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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无闻言,一时惊在原地如遭雷击,张嘴欲言却觉口舌干涩,咽了口唾沫,方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前田也是满头是汗,手足无措,于三无之问恍如未见,兀自搓着双手不住念叨:“这日光连番命案,怎么会着落到立花殿的头上?怎么会?……”三无待其神色稍平,再问一遍,前田掏出丝帕擦擦汗,方才缓缓答道:“今日主公邀立花殿共进朝食,不料开膳不久,立花殿就猝然倒地不起,待主公上前探询的时候,他气息已绝……主公已差人召我等火速去天守议事。”
听罢前田描述,三无只觉如坠冰窟,不想短短三天之内竟然连生两起命案,且死者皆是举足轻重之人,莫非真如浅井所言,是那饕餮做祟?他一时之间也无暇多想,亦顾不得早餐,便踏上木屐,随前田匆匆直奔天守。且不说立嗣,单是“岛津重臣猝死日光”一事便足以影响赤、岛两家邦交,无怪乎两人行止慌张至此。
比至本丸,正遇着同样受召的岩乃川、三浦两人,四人沿路交谈几句,便来到朝食间前。这朝食间与天守阁相邻,是间十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赤军坐在里间席上,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端着碗继续喝汤;对面立花扑倒在地,一动不动,身前一个大花青瓷唐碗倒扣地上,酱汤洒了一地,食盒里米饭兀自飘着香气。
几人进来后都小心地绕开立花,来到赤军面前默然行礼。赤军放下碗筷,对四人扫视一遍,咽下口汤,方才缓缓说道:“今晨我邀立花共进朝食,以为压惊。殊料清司他只吃上几口,便忽然口吐鲜血,片刻便倒地而亡,诸位且看……”
岩乃川正要上前观看,前田却抢先将立花扶起,双手不住颤抖,四人之中,观他神色,最为沮丧。只见立花嘴角流血,清秀面孔铅灰一片,脸色痉挛,全不复生时优雅之态;察其脸色,似是死时遭受极大痛苦,遗容比起昨日的田中,少了份狰狞,却多了份诡异。众人面面相觑,尽皆默然不语。
“仵作已经快来了,今日准备朝食的厨子及侍女也已派人去叫,你们可有什么意见?”赤军见四个人都不说话,又问道,神态平和之极。众家臣低下头颅,一言不发,心中俱是七上八下,或有人斗胆抬眼去看,比见赤军微笑神色,立时又惊出一身冷汗来。三无看看前田,又看看三浦,方才小心答道:“依和尚之见,立花殿怕是被毒杀……”三浦闻言,本来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一抽紧;前田只顾看着立花发呆,恍若未闻三无之言;岩乃川低头沉思,亦不发话,他身为赤军家的佑笔头,也算是位轻权重,只是生性淡泊,不爱参与政事,秘书诸事皆是佑笔三浦承担,此亦三浦受宠之故。
赤军听三无这么说,轻轻点点头。忽然朝食间门外有人跪拜道:“诸位大人,仵作、厨师以及负责摆放饭器的侍女皆已带到。”赤军“嗯”了一声,当下障子拉开,三男两女共计五人膝行入内。其中一男子一身灰黄袖姿,斜挎一蓝纹布袋,袋中之物叮当做响,乃是日光城内仵作;另两人衣着油腻,一看便知久居庖房;最后两名女子却是本丸内的侍女。
这屋子本不甚大,一时间进来这许多人,登时便显得拥挤。于是赤军便留仵作在此间检验尸首,其他人移去旁边一间大房间,再行询问。
诸人来到大屋之中,赤军与几名重臣环坐半圆,厨师与侍女跪在下首,俨然一副聆审之姿。那两个厨师哪里见过这许多大老,唬得流汗不止;两个侍女,一老一少,神色也颇紧张。前田此时方寸已乱,三浦本与立花不和,三无又是出家人,赤军遂向岩乃川使个眼色,岩乃川会意,随即郎声说道:“下面的人,报上名来!”
