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

第三章

文/白羽征一、浅井紫茗


目录

前言&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尾声



  茶室之中,知道“不二”茶庵断掌一事的,只有赤军、前田、三无与紫式四人。此刻四人见断掌复现,惊骇之情,远甚于其他数人;紫式几欲站立不住,脸色煞白。
  在座各人均想,此事早晚不成,偏巧发生在立花参加茶会之时,以立花如今在赤军家之微妙地位,此事绝不简单。一时间都转过头去注视立花。立花见到人头和手掌,也吓得面如土色,一只手擎着茶碗,竟然不住抖动。
  “藤堂殿,速唤人来将头颅捞上来再做计较。”毕竟三无沙场久战,又经历过一番类似事件,最先恢复过来,“紫式殿,麻烦你取个盆来!”
  藤堂慌忙起身,手中握着十字架不住默念,跌跌撞撞跑出茶室。紫式也连忙退出茶室,飞也似地奔仓库而去。寂庵之中,各类茶具皆是名品,盛这物事实在不妥;何况紫式早就想找了机会远离茶室,两日之内连见如此恐怖之事,任是金刚罗汉也要骇掉三魂,况乎她一介普通茶人。
  藤堂、紫式两人方走,立花也起身对赤军道:“大人,在下在这里不便诸位议事,还是先告退吧!”
  “且慢,你多听听也好,对你日后或有帮助。”赤军眼见麾下骁将丧命,却不置一词,自顾捏着唇边的两抹短髭。三无边听边以余光环视四周,见前田听闻言微一展眉,面上稍露喜色;立花只是低头叩谢,三无看不到他表情如何。
  “藤兵卫啊,你不是负责此事么?这田中的断掌可象你昨日见到那只?”赤军将头转向三无,眼光锐利,语气多有不满。前田拉起远上移在一旁,三无凑近身来仔细端详那断掌。这只手掌不同于前日那只,掌上止剩白骨,筋肉全无,煞白的指间骨上几丝血红肉屑,看来分外恐怖,比起前日那只,更似自八重地狱而来。三无看了半天,抬头皱眉道:“此物比起前日所见更为诡异,以和尚拙眼观之,残留之肉呈碎丝状,手骨之上又有轻微齿痕……这手似乎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掌肉怕就是那野兽吃的。”
  前田闻言惊道:“日光方圆十几里俱是人家,野狗都不曾有几只,何来噬人的野兽呢?”三无正要做答,旁边一直没做声的言辞师范浅井悠却自言自语地道:“有……饕餮。”
  众人一听之下,俱是一愣。这饕餮二字,皆是直接取唐土汉语之发音,念来甚是拗口,不说年轻一辈如三浦、藤堂等全然不知;便是久经沙场的前田、三无,也并不十分清楚。倒是一直没开口的赤军沉声道:“你且说说看。”
  浅井微微点头,正要开口,却忽然听得茶庭之中一阵骚动。众人向外望去,只见藤堂引一队杂侍向池边急速赶来;又见紫式端一浅盆往池边迎去。那队杂侍望见池中人头,都是大惊失色,竟无人敢入池去捞。藤堂正欲训斥,却见一人自后赶来,拨开人群,迈步往池中而去。众人凝目细瞧,却是骑马物头月夜飞雪。
  只见月夜入得池中,伸手捧住田中人头,慢慢抱将起来。紫式在岸边见那头颅已被水浸渍得发涨变形,发髻凌乱,其间水草污泥,鬓边几缕头发稀松落下,搭在面颊之上,脖颈处血渍斑斑,有的已凝结为暗黑之色,间或几条肉丝,余处一片惨红。在日光映照之下,那湿淋淋的头颅竟现出一片水气,脸上也仿佛涂了一层浮油,当下不禁抽气蹙眉,紧闭双目撇过头去。顿了顿,却又上前一步,颤巍巍将紧抱在怀中的浅盆平端,递了过去。
  月夜捧头颅上得池岸,众杂侍不由得连退数步。藤堂虽已强自镇定,却也杵在当地动弹不得。月夜见紫式端盆立在岸边,略一犹豫,便将那颗人头放到了浅盆之中。
  紫式陡然与田中断头咫尺相隔,手腕不禁大阐,却又努力忍下。片刻终于抬起头来,稳稳端盆,向茶室走来。
  过不多时,只听隔扇拉动之声,紫式开障子进得茶室,身旁浅盆之中赫然摆放着田中的人头。众人见那头颅,皆转头掩口;便是三无,也不由得退了半步。只有赤军长胜,只是扯动一下嘴角,便向浅井道:“你可速速道来。”
