
  “实在抱歉,因为某些原因,昨晚没有报出真名,”长胜双手扶膝,鞠了一躬,“有一件事情,恐怕会得罪公主,不知道能不能说。”
  “请。”
  “虽然昨晚才刚见面,但在下对公主的仪态倾慕不已。在下尚未娶妻,不知道公主肯不肯屈身下嫁,成为在下的正室夫人呢?”长胜这句话冒然说出来,旁边的征一和侍女全都大惊失色——“你怎么敢……”侍女差点跳起来,却被小鹿公主挥手制止住了。
  “在下并非名门出身,也自知这一请求太过分了,但是——自从昨晚一见,公主的音容笑貌就一直萦绕在在下心头。长夜清寒,在下一直无法成眠,自觉即使遭到拒绝,也总比吞声不言,独自相思为好,因此冒昧提出。请公主给在下一个明确的答复。”
  征一望着长胜的脸,想要看透主公这些肉麻话是出自本心呢,还是仍然在演戏——但是他看不明白。
  长胜望着公主美丽的面庞,继续说道:“野州虽然不如骏河富庶,在下也薄有余财;在下将在日光为公主建筑一座豪华美丽的别院,迎接公主进入海津;若能与公主产下男子,在下可以让他继承小鹿家系,复兴小鹿家……”
  “真的可以吗?”公主终于开口说话了。
  “在下可以向八幡菩萨发誓,”长胜微微一笑,“那么说,公主是答应了吗?”
  “如果可以复兴小鹿家的话……”
  “那么,说定了,”长胜拔出腰间的胁差,递到公主面前,“这算是定婚的信物。在下立刻回野州,整备队伍前来迎娶。”
  “不……”公主似乎是不胜娇羞地低下头,躲避长胜的目光,“妾……妾还年幼……先订婚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刚好让长胜听得清楚:“一切都听公主的吩咐——公主可有信物还赠在下?”
  公主想一想,顺手抱起趴在她膝边的小白狗,递了过去……

  走出小鹿的宅邸,长胜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求婚那么难啊,比到京都敷衍那些无聊的公卿还要辛苦——我都紧张得出汗了……”
  “馆样,”征一抱着名叫“小白”的狗,“馆样是真的吗?”
  长胜望向征一,笑起来了:“赶紧回去准备吧。动作要快,樱一那只老狐狸不会猜不到我这步棋的……”

  是年冬,由白羽征一负责,隆重地将小鹿公主迎进了下野。
  “野州的山真多啊,可是都比富士山要矮得多了。”公主走出轿子,似乎是无限感慨地说道。
  公主婚前暂居的别院,是在海津二之丸的旁边,督工修建者,是组头楠木正秀——他据说是楠公的后裔,橘的名门,并且曾经在京都居住过很长时间。
  “是的,京都风是这样的,”长胜多次前往视察,“公主应该会喜欢吧。京都的建筑风格我也是知道的,但只在脑中有个模糊的印象而已,具体该怎样布置,却说不明白了,哈哈。做得不错,正秀!”
  公主住进来以后,长胜几乎每天都往别院去,和公主聊天,并不住询问是否住得习惯、住得开心等问题。家臣们对此颇有微词,但唯一敢当面提出来的,只有黑母衣众武田信隆——

  “馆样,馆样又要去找小鹿公主吗?”信隆跪在本丸的廊下,拦住了长胜。
  “是的,怎么了?”
  “请馆样不要沉迷于女色。因女色而亡国的,和汉两国的历史中都不乏例证……”
  “我有疏于国事吗?”长胜的面孔板起来了。
  “在下是请求馆样防微杜渐,”信隆向以直谏闻名,似乎也不顾忌长胜的脸色,“馆样和小鹿公主订婚,不是为的将来控制今川家吗?馆样不会真的迷上公主了吧。公主已经到了海津,插翅难飞,还有必要每天去见她,博取她的欢心吗?”
  “信隆,你虽然尚未成婚……将来你对你的妻子也会很冷淡吗?”长胜的面色突然变了,蹲下来,看着信隆的脸,微微笑着。
  “公主嫁入海津,就应该把自己真正当作赤军家的一员。否则的话,馆样娶她就很危险!”
  “现在只是订婚,她还没有算是赤军家的人呢,”长胜笑着,“你是说我会感情用事吗?我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哪,公主那么可爱……但若纯粹为了政治谋略,她再美丽我也不会要的,我会把她嫁给你。”
  “馆样……”
  “国事和家事我分得很清楚。”
  “真的如此吗?那么云樱公主的事情……”
  长胜重新板起面孔。云樱是他最喜爱的妹妹,早已到了出嫁的年龄。曾经家臣们有建议,把云樱嫁给真田昭错,以便更牢固地控制真田家,但是被云樱拒绝了,长胜也从此绝口不提她的婚事。
  “信隆啊,你知道什么是英雄吗?”长胜冷冷一笑,“真正的英雄,除了天,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支配他,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他牺牲亲人的幸福——拿自己去做政治交易,我会;拿妹妹的幸福去做政治交易,我还没有沦落到那一步。现在横在我面前的敌人,我用剑就可以砍开,没有必要让云樱牺牲!”
  说着,他站起来,从信隆的身上跨了过去。

  小鹿公主一如既往地热情招待长胜。初始时候的羞怯已经逐渐淡去,她变得活泼多了。
  “那一天,我向你表露真实的身份,”长胜笑着问道,“你真的不感觉惊讶吗?”
  “惊讶?有啊,”公主回答,“堂堂野州的大名,关东的霸主,没有料到会是这个样子呢……”
  “哦,什么样子?”
  “殿下长得很丑,您自己不会不知道吧。并且身材矮小,乍看的时候,还以为是一只大老鼠成精呢……哈哈哈哈哈。”公主用衣袖掩着嘴,也笑起来了。
  长胜故意板起面孔:“上州、野州,甚至关东之地,甚至全日本,敢当着我面讲这种话的,你是第一个。”
  “是吗?”公主慢慢收敛了笑容,“那么我说‘殿下如此奇特的相貌,仿佛传说中的丰太阁,莫非也具有成为天下人的天命’,这样会不会听着舒服一点呢?”
  “哈哈,公主你真会讲话——对了,咱们的婚事……”
  “啊,殿下,”公主顾左右而言他,“真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殿下明天再过来好吗?”

  离开别院,长胜轻喝一声:“奈叶!”
  一个女人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长胜的面前。
  “小鹿公主桌上有一些南蛮教的书籍,是云樱带给她的吗?”长胜冷冷地问道。
  “是的,馆样。公主还说,过两天带小鹿公主去南蛮寺……”
  日光附近有一座新建的天主教堂,那是云樱请求长胜为她修建的。云樱不知道何时起,开始信仰了天主教,并且还起了一个教名叫作珊娜。最近,赤军家信天主教的人越来越多,包括部将江户川(巴洛克),组头一条(大卫)、本多(西巴雷斯)等等。对此,长胜一直似乎是持放任不管的态度——虽然他本人是个佛教徒。
  “南蛮寺!”长胜冷哼了一声,“你和浅井也多去找小鹿公主聊天,尽量把她的兴趣从南蛮教上拉走——哼,南蛮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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