“小的炊助,旁边的这位权六,都是日光的伙头……”一个厨师忙道,那老侍女慢言慢语,倒也不失礼数:“下女阿竹,服侍主公已有十数个年头了。”说着袖手一指旁边那十六七岁的少女:“这位阿奈,是新来的侍女。”
“炊助,我问你,今日清晨主上的饭食可是你和权六主勺?”
“是,是,正是小的……”
“你等可曾发现什么异状?”岩乃川又问。两人连连摇头,权六胆子大些,抬首略带委屈申辩道:“每日做好饭食,都是由人试膳,当时并无可疑之处,试膳之人刚才还与小的说话哩。”
岩乃川又详加询问,两人的回答俱无甚疑问,所说的也一一被证确是实情。于是他又转向阿竹,问道:“你们摆放饭器前后,可有什么人进出朝食间?”
“回老爷,除了主上与立花大人,就只我和阿奈进出过。”那阿竹服侍赤军已经几多年头,遇见此事并不慌张,说话缓慢有序。
“你可详细道来。”
“回老爷,今日早上主上要与立花殿同进朝食,因此下女便督促庖房准备些清淡之物;忙不过来,便叫阿奈去摆放饭器。当时立花大人早早到了。”阿竹回头看了一眼阿奈,后者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说话,“阿奈来做侍女不过几天,我怕她有什么差池遗漏,便趁主公来到,立花大人出去寒暄之际进去检查了一遍……”
一直没说话的三无忽然截口问道:“可检查到什么?”阿竹摇了摇头,蹙起眉头,忽然间却似乎又想起来什么,连忙说道:“只是发现阿奈弄混主客青碗,我给更换过来,如此而已。”三无奇道:“碗分主客么?”阿竹看了看一旁无语的赤军,道:“别处倒没这规矩,只是主上一向甚爱唐瓷,总是以唐瓷青碗待客。主上又最爱那只唐土越州所产微疵青碗,所以每次预备饭食我都将此碗摆在主上面前,以区分主客,这已成日光习惯,阿奈刚来,青碗之间又很相象,故而弄混。”
“哦…………”三无闭目冥想。岩乃川正待再问,仵作来到门口,恭恭敬敬跪下道:“赤军大人,小的检查完立花大人遗体了。”
赤军点点头:“有何结果?”仵作咳嗽一声,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答道:“立花大人的确是被毒杀,且毒性颇强。立花大人咽喉已然溃烂。小的以银针试汤,那毒药是混在这个唐瓷之中的。”说罢将那青瓷送到众人面前。
“阿竹,此碗可是主公惯常所用?”岩乃川示意阿竹,阿竹拿起碗来细细端详一下,摇头道:“不是,主上之碗在碗内有一烧制之瑕。”三无再起看碗底,果然如此,不禁长长叹道:“如此,和尚多少可知立花大人暴死原委了。”
赤军以下,闻言皆将目光投诸三无身上,岩与三浦其实于此节多少亦所有悟,只是还未来得及细细分剖,故也盯着三无。三无闭上眼睛,手搓念珠。
“如和尚所想不差,立花殿非是他杀,亦非自杀……”
“此话怎讲?”赤军忽问,此也是在座所有人欲问之言。三无拍拍光头,缓缓说道:“以方才伙夫、侍女所言,朝食在送进屋前并无毒性。此后主公到来之前,只有立花殿、阿奈与察觉主客青碗颠倒的阿竹曾进得此屋——立花殿必不知碗分主客这等小事;而两位侍女若是企图下毒,也不会挑选这个将自己置于嫌疑之地的时机,故而可信其清白。所以和尚做了假设,若是立花殿意欲毒杀主公,那么整件事情就解释得通了。”
一屋人都不言语,直看着三无。三无继续道:“先是立花殿早到了朝食间,阿奈随后摆放好饭器,但误将主公用的青碗放在了立花殿席前,却将客碗放到主公席前。立花殿不知此节,便将毒药下于对面主席前的碗中。待主公到来,立花出去寒暄,阿竹恐阿奈出错,入屋检查,察觉此误,便将两个碗交换过来——如此一来,立花殿身前的青碗之中,才是方才剧毒所在。换言之,立花殿本欲加害主公,却反将自己毒杀……”
“胡……胡说!!!”前田愈听脸色愈加青白,不待三无说完,便不顾礼仪大声喝道:“主公对立花殿百般信赖,立花殿怎会做出这等事来?!如你所言,那两名侍女若是要下毒,不会挑选这种容易引起嫌疑的时机,立花殿聪慧敏识,难道会想不到此节么?”