  浅井微微一怔,眨眨眼睛,终于开口道:“是——”
  原来这饕餮二字,指的是东土一种恶兽。此兽性喜食人,贪饕无厌。《吕氏春秋·先识》中载:“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
  当下浅井讲解已毕,最后又道:“只是此饕餮之兽出没年代甚是久远,虽著于周鼎之上,却早已不见于人世,因此在下之言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三无听罢,只觉浅井所言太过匪夷所思,想那饕餮本就是古书所载之虚妄之物,又怎会与日光城中断掌一案扯上干系?思及此,不由得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赤军在一旁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藤兵卫啊,既然昨日也是你承揽,此事就一并交由你调查。”顿一顿,再续道,“我看今日之茶会,就到这里吧!诸位休要对别人提起。”众人哪里还有兴致,闻听主人这么一说,便纷纷起身,草草向赤军行过礼后便匆匆告辞,那远上青里刚刚悠悠醒转,忽见榻榻米上的人头,当即一声尖叫,又复晕厥,只得唤过杂侍将他抬了出去。三无冲赤军深致一礼,似乎想说什么,单只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默然转身离去,随即赤军也从旁门离开。
  三无出得门来,见紫式正立在一旁,望着池面发呆;于是走过去问候道:“紫式殿,可无恙否?”紫式见是三无,连忙行礼,答道:“多谢大师关照——在下无事。”三无点点头,转头望向宁静无波的清池,手拄下颌兀自沉思。
  紫式见三无也不说话,便近前一步,轻声问道:“这里还有什么要吩咐在下做的么?”三无闻言,思虑片刻,随即问道:“施主在准备茶器时,饭甑可有异状?”紫式摇摇头,三无见她神色有些恍惚,忙宽慰道:“紫式殿这几日连受惊吓,恐于身体不利,还是快回去歇息吧,这里有和尚一个人和藤堂殿即可。”紫式如蒙大赦,躬身谢过,转身离去。三无见她走远,复又低下首来,眉头紧锁,脸色愈重。
  紫式甫行至外露茅棚,正看见藤堂走见将过来。藤堂一见紫式,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侧身让她过去,紫式也不多言,垂头走过。藤堂见她走得远了,方比划了个赎罪的手势,来到寂庵茶室之前。
  此刻三无仍望着水池出神,藤堂走近恭敬叫道:“大师,在下已从大师所言叫人取来捞网——只是不知……”三无见藤堂面露不解之色,遂解释道:“和尚方才见这池塘之中,除田中殿头颅外,尚有一物。”于是右手指向水池之中,藤堂寻三无所指方向望过去,但见日光闪耀,绿波荡漾,水花荡开之处,塘底恍惚有一黑影;初见以为是嶙峋怪石,再定睛一看,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颤声道:“好象是个人形……”三无点点头,吩咐杂侍们将其捞起。杂侍们也是又惊又怕,忙张网去捞,但网套又小,花了半天,两个人下水方才将此物抬上岸来——却是一具无头尸身,身着宽大袖袍,后褂还绣着五芒星家纹。
  “田中殿……世事无常……”三无暗叹,语气不胜悲痛,从怀里取出念珠,就地跌坐,诵起往生咒来。藤堂待三无念罢,方问道:“大师如何知道这水中藏有尸体?”三无抬头向上看去,道:“非也,这不是藏在水中,这是随头一起掉进来的。”藤堂瞥了瞥地上尸首,始终不去正视。
  “藤堂殿茶会时可曾听到头颅落水之声?”三无纳念珠入怀,目光仍旧向上。藤堂点点头,三无又道:“施主不觉得若只是头颅,落水声音嫌大了点么?”这藤堂薰莳本就是聪颖之人,稍加点拨便会知三无之意,因道:“大师可是在说我等品茶时,有人从上面抛尸下来?”
