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享国盗物语

第一回 又乱世六卿计难 才主内片言决疑

文/赤军长胜

目录

 第一回 又乱世六卿计难
     才主内片言决疑


 第二回 黑田劳军赠美酒
     白羽统师驻彦根


 第三回 三无火烧安国寺
     立花商借冈丰城


 第四回 土佐猛犬助西势
     下总恶象说东军


 第五回 骏河湾肥豕教计
     淡路岛恶犬逞凶


 第六回 秘魔苦心造铁骑
     山本谈笑说英雄


 外传一篇

  人生五十,恍然梦幻;战乱迭兴,风云突变;英雄豪杰,纷举刀枪;妇孺百姓,被猎如獐。且说室町末年,群雄并起,旧日守护,渐失权柄,那些家臣、国人,纷纷招兵买马,扩展势力,以下勊上。东西南北,城砦无数,然而今日肇建,明日或就化为尘土。武士鏖战不休,百姓流离失所,仿佛修罗杀场,重现在人间一般。乱世延续,岂止百年,幸有丰太阁崛起于畎亩之中,统一六十六国,再开盛世。可是月盈必亏,泰极否来,人心不足,既得日本,丰太阁遂渐骄狂,以为宇内无人是我的敌手,驱动大军,侵略朝鲜,觊觎大明。从来不义之战,难以持久,被明朝援助朝鲜,打得大败,无数大和男儿,丧命异域。丰太阁愤恨而终,天下再起变乱,神君家康遂窃权柄,灭亡丰臣氏,开辟了江户幕府。
  佛法末世之人心,并不因一时安定而平和,百姓只求躬耕足食,武士却想挥舞刀剑,建功立业。神君才死,乱相又萌。宽永七年,后水尾天皇退位,幕府排斥他的诸多皇子,而立有二代将军秀忠血统的七岁女亲王兴子继位,是为明正女皇。女皇登基不到一年,上皇突然驾崩,其子安仁宫亲王声称上皇乃被幕府暗中鸩杀,于广岛号召各方诸侯起兵倒幕。于是,赤军氏突起甲信,绯月氏攻克萩城,岛津作乱于西海,川中岛奋斗于关东,烽烟再燃,共推足利左马头大人为盟主,誓与德川氏一较短长。
  宽永十三年,京都沦陷,德川将军挟持明正女皇逃往江户。倒幕诸侯乃立安仁宫亲王即位,改年号为天享。足利大人于室町再开旧幕,号令天下。日本分裂,南北朝的形势,不想重现于今日!
  然而倒幕诸侯,各怀鬼胎,既然雄长于一方,就再不思进取,反而内斗起来。先是天享元年,岛津氏联合西国诸侯,讨伐赤军,再是天享二年,真田等藩要逼足利将军逊位。德川幕府因此得以重整旗鼓,卷土而来。是年七月,德川方畿内诸藩联合起来,以御三家之一、和歌山德川右府为总大将,集结三万大军,直迫京都。
  足利将军闻讯,大惊失色。麾下诸侯,先不论各怀鬼胎,最强的要算西国岛津、绯月,和东国赤军、菊雨等,畿内势力却相较薄弱许多。将军的直辖领地,因为前此的倒幕风潮,只剩下了不足四万石,距离最近的小谷吉冈氏刚刚削藩,归入朝廷天领,长滨织田氏不过五万石,岩川山上川氏十五万石,被德川方池田藩逼迫得捉襟见肘,九度山海野氏因为身陷纪伊的腹心,压力太大,正准备迁徙,无力发兵。总和畿内兵马,不足三千,如何与十倍于己的敌人交锋?家老柴田利家守护前线堡垒胜龙寺,已经送来了“唯期战死”的书信,将军读罢,清泪两行,仰天叹息:“利家啊,你已知自己死所,而我死所何在?”
  于是进奏天皇。此时的殿上大臣,都不过备员而已,实际朝政,掌握在各部郎中手中。各部有权官员,是日齐集将军官邸,商议对策,计有——马羽大藏少辅、竹中弹正少弼、荒木兵部大丞、今出川式部少丞、吉川治部少丞、阳光院刑部少判事。
  除荒木兵部外,余人皆是文官,平日趾高气扬、清谈不休,到得这般境况,只会面面相觑,不发一言。荒木兵部道:“敌我兵力悬殊,为今之际,只有收缩兵力,固守伏见旧城,等待各藩的救援。”马羽大藏忙道:“此论至当。我与野州赤军太弁大人素来交好,这就请令为使,不辞劳苦,远赴求援。”所言甚为慷慨,其实不过欲借此机会逃出京都去罢了。这样心思,他人岂有不知?当下,竹中弹正请往长州,今出川卿欲说骏河,吉川治部要去北信,阳光院卿愿赴萨摩。群言汹汹,将军不由面如死灰,叹道:“诸公要舍义信去了,倘义信不免于死,还请诸公为寻足利苗裔,以续家名……”荒木兵部大怒,不顾礼仪,就席前拔出刀来,大喝道:“驰书请援,一介使足矣,何敢劳动诸位大驾?诸公都是朝廷的栋梁,请陪信月守护洛中,有再言走者,来试某刀!”
  诸人听得此言,不由噤若寒蝉,哪个再敢讲说一个“去”字。于是将军委托荒木兵部全权负责军事,会议遂散。且说吉川治部心道:“你说固守洛中待援,没有兵马,如何固守?你说不让走,脚生在我的身上,我不会自己走么?”回到宅中,吩咐下人:“速速收拾行李,连夜逃出京都去也。”然而下人却禀报道:“适才荒木兵部大丞大人派人来接走了夫人、公子,说要去他宅中暂居几日。”治部听得此言,恰如“分开两片顶阳骨,倾下一盆冰水来”,遍体皆软。不由得放声大哭道:“好你个信月,我素与你不薄,如何今日施此毒计,叫我留则必死,去又不能!我可怜的妻儿啊,父子夫妻,行将相会于地下也!”
  门下清客家人,纷纷劝慰。中有一位武藏名士,姓榊原,名康信,素为治部最器重者,当下安慰道:“大人休哭,我想兵部施此恶计,非算大人一人,那马羽、竹中、今出川各家眷属,想亦被掳走了也。不过大人和他们不同,大人祖上乃安艺武士名门,勇武传家,大人又身高八尺,腰阔十围,上马能舞刀枪,下马能开强弓,岂是那矮如丰太阁的今出川卿,或惯纸上谈茶的马羽大人可比?大人且请收泪,仔细商量,必有脱困善策!”治部听闻有理,渐收哭声,对康信道:“我五内如焚,头脑昏昏,无法思想,先生有何善策,可以教我?”
  康信思忖片刻,献计道:“小谷吉冈旧领内,尚有千余兵马,大人可请往统领之,驻在醍醐,与伏见呈犄角之势。待到敌军前来,只让兵部迎敌,大人慎勿轻动。倘或诸藩援军到,大人可得勤王大功;倘诸藩援军不到,兵部败退,大人亦可乘乱攻入京都,夺回夫人、公子,然后转东走大津,小人将预先准备船只,接大人渡过琵琶湖,逃往长滨暂栖去也。”治部大喜:“先生智谋,仿佛诸葛。甚好甚好,我这就寻兵部说去,前往小谷。”