三无也不着恼,对前田说道:“前田殿莫急,一切只是和尚推测,还要请仵作检查一下立花殿的衣服里襟,看有何物。”仵作应声而出,岩乃川悄声对三无道:“大师,前田殿所言不差,若是立花存心毒杀主公,势必会给自己留有洗刷嫌疑之路。倘一定要在朝食间谋害,便是得手,也会是最受怀疑的对象之一,立花殿怎么会挑这时刻呢?”三无拿起青碗,边瞧边解释道:“立花殿只消也装作一齐中毒,便可洗脱嫌疑——岩殿会怀疑一个和主公一起中毒的岛津重臣是真凶么?只是他犯案动机好生奇怪,主公待他不薄……猜度而已,一切且等仵作吧。”
不多时,仵作回报,从立花清司身上搜检到一纸包,里面沾有粉末,经验确是毒药。仵作这一番言语,登时惹得四座大哗,家臣尽皆色变而起,唯三无仍闭目危坐。
“不可能!不可能!!立花殿乃是谨慎之人,怎会冒极大风险带毒药进天守呢?”前田心急如焚。身后三浦冷然答道:“他依仗岛津使臣身份,谁敢搜他?”前田闻言猛回头怒目而视,岩乃川忙将其拉住,赤军在上面忽然大喝道:“休得胡闹!!!”这一声断喝有如雷霆,震得众人都安静下来。赤军又道:“而今之计,还是商议如何应对岛津家之事吧。”那岛津家乃是西国第一强藩,与赤军家呈东西鼎足之势,如今家中重臣死于日光,此事影响势必极大,究竟如何处置,日光臣众皆是心中无底。
于是赤军遣散仵作侍女厨师,并令其绝不得将此事外泄。三无见赤军等人开始议事,自己已遁空门,遂也要告退,赤军虽欲挽留,但此时也无暇顾及,便点头应允。三无叩谢之后,便先行离开。刚出房门,背后便传来三浦与前田争论之声,不知谁嘟囔一句:“谁晓得不是饕餮所为?”不禁心中一凛。
既出天守,见天色已然大亮,三无回想自自己到日光赴茶会以来,赤军家便屡出事故,一时间诸多感慨,不知不觉已走到前田府邸。甫一进门,却见紫式坐在厅前,不由得一愣。紫式见三无回来,连忙起身迎道:“大师,您终于回来了。”
“紫式殿找和尚有事?”三无合掌还礼问道。紫式左右看看,面露犹豫神色,悄声道:“可否到大师房中一叙?”三无点点头,两人来到三无寄居的客房。当下分主客坐定,三无言道:“紫式殿请讲——”
紫式从身边取出一柄小巧折扇,默然递与三无。三无接扇展看,却是香檀所制,扇面不及手掌大小,玲珑雅致,上面还书有“灵犀”二字,不禁赞叹道:“好扇!紫式殿从哪里得来!”紫式苦笑道:“在下小小茶道奉行,哪里会有这等物事?大师,这是在下清扫茶庭时,在那黑文字垣上寻见的。”
“哦?”三无悚然一惊:“可是寂庵?”紫式“嗯”了一声,又道,“大师可知此物是谁的么?”三无摇头。紫式沉下面来,声音压得极低道,“此乃主上平素最爱之物,总要挂在身边。而今却在垣篱之上发现——此事甚是蹊跷,因此在下便拿给大师看看。”
三无看着折扇半晌,忽道:“紫式殿可记得这日光城内的诸丸布局么?”紫式觉三无问得突兀,但仍答道:“在下自主公迁城以前便于此居住已近两年,于各处路途颇为熟悉。”“甚好甚好,就请施主速速给和尚画出来,尤其是本丸附近,务必详尽!”三无边说边找来毛笔宣纸,二话不说塞到紫式手里。紫式自幼受教,于琴棋书画亦各有领悟,这等事情倒还难不倒她,当下略一沉吟,片刻即成。三无拿过图纸,看了又看,脸色忽而晴朗忽而阴郁,看到最后,竟面如死灰,手捏着宣纸不住颤抖。紫式惊而唤道:“大师?大师?——”三无慢慢放下图纸,勉强笑道:“没事,想是昨夜稍感风寒……紫式殿还是先走吧,和尚有些倦了。”紫式只觉三无样子奇怪,但主人逐客令已下,也不好多呆,便起身告辞,方离房间,就听三无不住念诵佛经,听来似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但却只将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往来重复。当下心中纳闷,却也不便相问,只得出门而去。