  三无点点头。这池塘本在寂庵西边,与寂庵一塘之隔的黑文字垣后是一道陡峭坡起,依势建起一座楼阁。这建筑共有三层,风格式样俱仿金阁寺而造,梁上悬匾刻有“浮舟”二字,两旁立柱檀木牌书有和歌,却是柿本人麻吕所作之“月游如钓艇,影隐星林中。”原来这浮舟之阁乃是赤军迁城日光之后,为兴风雅而建,专供星夜赏月之用;所以特地择高地而筑,虽不过三层,却比寂庵池塘高出许多。此刻正是正午,这浮舟阁在阳光之下光芒点点,与蜿蜒其下、迤俪延入茶庭清池的细水碧波相映,入眼处一片粲然,令人仿佛置身于高天原一般。那楼阁之上帷帘低垂,随风轻摆,尽取山间凉意,只是面向池塘一侧窗户尽皆紧闭不开,盖因防日光过盛之故。
  “这是什么?”一个杂侍忽然在草丛中发现一个事物,连忙呈给三无。三无接过一看,原来是根一尺多长的方木棍,通体涂漆,墨黑可鉴,一看便知是好漆涂成。三无将棍子放在一旁,见杂侍已将田中头颅自茶室端出,放在尸身旁边,边蹲下身来细细端详。藤堂虽然厌恶,却不好走开,站在一旁,抬高目光,不愿去看。
  这尸首身形宽大,体格健硕,脖颈齐根截去,伤口平整,看得出是利刃所割,正与田中的头颅所带的一截脖子相匹。周身被水浸过,一时间无从判断究竟死于何时。三无再仔细一看,发现尸体左腕处也被齐口截断,而手掌却不知所踪。
  半晌,三无才站起来说道:“还是先把田中殿的遗体缝起,妥善安置一下吧。藤堂殿,可否借您的人一用?和尚要搜查浮舟阁。”三无面无表情,藤堂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得应诺,转身吩咐几名杂侍,又板着脸道:“你们几个听着,今日之事若是走漏出去,可就人头不保!”
  众杂侍一面“哈”、“哈”应诺,一面忙将田中的尸身抬走,三无和藤堂缓步向寂庵外走来。三无忽然问道:“藤堂殿对于立花立嗣一事有何看法?”藤堂脸色一暗,不快道:“大师方外之人,还顾这俗世名利做什么?立花也罢、三浦也罢,不过蜗角相争,与我有何关系?”三无连忙致歉:“是啦,是和尚着相了。”两人一路无话。
  行至奉行所,管事见武者奉行和大目付同时莅临,且脸色严峻,唬的大气也不敢喘,连忙依吩咐召集人手。不多时,召集了十几号人,随藤堂与三无奔浮舟阁而去。走到半路,三无忽然见到紫式飞奔过来,气喘吁吁,显是奔跑过剧之故,不禁一楞,忙道:“紫式殿不是回房休息去了么?”紫式待气喘匀了,方回答道:“大师,在下刚才忽然想到,田中殿的头颅想必是从浮舟阁上丢下来的,故而特来告诉大师。”三无微微笑道:“多谢紫式殿提醒,我与藤堂殿正要去搜。”旁边藤堂不耐烦地喊道:“这等事情我与大师早就知晓,还用你一个天主邪教的异端指点么?”紫式双眉一轩,刚要出口反驳,被三无拦住。
  “大师,恕罪,在下和不想跟这异端同行!”藤堂说罢竟自转身离去。紫式皱眉道:“藤堂殿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难道天下只他一个抗议宗是真理吗?”三无见藤堂自傲任性至此,也是摇头叹息,方忆前田所言。藤堂既是走了,三无也只好自己带领紫式等人前往浮舟阁探察。
  到得浮舟阁下,三无一声号令,十几个人齐声应一声“哈”,开始对整个浮舟阁进行搜查。三无与紫式立在走廊边上,静待结果。过不多时,忽听楼上一阵嘈杂,三无、紫式连忙赶上楼去,只见几名奉行所的人站在一间房前,横眉立目,与一个小姓争执不休。三无正要上前询问,紫式忽然悄悄拉拉三无衣袖,小声道:“大师……这间……似乎是立花殿的房间。”“哦?!”三无闻言一惊,忙走上前去,方到门前,正好立花拉隔扇探头出来,一蹙眉问道:“何事如此吵闹?”那小厮委屈答道:“大人,他们这些无礼的家伙一定要进您的卧房!……”
  三无见状,忙上前深施一礼,赔罪道:“立花殿,多有得罪。”立花见是三无,忙回礼道:“哦,原来是大师。”说着便整装而出。九州人身材本就高大,这立花亦算高挑,便是日光城中身材最为高大的田中人龙,也不过比他高出一头;如今他站在身材矮小的三无旁边,感觉更是悬殊。立花望了望四周奉行所的武士,随即开口问道:“不知大师来此有何要事?”三无叹口气,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田中殿离奇死亡,和尚推断当是此楼中某人所为,因此领奉行所武士前来搜查,却不想惊扰贵客,实在失礼。”
  立花摆手答道:“在下虽与田中殿多有误会,但惊见惨死,也是十分遗憾。大师此来乃为公事,怎么好怪呢? ”言罢闪到一边,让出房门,便要请三无入室搜查。三无一见,连忙道:“立花殿是岛津大人的重臣,日光贵客,怎么好做这等无礼之事?”