  先按下吉川治部不提,且说那马羽大藏少辅大人,本是当今名士,好读汉史,谈兵法,常自夸道:“与某一万兵马,德川氏不足平也!”可惜生性疏懒,当天下动乱,诸藩崛起之时,他只知躲在家中饮茶,或是往各处打打秋风,并无实际举动。待得南北形势成就,诸藩各赍高位来请出山,他却道:“似某大才,岂能为稻粱谋耶?不给某一万精兵,誓不下山也!”诸藩肇建,哪家可拨出一万兵马与他,便与了他,不怕反客为主,鸠占雀巢么?全靠关东管领赤军长胜软硬兼施,才请他入京做了朝官。
  当日火烧眉毛,马羽大藏展开地图,分析形势,直吓得冷汗涔涔,仰天长叹道:“天哪,莫非我马羽茶流,至此而绝乎?!”方才悔恨不应诸藩之请,当日若得个一两千石,藏于某藩羽翼之下,今日岂会罹此险境?或若当日将秘法传于诸弟子,不私自暗藏,身虽死,而道仍传。此时才知无兵之公卿,乱世不如鸡犬。本欲换上女装,逃出京都,又被荒木兵部将名门姊小路家严密包围——姊小路卿有女公子,乃大藏素所倾慕者也。这位大藏,本是多情种子,只好终日对着偷画的姊小路小姐真容,相思弹泪不止。
  待到夜深人静,大藏泪干唇燥,煮一壶茶,饮上两杯,这才突然想起:“徒哭无用,我何不修书一封往野州去。赤军太弁虽然路途遥远,闻得我在京都罹难,定遣一军来救,倘荒木多守数日,或可赶及将我与姊小路小姐救出。至于他人,不理也罢。”于是搜索枯肠,写了好一封凄凄惨惨的书信,结末道:“下走如孤儿之盼父母,久旱之盼甘霖,日夜东向,等太弁大人遣军来救。倘军来迟,行将搜我于枯鱼之肆也!”唤得力家人,快马驰往野州。
  那关东管领赤军左太弁长胜公,虽自称源氏,以龙胆为纹,实际在诸藩之中,出身最低,本不过信州一山贼尔。风云际会,首倡义帜,凭其智谋,今日领有上下野全境并常陆一部,百余万石的领地,三万多的雄兵。以他的实力,本可以挥军直下江户,灭亡南朝,但他自忖:“诸藩皆惧我强,数度结包围网攻我,为我是关东屏障,拦阻了德川大军,才终于不敢强逼。倘或德川灭亡,诸藩趁势坐大,则必我之敌也,岂不是我徒杀猛虎,而反饲群狼乎?”于是并不卖力进攻,夺得一城,必然苦心经营,务求稳固。足利将军屡屡催促,他只告说“南朝兵强,今当缓进”而已。
  此时,适逢这位管领大人新婚,接得敌报,才聚重臣商议,大藏的书信也到了。管领读信大笑,付于火上。对诸臣道:“我今若救将军,路途遥远,便赶得及,也必被近畿诸藩抢了功去,徒损实力,不见我的好处。若待不救,将军灭亡,诸藩离心,到那日,菊雨等必然东向,我腹背受敌,其势危殆。诸公有何妙计教我?”话音才落,身旁夫人笑道:“主公临事不决,如何可得天下。虽言两道,其利一也,何必多想!”于是说出一番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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