直到傍晚,前田绯雨也未回来,想是议事仍未结束。三无坐在房中闭门不出,既不用膳,也无声息。临近戌时,岩乃川却忽然来访。这岩乃川虽也是文官,却从不涉足派阀之争,超然中立,倒是家中一等的洒脱之人。赤军已将藤堂薰莳、黑田如水、远上青里、藤林仁丰几人叫去,猿芝秀吉也已派人前往支城相召,皆去天守议事,只有江户川至今未归。岩乃川虽有见地,但夹在前田三浦两派之中,不胜其烦,便借口出来转转,想到三无现正居前田宅邸,便一路行了过来。
比至三无房门,岩乃川遣退杂侍,轻拍隔扇,唤道:“三无大师,佑笔头岩乃川拜见。”屋里并没动静,岩乃川觉得奇怪,再拍再唤,如是三次,屋中方缓缓传来一声叹息:“岩殿,和尚不便起身,您进来罢!”岩乃川应声拉开隔扇,迈进门去,却陡见三无跌坐于地,手数佛珠,神情槁苦委顿,身旁放着家传宝刀津秩八宫切,不禁大惊道:“大师——您这是怎么啦?”三无抬眼看看岩乃川,苦笑着摇摇头。
“若是大师有什么困难,尽管道来,在下一定尽力帮忙。”岩乃川关切说道。三无呆了一阵,方喃喃道:“也罢,那就借重岩殿智略,看和尚推断可有谬误……最好和尚错了……最好和尚错了……”接着便将自己心中推断说于岩乃川听。那岩乃川听罢半晌无言,末了方才徐徐言道:“大师推测确是错了。只是在下已按照大师思路,得窥真像,只怕比大师推测更惊人心。”
“不妨道来——”三无反倒来了精神,探身聆听。岩乃川面露犹豫神色,顿了顿,才开口说:“立花立嗣一事,大师早就知道,日光城中皆谓主上爱其才干……其实大家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前日——就是大师来日光前夜,我却于无意中窥见立花清司悄入天守,彻夜未归……”三无脸色一沉,用指尖于掌心比划二字,道:“可是类似此事?”岩乃川点点头,也是如蒙灰铅。
窗外忽然一阵禽鸟鸣叫,声音嘈杂少韵,甚是难听;夜幕低垂,屋中却尚未点灯,只能靠落日余辉,勉强分辨方位。三无颓然靠到墙上,只觉全身无力,叹息不已:“此事虽不合礼法,却也无甚稀罕,只是为什么是他……”岩乃川咳嗽一声,又道:“在下还有两事不曾想通……”三无起身,道:“其中一件和尚已有些头绪,但仍要证实一下。”岩乃川也站起来说:“如此,在下便先回天守,若回去迟了,恐主公恼怒。”
两人同出前田府邸,岩回天守而去。三无望他走远,思索片刻,正要提步,忽见前田府中那看门杂侍快步跑将过来,边喘边道:“大人……大人……小的、小的有事情要禀告大人!”三无一愣,随即问道:“何事?”那杂侍整容言道:“小的……小的知道杀害田中殿的凶手是谁!”三无闻言双眉一轩,沉声道:“你如何知道此事?”那杂侍答道:“此事在城中早已传开了……白羽殿,小的本不该背着主家讲这些话……但当年小的跟随您剿灭一向一揆时,就对您深深爱戴……”说着竟流下泪来。三无见状,遂轻拍其肩以示抚慰,又轻声道:“究竟何事?”那杂侍于是结结巴巴尽数道来。三无听罢,略略沉吟,只是叮嘱他切勿外传。那杂侍答应而去。三无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突然大跨步向月夜飞雪家行去。