  紫式看着三无与立花交谈,鼻子中忽然飘过一缕幽香,仔细再闻,发现却是自立花清司身上传来,不禁心中大奇,想到此时方是四月时节,立花身上怎会沾染夏季驱蚊所用之熏香?正思虑间,几只苍蝇嗡嗡飞过,自门口直飞入屋,落在榻榻米上,往来翕忽。紫式一时好奇,便向门内望去,只见房中陈设古朴典雅,只是靠墙摆放着一具赤色大铠,与房中气氛甚是不合,看式样倒像是赤军长胜早年所用。紫式正自疑惑,便闻到一阵与立花身上同样的香气,只是气息更为浓烈,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香是拿来熏苍蝇的。她这边正胡乱猜想,那边三无又顺口问了立花几句前夜行踪之问题,听其所答,与紫式之言殊无二致。两人寒暄几句,三无便退了出来,领众人自去搜察其他房间。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整座浮舟阁全部搜罢,并无可疑之处。三无听完汇报,一脸失望神色,便将奉行所众人遣散,与紫式向本丸外走来。他一路低头沉思,紫式也不敢打搅。两人来到留守居的寓所,三无敲开院门,欲寻江户川,却被告之其至今未归。
  三无无奈,只得悻悻离开。紫式见三无一脸懊恼颓丧,便劝道:“大师连日劳心,不要累坏就好。既然现下亦无线索可寻,倒不如便在这城中四处走动,随处观察,或许能有什么发现也未可知。”三无叹了口气,胸中种种迷团越缠越乱,闷不可抑,索性也不去想它,闻听紫式之言,便点了点头,脸色稍缓。
  当下二人自本丸缓缓走出,过四之丸、三之丸,不一会儿便倒得城下町前。
  刚行到横街路口,两人便闻得远处一阵喧哗之声。三无抬目望去,只见几个年轻人一面大声说笑,一面正向这边走来。三无起先并未十分留意,但无意间忽然瞥见其中一人所牵马匹,双目登时便瞪了起来。
  原来那人所牵坐骑,竟然是赤军氏家宝之黑云。这匹马浑身上下,墨黑如炭,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顶,高八尺,渡水登山,如履平地,有日行千里之能。三无一愣之下,想起前田绯雨所说赤军将此马赐予三浦之事,于是凝目望去,果然那牵马之人正是城中佑笔三浦信辅。此刻他已换下方才茶会所着肩衣,身穿一件日常直垂,在其他几人簇拥之下,缓缓前行。三无见那一行人说说走走,不一会儿来在一处店铺跟前,店中伙计殷勤出迎,牵过马匹。几个武士便拉开门请三浦进店,随即跟入。
  三无垂下目光,兀自沉吟;紫式在一旁犹豫了一下,问道:“大师可是想尾随三浦殿到加藤屋内一探究竟么?”三无一愣,回首问道:“加藤屋?”紫式点头答道:“不错。那加藤屋本是江户川殿出资所建,作为日光城中往来商贾、南蛮教士进行贸易、沿途休憩的场所,既能盈利也便于有司管理。现下这加藤屋由土屋昌利夫妇经营——土屋殿之妻相乐皆无与在下是手帕之交,想必定能行个方便。”
  三无“哦”的一声,想了想,便对紫式道:“既如此,便麻烦施主了。”
  紫式应过,领三无来到加藤屋前,悄悄唤过伙计,吩咐几声,不一会儿便见一身着橘色小袖的年轻女子步出门来,正是土屋昌利之妻相乐皆无。
  紫式走上几步,与相乐低声交谈几句。相乐点了点头,带二人自侧门进入,只见店内除一间大屋供平常客人使用外还设有数个隔间。当下相乐将三无让入一隔间内,用手指了指室内障子。三无会意,走到障子前蹲下身,将耳朵贴在纸壁之上,果然听到隔壁室内的谈话声音,正是三浦等人。
  紫式悄声谢过相乐,也走到障子旁边,耳贴纸壁细心倾听,只闻得那边声音传了过来,却是三浦长云的嗓音。
  “各位,在下此次将这本应守秘的事情告诉给大家,为的就是请诸位谨慎行事,莫要在这非常时期惹出事端来。”
  紫式边听边向三无看去,见他眉头紧皱,面色严肃,这时隔壁房中又传出声音来。三无留意分辨,依稀记得是昨日所遇年轻武士中之枫城日吉丸之声。
  “哎呀!三浦君,你还怕什么?——主公连黑云都赐给你了,这不是明摆着要立你为嗣么?更何况留守居又那么支持你,你再不表现出若殿的气势来,也未免太婆婆妈妈了吧?”
