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管领夫人名悠,原姓浅井,是战国时代近江浅井氏的遗族。流浪关东,偶为管领所遇。管领是个喜好汉学的人,尤其喜读汉国的兵法。浅井悠小姐逢其所好,默写了《武经七书》出来进献。管领大喜且惊,认为是上天派下来佐其成就霸业的奇女子,急忙扫净代舍,恭迎进来。先尊为客卿,半年后又命为汉学师范。但是这位小姐,天性疏懒,答应为管领作《七书》的讲解,可是每日尽情享用好衣美食,动笔却只写十数字就放下了。管领急得不行,怀疑她是南郭一类吧,就那每日的十数字,也足见精深奥妙。认为她有意拖延吧,自感待之不薄,就算冯瑗事孟尝,也要弹铗而歌,说出自己需要什么,而这位小姐倒是无欲无求,每日餐饱衣暖也就满足了。
管领忍了很久,终于忍无可忍,小心翼翼前往责问。结果浅井小姐正在高卧,足足让管领等待了小半天,才得以见面。管领问她写作的进度,小姐回答:“快则一月,慢则十年,这说不准的。”管领问道:“我奉养小姐不可谓薄也,而小姐做事如此拖沓,我要何年何月才能读全这篇文章?小姐不觉得亏欠于我吗?小姐稍微勤快一点行不行?”小姐回答说:“我写出讲解,一定要让主公和家中同僚都能看懂,又要让别家偷去,因为情势不同而无法照搬,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啊。主公以为我每天在睡觉吗?我是在反复地思考啊。何况,做事是不能急的,诸葛亮急于北伐,不但累死了自己,也断送了汉业。目前赤军家一帆风顺,既没有什么危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机遇,主公着什么急呢?”
一番话,说得管领哑口无言,只好告辞退了出去,可是才到门口,想想又不对。折回来,干脆开门见山地问道:“找了一大堆借口,其实你只是懒吧?”小姐竟然并不隐讳,点头称“然”。这一来,管领又没话说了,沉默良久,才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勤快一点呢?”小姐回答道:“难,难。我并非不忠于主公,只是天性如此。若是我自己的事情,或许可以勤快一点,但是忠诚归忠诚,我不是武士,不可能把主家的利益,放置在自己的利益之上。”管领问道:“女人都是这样自私的吗?当然不可能象要求武士一样去要求女人,但是女人总有些什么会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吧?”小姐沉吟良久,回答说:“那大概只有丈夫的事业,和儿女的前途了。”
管领回答说:“这样啊?那么……可以试一下。”于是第二天就送来聘礼,娶浅井小姐为夫人。家中诸臣闻讯大惊,因为丝毫没有预兆。重臣前田图书进谏说:“主公如果喜爱浅井,可以纳作侍妾,为什么要娶作夫人呢?还是应该娶京都公卿或者将军家的小姐才对。”大目付白羽入道三无说:“在下以为,主公应该娶有力诸侯的小姐才是。”勘定奉行土屋昌利也说:“最下也要娶有财的有武士身份的豪商之女,也能对本家有所裨益。娶一个没有后台的女子,主公有什么用意呢?”管领大笑:“我的用意,你们怎么揣度得到?我已经决定了,就别再多说了。”于是,婚礼就这样举行了。
管领不但娶浅井小姐为夫人,还和她做师范的时候一样,允许参加重臣会议。大家虽然很不满,但是管领独断惯了的,也都不敢进言反对。所以这次收到京都告急的书信,召集重臣会议,夫人也在场。
夫人说道:“譬如宋真宗澶渊之盟,明知道不是辽朝的对手,为什么还要打呢?因为除了打,就只有退往江南一条路了啊。”众臣心道,夫人最熟悉的汉国历史就是宋朝,所以什么都拿宋朝出来举例。不敢多言,侧耳静听。夫人继续说道:“咱们现在也是一样啊,近畿诸侯要抢勤王之功,只好由他去抢,难道咱们敢不发兵西向吗?如果一旦将军灭亡,立刻咱们四周都从名义上的与国,变成了完全的敌国,处境不是很危险吗?如果将军侥幸取胜,岛津氏等又势必要以不勤王为借口,再组赤军包围网。咱们真的有第二条不出兵的道路可走吗?”夫人微微而笑,众臣急忙恭颂:“主母之言至当,我等不及也。”管领也点头说:“讲得不错,我有主意了。既派一支军队上洛勤王,我又要亲统主力,联合川中岛,南攻江户——一来尝试一下围魏救赵之计,另方面,万一天下有变,也可趁此前多占些领土,扩展一下势力。”