比至宅门,却见月夜正自出来,三无迎上前去,方欲开口,却被月夜抢先言道:“大师,在下正要去找您!”三无一怔,随即拉过月夜急道:“进去再说。”月夜点头,两人并肩而入。片刻三无出得门来,直奔“不二”茶庵。行至一之丸路口,却见浅井悠缓步踱来。她远远望见三无,便低首行礼。三无回礼,顿一顿,开口问道:“浅井殿,世间真有饕餮此物么?”浅井面露不解,片刻终于展颜微笑,答道:“信之则有,不信则无。大师修释宗,却不知万事自在人心么?”三无颔首,似有所悟。于是辞谢而别,一路来到茶庵门前。
紫式正在用餐,见三无忽然来到,连忙放下碗筷,上前迎接。三无也不寒暄,劈头便问:“紫式殿,你上次说到在立花房中闻到熏香味道,可是真的?”紫式冷不防被问一句,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才明白三无所指何事,遂点头称是。三无又问,“此处可有类似熏香?”紫式点头,回身从屋里取来一支,大约五寸余长,半指之粗,通体墨绿。三无拈香正细看,忽然间身后一阵喧哗,却是几个孩童喊笑着跑来。紫式蹲下身向他们温言道:“可是又来想扮天狗啦?”其中一小童擦擦鼻涕,用力点点头。于是紫式起身从壁柜中取下一绘有乌鸦天狗的面具递给小童,转头对三无说:“这些都是邻家的孩子,最喜装扮乌鸦天狗,这面具是他们央我做的。”三无也笑道:“紫式殿真是博学多艺呐。”刚说完,就见一小童将面具顶在头上,嘴里呜呜叫着不听,一路冲出门去,暮色已近,远远望去倒真如天狗下凡。三无见到此景,神情一滞,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傻在那里。紫式见状,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晃,喊道:“大师!大师?”半天,三无猛地拍一下脑袋,大叫道:“是了!是了!”转头对紫式道,“快!快随我去天守!”语毕提步就走。紫式莫名其妙,又无暇相问,只得跟紧。两人不多时便进得本丸。三无找来几个杂侍吩咐几句,随即和紫式来到议事厅。
此刻议事厅中赤军与一班重臣仍在商议,见到三无与紫式同来,俱是一愣。赤军皱着眉头捏捏短髭道:“藤兵卫,什么事?”
三无拜伏于地,大声道:“主公,断掌一案凶犯,和尚已知。”赤军目光一凛,半晌,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讲来。”三无起身,环视周围,一字一句道:“杀田中人龙者,立花清司也!”
三无声音不大,却震得在座的人尽皆失色。前田三浦皆凝目盯着三无,不置一词。三无接着说道:“各位,请听和尚慢慢道来:前日和尚方到日光,便在‘不二’茶庵的茶釜中发现一只断掌——前田大人与江户川大人也是亲眼见到。据紫式殿所言判断,只有前夜子时前后洗釜时与翌日凌晨丑时到辰时这段时间,才有可能让凶犯把断手放进去。而恰在子时,紫式殿发现立花站在釜边。当时立花说自己是因夜半心闷,出来散心,并无可疑之处,说他就是放掌进釜之人也未免牵强;但和尚却发现了一个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那就是:这只断掌正是田中人龙的!”