  “枫城殿!——你这是什么话……”
  “日吉丸说得有理——在下也正有此意。三浦君你仔细想想,现在日光城中年轻一辈之翘楚非君莫属,您在我们这些新进家臣中可算是众望所归;能够与您匹敌的只有岛津氏使臣立花清司,但此人一非为赤军氏旧臣,论资历远不及三浦殿;二来他行事下作,虽匹夫所不齿,即便是一时得势,其势亦决不可能长久。因此这赤军氏二代目家督之位,必然是三浦殿您的!在下一条胜房虽然不才,但必当竭尽全力辅佐三浦殿!”
  “一条殿!立花清司殿乃是岛津重臣,您怎可仅凭臆断便出口伤人?!更何况在下不过一介文人,对这立嗣之事毫无兴趣,请各位以后莫要再提!”
  “三浦殿此言差矣——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留守居与家老前田绯雨分作两派,为立嗣一事争论不休。这其间的明争暗斗,尽皆围绕着三浦殿您与那立花清司展开,就算您不愿参加此事,也早已被卷入其中,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如今之势,只有先下手为强,做奋力一搏;若仍犹豫不决,错失良机,早晚必成砧上之鱼,任人宰割!”
  “宇喜多殿——”
  “是啊三浦殿,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既然今日发生茶事之变,就已经足够证明立立花为嗣于礼不和,天怒人怨;只要等留守居回来,我等与他商议过后,便可奏明主公,联名推举三浦殿为少主了!……”
  隔壁几人只顾着兴奋讨论,全然不料这边三无和紫式已将其所言尽数听在耳中。紫式边听边伸手抹汗,只觉脊背一阵恶寒,不由得轻轻靠在了隔扇之上;三无面沉似水,双拳紧握,只是继续听下去。
  两人正留心之际,忽闻马儿嘶鸣之声,又伴着惊叫声音。三无一惊,正待拉门出去,忽听隔壁纸门响动,一人已窜出身来。只听那人大声呵斥伙计,却是方才的枫城日吉丸。
  “你们是怎么干活的?!连一匹马都照顾不好!你们知不知道这匹马是谁的?啊?!若是有甚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么?!”
  “老爷,不是小的们不上心,实在是那匹马性子太烈……又吉刚才只是想为它卸安辔,不知怎么地那马就惊了,当胸给了又吉一脚……现在还在院子里乱跑,谁也制它不住……又吉……又吉他现在还躺在马厩里,生死未卜呢……”
  “我管他怎么样?!——告诉你们,你们要不马上把黑云制住,老爷我今天就非好好教训你们一下不可!”
  三无听到这里,怕枫城闹出事来,忙伸手搭上隔扇,便要拉开障子,却又听得外面一女声传来,正是相乐皆无。
  “这位武士大人也未免太看得起咱们加藤屋了吧?我们这里只是饭馆,哪里会驯马伏兽了?依我看,各位武士大人尽皆高大英勇,文武全才,不若便在此大显身手,让我们这些人也开开眼界吧?”她明知三浦等人都是文臣,却故意出言相激,语气中带着嘲讽,只说得枫城一句话也回不上来。
  三无立在门口,正犹豫要不要出面,这边枫城已经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抓相乐手腕。三浦在屋中还来不及制止,突听枫城“哎呦”一声,随即猛退两步,口中大骂道:“臭秃驴,你做什么?!”
