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和泉?那不是太辛苦了么?”桂千代惘然看着儿子,“为甚么去和泉,你前年去时,大病了一场呢。”
“儿子要到和泉去。”
藤英身材瘦弱,却长有一副浓眉大眼,使人觉得他卤莽而藏不住心事。但桂千代和他身高相若,当他低头时,无法观察他的颜色。
“你父亲不久将去和泉,那时和他一同去吧。”
“和他同去!”藤英大声叫道,“他要带与一郎去呢!每回出门都是这样。”
听到这名字,桂千代心一沉,十年以来的阴影倏忽重现。就像积雪从山头崩落,压住屋宇。
“父亲大人,他早想让与一郎继承家业了。与一郎……”
这句话让桂千代一摆手,止住儿子滔滔不绝的诉苦。她说:“你不知道?你父亲真正喜欢的是你呢。”
晴员对面坐着那个少年。他躯体瘦高,坐下来时两脚伸到座席以外,然而神情严肃,甚至有几分神经质。晴员觉得他随时想跳起来,越过门槛逃走。
“与一郎殿下,请你注意礼法。”
与一郎装作满不在乎地答应着,一面快速并住脚掌。膝盖的移动已经为晴员所注意到,微微皱眉。与一郎总是以为自己能瞒过晴员。
“与一郎殿下,你知道,和泉国的守护细川元常殿下,就是我的兄长。”
木板一响,晴员抬头看时,藤英性急地迈进茶室来:“父亲大人。”
“出去,我在同与一郎说话。”
藤英猛地泄了气,道着歉退出门去。
“你对元常殿下印象怎样?”晴员想了想,说道。
“是个拘守礼法的公卿大人。”与一郎眼中掠过一丝顽皮神色。晴员觉得他在讥刺自己,不太高兴。但他还是往下说:
“我想让你做他的养子。”
出乎晴员意料,与一郎激烈反对此事。“父亲大人厌恶与一郎么?”他直率地说,“如果不是,就留与一郎在家里吧!”
何止厌恶,简直是痛恨,晴员暗想。他说:“我正是为你着想啊。你在三渊家,等我过世了,就是藤英的家臣。如今是个好机会,是吧?和泉家也说过了,只要一个能光大门户的儿子。”
“大人,我不去。”
“我也不是长子。当年元常继承了家业,我就承继母家的家名,改姓三渊。现在你回去承继和泉家,有何不好?”晴员挟着怒气说。
“我不去。”
不管晴员如何劝告,与一郎只是沉默。
庭院中遍生春草,杂以暗色的青苔,到处是深浅不一的绿色。与一郎挽起袖子晒着太阳,腿脚则伸在溪水中。突然水流飞溅,打得他睁开细长的眼睛,兔子般跳了起来。
是藤英心烦意乱地踩过水,走到对岸。
“你真的不去和泉家?”
与一郎甩下水湿的小袖:“不去。”
“你让我去和泉家?”藤英问。
“你?”
“父亲大人对我说:‘藤英,与一郎不去和泉家,我只有让他继承我家了。你是我的长子,我不愿埋没你,去和泉家吧。’就是这样。”
与一郎问道:“昨天你不是说想去和泉家么?”
“你,怎么知道?”
“桂千代对我说的。”与一郎眨着眼。
藤英胸间腾起一股怒火。固然是因为与一郎对他母亲直呼名字的无礼,也是没有能想到的,母亲对自己的背叛。这样看来,母亲大概也把自己的话告诉父亲晴员,以致父亲作了决定;父亲的命令,实则源于藤英想从母亲那里探探口风而错说出来的话。藤英开始想嘲笑自己的作茧自缚。
“我只是想去他家过些时候,又不是给他作养子。”
“那我替你去和父亲说明白吧。”与一郎很快说道。他用力把小袖在手里拧成一条。
我怎么和你一样?你的母亲,是连将军大人都以为漂亮的美人,父亲大人又如此爱重你。而我的母亲不过是那个脸上抹遍白粉的桂千代……藤英这样想着,却说不出口,怨愤塞住喉咙,甚为苦涩。
“今天,桂千代请我吃果子,还说:‘请您务必看顾藤英,以后。’”
听了这句话,藤英再也按耐不住。他夺过与一郎的小袖,勒在他的脖子上。与一郎闻到溪水清凉的味道。他竭力向前撞去,顶上藤英胸口,体格单薄的藤英一阵窒息,不由得松了手指。
“你想干什么!”他给了藤英一拳。
“父亲大人,原谅我……”藤英恍惚间似乎看到晴员的面孔,呻吟着说。
但是,只有与一郎喘息着站在自己眼前。“算了,我不会告诉父亲的,”他说,“你也害怕被父亲抛弃,变成弃儿吧。”
藤英一时没有听懂他的话。待懂了之后,却感到单纯的苦涩。这苦涩毫无力量,牵扯着他向后退,不仅不想争夺,甚至于想将所有的也全盘放弃。
晴员见过公卿或武士家中的嫡庶相争。他很清楚,这种纷争多起于儿子母亲一方的势力。但是,藤英的母亲桂千代出身平常,与一郎的母亲也只是当过前将军足利义晴的侍女,并非家格高贵之辈。只要有个果决的父亲,此事马上可以判断。
可是他面对再一次前来的与一郎,却生出畏惧之感,不知道对方会说些什么。
“大人,今天藤英来找我,”那少年显得很激动,想要一口气说完,然而被晴员打断。
“与一郎殿下,你先坐好。”
与一郎跪坐着说:“我愿去和泉家了。我和藤英谈过,他愿承继三渊家的家名。”
“唔。”
“大人。”
“还有什么事吗?”晴员怀着不知是震惊还是欣喜的心情问。
“没有了。”与一郎说,“……大人,礼法为何必须维护?”
“礼法是天地覆载之道,国家忠义之方,父子人伦之纲。凡人在世,不守礼法,则为禽兽。”晴员又仿佛一个善辩的公卿及善教的慈父了。
“禽兽知母而不知父。这样说,我也是禽兽吧?”
晴员平空挨了一锤。与一郎迫切地望着他,似乎希望他大怒而斥责自己。然而晴员只作了无力的回答。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与一郎立时又回想起了桂千代。她捧出果子,说了那些絮絮的话,再次嘱咐他照顾藤英时,是怎样一种慈母情态!与一郎怀着妒忌,清声回答道:
“桂千代告诉了我。”
“你知道了。”他说,“不错,你是将军大人的儿子。将军大人把你母亲赐给我的时候说过,若是女子就接回宫中,是儿子就交给我晴员。其所以如此,或许是怕有嫡庶之争吧。你是如今这位将军义藤殿下的庶长兄,与一郎殿下。”
晴员心中又沉重起来。这是他全家十数年的负累,既不愿将秘密传之藤英以下一辈人,又不能让这将军的御落胤做三渊家的臣子。这时,他看见与一郎拜了三拜,无声地退了出去。他有了一种错觉,以为一切都未发生过。
与一郎正式过继和泉守护细川元常家时,也和藤英一样去拜领了将军足利义藤的讳字,取名藤孝。
少年将军爱好剑道,那天一时兴起,要藤孝和他比试。藤孝按照礼节,虚划过起手的几式。他瞧着场外端坐的晴员与藤英,明白自己击败了他们和他们的礼法,胸中升起一片干净辽阔的快乐。对面似曾相识的细长眼睛逼视过来,他一招劈出,一声脆响,两柄竹刀打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