“胡说!月夜飞雪当晚明明在立花殿回房之后还见到田中在本丸外走来,这也做得了假么?”前田闻言不禁怒吼道。赤军哼了一声,喝道:“前田,噤声!”前田绯雨方才合上嘴。三无顿了顿,方续道,“前田大人怀疑得有理,这其实就牵扯到次日的寂庵茶会了。当时先是田中殿尸身头颅落水,后又有另一断掌复现茶室。和尚检查过田中殿尸身,左腕被斩。而‘不二’茶室中的手掌,正是左掌,且拇指与食指边缘多有厚茧,这是常握剑之人才有的特征,和尚也是如此。”说罢抬起左手,果然如其所说,“和尚已派人取‘不二’茶室之手去和田中殿的尸首参对,结果一会儿便知……”
“那寂庵茶室中的断掌又做何解释?”赤军问,三无点点头:“主公且听和尚逐次讲来——先说田中殿。如果那断掌与田中左腕相吻合,即可证明田中殿之死是在‘不二’茶会的前夜,也就是紫式殿准备茶釜之时。和尚进一步大胆假设,立花清司与田中殿在梅井附近发生口角,争执中立花误杀田中殿。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他的手掌砍下,正好这时紫式殿回来,立花不得以,只得将断手先丢进釜中隐藏,不料紫式是来取釜的,便将这手掌一并取走了。立花心知此事迟早暴露,而又因某些原因自己绝无时间等紫式殿收拾妥当后再去茶室取出手掌,因此他必须做一件事,就是使大家以为田中殿在当日凌晨时分仍然在生——在田中殿的尸身上和尚发现一特异之处,就是头颅是自脖根部切断,此等切法极其少见,和尚当时就想是否凶犯是为了什么目的才采取这种手段。现在确知立花为何要如此割头了……”
众人皆不言语,只是看着三无不作声。三无缓了口气,又道,“当晚立花等紫式殿走后,先将尸体自本丸与外面相通的寂庵附近的矮垣处偷运回浮舟阁,然后切下田中殿头颅,脱下田中外衣,从垣篱再次翻将出去,将田中殿之头顶在自己头上,外罩田中殿之衣,故意在本丸外面来回走动,让月夜等人以为田中殿经过。当时夜半昏暗,离得又远,如此足可以蒙混过去。然后立花再返回浮舟阁。”说罢将折扇取出,道,“紫式殿在寂庵外的黑文字垣上发现这件事物。此乃主上赐给立花之物,却挂在茶庭篱笆上,足可证明。”
赤军听三无这么一说,“嗯”了一声。三无喝口茶水,整容道,“对于田中殿尸体的处理,也颇令立花为难;为了进一步为自己寻找不在场证明,他又做了另一件事——抛尸。”
“可当时立花是在与我等一起品茶呀!”说话的居然是三浦。
“不错,这就是他设计的机关。紫式殿曾在门口闻到他屋中的熏香味道。初时以为是用来熏苍蝇的,而今观之,却另有大用。茶会当日早晨,立花将田中殿尸身头颅吊在窗子里侧,窗板以立木支撑,在吊尸线上放一柱高丽熏香,点燃后便起身去参加茶会。等到茶会进行当中,熏香燃到线处,将线烧断,尸体便撞过立木,掉进池塘之中,而立木也随之掉落,窗户便自然关上,于是了无痕迹了。估计苍蝇也是因为血迹的关系而在立花房中徘徊不去的吧。”说罢自袖中取出那根在池塘边寻到的立木来。
“可是茶会上发现的那只手,大师还没有解释……”
“那只手……相信前田殿应该清楚它的来历吧?”三无言毕,目光募地炯起,向前田绯雨直望过去。前田闻言面色刷地变白,一时间瞠目结舌,半晌方结巴辩道:“白、白……大师何出此言?”三无慢慢垂下目光,眉头紧皱,一字一句道:“前田殿,你处心积虑想要压制文臣一派,甚至不惜为此隐瞒实情,包庇凶犯……这又是何苦呢?”前田方要开口,三无却抢过话头,沉声道,“到了此时,你难道还无意悔悟么?!”目光一聚,猛然瞪了过去。前田绯雨浑身颤抖,身向后梗,只是胡乱摇头道:“不、不!——在下……在下……”忽又扭头望向赤军,目中尽是乞求神色,大声喊道,“主公——主公!!!——”赤军却冷然回视,不发一言。