于是,立刻准备,第二天,大目付白羽入道三无就带领两千精骑,向西进发。第三天,管领大人也亲统万余人马,以猛将月夜飞雪为前驱,南下总州,指向江户。管领夫妻新婚而别,自然有一番慨叹缱绻,也不必多说。
按下管领一路,先讲那位入道三无。他本名藤兵卫征一,后来仰慕镰田砦藤堂家的小姐紫茗,追求没有到手,悲愤之下,剃度出了家。虽然出家,仍然三天两头往紫茗小姐处送去情书,虽屡屡被拒,而绝不死心,也算是个坚韧不拔的人了。他在家中名声不好,虽然成天把“我是忠臣”挂在嘴边,但谁都知道,他和勘定奉行土屋,是赤军家著名的一“奸”一“佞”。但是,此人虽然品德不好,却作战勇猛,深通兵法,管领甚爱其才,并且自认足以驾驭住他,才一直未加贬斥。且说三无领军,经过上野,翻越碓冰岭,这一日进入了甲斐境内。早有书信报与甲斐女主菊雨斋宫,斋宫遣侍大将黑田志高来迎。黑田说道:“我家主公也正在整顿兵马,不日就由小早川秀一大人统领,上洛勤王。今次先送上美酒百坛,给贵军接风。”
原来那位菊雨斋宫,本来是赤军家的家臣,容貌清丽,作战英勇。后来赤军家离开甲信,转封下野,斋宫留恋故乡,脱藩留了下来。谁料突然冒出一个名唤小早川秀一的浪人,怂恿斋宫修筑悠见山城,招兵买马,控制了甲斐一国,甚至西与真田氏争夺信浓。菊雨家虽以斋宫为主,实际权力却掌握在小早川的手中,好象称德朝的道镜和尚一般。闲话休题,且说三无想起斋宫的美貌,不由暗流口水,向黑田道:“多谢贵上赠酒。我这就上悠见山去拜谢。”黑田忙道:“洛中形势,急如星火,大人还是赶紧前往救援,大人致谢之意,就由在下代为转达好了。”三无数番请求,黑田一味劝阻,只得作罢,心道:“此必小早川之计也!他将斋宫视为禁脔,关进城中再不肯见人。你们若明言结为夫妻,我自不再心存妄念,似这般不即不离,装模作样,好生恨煞人也!他日必要砍了那个狗头,把斋宫抢到手才好。”虽然出家为僧,心中仍然恶念不断,这就是生在末世的修道人也。
当下三无驱动军马,继续向西,出清内路峠,进入美浓国。美浓斋藤氏二十万石,立刻来迎,设宴款待。三无询问京都形势,斋藤家老加藤正清回答道:“贼军已破胜龙寺,柴田利家逃回二条。荒木兵部重筑伏见,吉川治部驻兵醍醐,暂时扼制贼进之势,但是数度交锋,败多胜少,洛中的形势非常不妙啊。我家领地新扩,兵马不足,尚不敢妄动,全仗大人奋斗了。”三无左张右望,问:“服部小姐没有来吗?”他所问的,乃是斋藤氏另一位家老服部婕羽,也是当时颇负艳名的美女,三无还没有见过。加藤道:“服部正有要事办理,不得瞻仰大人风采,甚是可惜。”三无心下愤愤不平:“有几个美女,各家都藏将起来,殊为可恶!”当下问斋藤要了步卒五百,进至近江天领彦根,暂时按兵不动,观望形势。
且说马羽大藏日日如坐针毡,听闻三无领军到来,大喜若狂,急信请救。但左等右等,三无始终不动。他心急如焚,荒木兵部的败报屡屡传来,偏是不肯撤去围困人质的兵马,支援前线。大藏无奈,便往寻今出川式部少丞,共商对策。
这位今出川卿,是当时的风雅之士,最爱瓷器。举凡汉瓷、和瓷,只要他能找到,倾家荡产也要买下。荒木兵部知道他的喜好,先使人封了他的收藏,今出川卿只牢牢抱了一具心爱的钧瓷,满地打滚,不使人碰——此钧瓷后来才发现是赝品也,表过不提。骏河藩主今川雅乐与他交往甚厚,派了几条海船,历经艰险,进大坂湾来接他逃走。但今出川卿捶胸顿足:“不还我瓷,我誓死于京都也!”今川家来人,只好无功而返。当日大藏前来寻他,看他抱着钧瓷不放,双目肿赤,不知道哭过多少回,心道:“这也是一个没主意的。不过左太弁素来仰慕他的才名,教他也写一信送去三无军中求救,料那厮不敢再观望不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