正在僵持不下之时,房外忽有两人匆匆赶来,其中一人禀道:“白羽殿,在下已将‘不二’茶庵釜内断掌与田中殿尸身核对了——确是田中殿所有。”另一人道:“已按照白羽殿吩咐查过立花殿房间,在墙边甲胄内发现江户川殿的尸体,局部已堪腐烂,身上鲜血淋漓。”众人闻言俱是大惊。三无点点头,继续道,“抛尸一招还有个用处,就是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当时紫式殿佐证说茶会前饭器并无异样,说明那手骨是茶会中被放进去的;当尸体被抛,水声作响时大家都聚前观看,只有立花距远上殿之碗最近,才有机会将手骨放进去的,这也是和尚怀疑立花的原因之一。”
一时之间,室内静寂无声,只有昏黄的烛光忽明忽暗。众人低头垂目,偶有伸手拭汗者,手腕处竟微微发抖。衣服摩挲之音及粗重喘息之声都清晰可闻。
三无沉默半晌,复又开口道,“原本和尚我也想不到竟会是江户川的尸体,但是有件事却让我得以确定——那就是前田大人你!”
前田闻言,面如土色,几次张口欲答,却发不出声音来。
“茶会前晚,你曾去拜访过立花清司。据江户川殿的门房说,也是从那时候起留守居便不知去向。刚才和尚又去问过月夜殿,得知江户川的确先你一步前往浮舟阁,但后来没见他回来,月夜还以为从另外一门走了。我又调查过其他几个门卫,都说没有看见,说明江户川殿还在立花那里。前田殿可还记得茶会时候主公问起留守居为何未到时,你说了句‘留守居现不在家中,想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因此出城去了罢。’其实如果不知道江户川殿失踪的人,首先想到的肯定是他迟到了;而你却一口断定他不在家,其实你早就知道留守居不在家。而卫兵又没有见到他出本丸,说明你知道江户川殿一直就在立花那里。和尚想,恐怕是留守居发现了什么,因此被立花杀死了吧!”
前田沉默了半晌,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已是四散迷离,不知所归。他张开嘴巴,口中发出“嗬”、“嗬”之声,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道:“……江户川……江户川……‘不二’庵事发后,他去拜访立花时发现了田中的衣裳……他想要挟立花……立嗣……不许立花答应……结果就……我去的时候……我去的时候——”说到这里,他面色愈加灰败,脸上肌肉扭曲,瞳孔放大,似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停了一会儿,方续道,“……立花……立花他……满嘴鲜血!……肉丝……口中都是肉丝……吃掉了——他将江户川的手砍下……吃掉了!!!”言到此处,以手掩口,再也说不下去。
“吃掉……”众人一听前田之言,,原来立花砍下田中之手,竟是要吃的,不禁也纷纷掩口,胃中一阵翻腾,尤其紫式更是不住干呕。三无亦皱眉道:“和尚原也在奇怪,立花何以不辞辛劳,做这等全不必要的蛇足之事。若是不斩人手,也不会有误投茶瓮之事,我等说不定今日仍被蒙在鼓里呢?前田大人,这立花怎么会做这等禽兽之事?”
前田掏出丝绢,颤着手抹抹额头汗水,低声回答道:“在下……在下当时也是骇然,立花说他年幼时遭逢大难,于饥渴时被迫食人手,只觉美味香甜,从此便有这癖好。当日杀害田中,他一时耐不得贪欲,想这梅井旁无人,便切手下来拿到井边濯洗……不想紫式忽来……”
不知为何,众人心中皆浮起浅井之言,虽然在这议事厅中人多烛明,也觉得一丝阴风袭来。不想立花如此风雅之人,居然潜藏如此恶性,诸家臣不免互相望了望。
三无默然半晌,说道:“今日和尚就此事正想找当夜忠勤的月夜殿询问,却遇到前田殿家中杂侍。他曾于那夜见前田殿独自出门,半夜方归;且神色惊惶,衣襟染血。因此以为杀田中殿之凶乃前田殿,其实不然——前田殿只是帮凶,且助立花藏匿之尸体乃是江户川殿的。前田殿为使立花成为若殿,只有隐瞒真相——于是便同立花一道将留守居尸身背上浮舟阁,藏入甲胄之中。但当时忠勤的月夜殿见过立花殿与江户川殿在庭院中交谈,于是前田殿又令月夜殿不得将此事告与他人。然而月夜殿为人梗直,因此将事情悉告于和尚,才使一切得以真相大白。”
众人闻言,无不叹息。前田颓丧地跌坐在地上,冷汗从光亮的前额流下来,划过失神的双眼,流到了颤抖的嘴唇上来。他也不去管旁人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只是兀自不停地喃喃说道:“饕餮……饕餮……”
岩乃川低头沉吟片刻,缓缓发问道:“可是,立花又为何还要冒被发现的危险将手骨放进碗里?”
“那是因为田中的左腕已断,为了不让我们往前日的‘不二’庵断掌处联想,进而怀疑到自己,他只好将留守居的手拿来充数。在那种情况下,任谁都会以为那手骨就是田中殿的罢。立花清司将江户川殿的手吃得只剩骨头,也是为了不被人看出这并非田中殿之手。”
“这么说来,立花毒杀主公,却是为何?”忽藤堂问道。三无睁开眼睛,道:“自然是因为主公睿智,窥破了立花行径,他来杀主公灭口。大人,可是这样?”言罢看了赤军一眼,意味深长。
赤军坐在上首,一直闭目静听,待三无说完,片刻终于睁开双目,沉声道:“此案事关重大,必得小心行事。现在先将田中人龙及江户川平造之尸妥善处置了罢。”众人齐声应过,起身鱼贯而出,其中几人竟因心神恍惚,站立不稳,跌跌撞撞蹒跚而去。三无走在最后,方要出门,忽闻赤军声音道:“藤兵卫——”三无回头,目光与赤军相对,两人良久无语。最后赤军缓缓开口道:“此间事务已了,你以后有何打算?”三无答道:“和尚欲回东照宫继续修行。”赤军盯着他,半晌道,“那东照宫正殿已拆,早不适合居住——现下我正欲遣一有道高僧往南蛮之地宣讲佛法,如此亦是修成正果的大好机缘——你可愿意?”三无抬头望了望赤军,终于应一声“哈”,随即转身而去。
来到廊下,只见紫式立在一旁,三无微微颔首,紫式走上一步,小声问道:“大师——方才的推理……”
三无摇了摇头,叹气道:“其实和尚所说,皆是以立花为凶犯的先入为主的推测,但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通顺。”顿了顿,又道,“最初我看到折扇,还以为一切都是主公所为,甚至准备剖腹,好在岩殿拜访,告诉和尚真相……”
紫式又问道,“立花清司当时到底为何无法等在下收拾完茶室离开后再从容取走手掌呢?”三无道:“和尚听岩殿说,立花当晚深夜还曾去本丸主公下榻之处……此言非虚。或许是主公强他去其居所,立花才无暇去不二茶室取走断掌……说不定也就是因此清司迫于主公威逼,才有毒杀主公之心。方才藤堂殿亦曾问及,被我掩盖过去了……孽缘,孽缘啊!”紫式不解,三无也不言语,右手用力,自将僧袍左袖扯断,紫式“啊”的一声,方悟三无之言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抬头眺望那漫天星斗,却见一条狭长玉带,在苍茫天幕中斑斑驳驳,时隐时现,不禁无限感慨,耳边响起三无话语:“……只是这一切都是和尚推断,至于真相是什么,只怕是无人知晓了……”说着随紫式一同静看银河,须臾,仰天一声长叹。两人就此拜别,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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