  原来三无听相乐出言相激,又度枫城之性情,已知冲突难免,便轻拉障子闪身出来,待见枫城陡然出手,便疾步上前抓他手腕,暗中用力,当下枫城便支撑不住,抖手撤回。
  想那少年人向来年轻气盛,枫城日吉丸一招吃亏,胸中怒气猛然上升,当下拔出长刀,便向三无直逼过来;屋中宇喜多、一条看见,也各自扶刀出来助阵,三浦坐在里面,又被几个人挡在屋内,一时间也看不到外面情形,只得不停劝说各人千万不要动手,但亦是徒然。
  三无见枫城等人逼将上来,面上并无惊慌之色,只是慢慢后退,直来到后面院落当中。只见枫城双手握刀步步跟进,忽又听身后一阵马蹄声音,电光火石之间,枫城猛举刀过头,全力劈将下来。
  三无见面前刀光闪烁,也不去挡,只是顺势一偏身形,让过身后黑云,随即便闻得一声惨叫,枫城面上中蹄,手中长刀直飞出去,自己也登时倒落尘埃。
  后面两人见状,齐抽刀捻了过来。三无却自转身,去拉黑云的缰绳。宇喜多、一条一看,互相使个眼色,双刀自左右两侧往三无双肩直落下来。此时三浦正好自屋中奔出,远远望见三无,想要喝止,已然不及,不禁惊呼一声,以手掩目。
  却见三无左手牵住黑云缰绳,右手向后一挥,正中一条胜房手腕,一条双手大颤,长刀不稳,便向斜刺里空砍过去;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终于长刀落地,一条怔怔看着自己微肿的手腕,再也拾不起刀来。
  这边宇喜多前奔数步,借力举刀自左首砍下,却不料三无突然矮身下来,飞起一脚后踢自己下盘。当下便立足不稳,一个跟头跌了出去,额头正撞在刀柄之上,鲜血顿时淌了下来。
  三无挡下两人攻击,随即左手用力,勒紧缰绳,迫黑云低下头来。那烈马鼻中呼呼冒气,头颅乱甩,欲以前蹄去踢三无,不想三无却借势直跃而起,右掌成拳,大喝一声,凌空向黑云额头重击过去。
  一时间尘烟四起,之间那黑云一声长啸,终于身躯侧偏,重重倒了下去。三浦见状连忙赶上前去,想要说话,却见三无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随即缓步走过自己身边,只轻声说了句“施主,请好自为之”,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三无到得加藤屋门外,正碰上紫式领奉行所之人前来善后。他刚要闪身避过,忽听一声音道“白羽殿请留步。”,循声望去,却见城中佑笔头岩乃川迎面走来。
  三无见是旧识,便走上几步,待要问候,那岩乃川却抢先说道:“在下此来实是因为主公已知此间发生之事故,为之大怒,因而派在下过来,一是为了收回黑云,二是请白羽殿和三浦殿往本丸走一趟。”
  三无默然半晌,缓缓点头,脑中却瞬间闪过前田绯雨微笑的面孔来;岩乃川见三无答应,便进到加藤屋内唤出三浦,只见他面色苍白,虽然竭力作出从容之色,却难掩眉宇间沮丧之情。当下岩乃川自领二人往本丸而去,救治伤员、安置黑云之事便交由奉行所去办。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三无边行边想,只觉得世事无常,实难预料,不由得心生感慨,微微叹了口气。片刻间到得本丸,三无与三浦两人径直入天守,来到军议厅前。只见赤军端坐上位,面上隐隐似有怒气,两人皆不敢多言,一起拜伏于地。
  赤军冷哼一声,道:“你们两位好雅兴啊,莫不是嫌这日光太清静了么?”三浦慌忙两手前撑,垂头触地:“主公,此事因在下而起,臣下愿受责罚……与三无大师无涉。”三无也合掌言道:“和尚亦有冲动之处,还请主公莫要责怪三浦殿。”
  “日前岛津贵使来到日光,却连出凶案,正该是家臣精诚齐力、戮力报国之时,你等皆是重臣,却在城下町里学匹夫一般拳脚相向,此事若是传播出去,教我赤军家颜面何存?!”赤军声音不高,然而话中饱含威势,只听得三无、三浦汗流浃背。“三郎,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浦将加藤屋一事简略说了一遍,赤军听罢,捏着短髭沉默不语,末了才问了一句:“如此,最后却是哪个胜出?”三无摸摸光头,应道:“和尚侥幸,胜过几位一招半式……”赤军闻言,紧绷的脸稍微舒缓些许,话中也少了分责备,多了点戏谑,“哼,若是堂堂‘甲信第一勇士’连几个组头也赢不过,我赤军家岂不更为天下人耻笑。”
  三浦、三无听赤军如此说道,知其怒气已消,俱暗自松了口气。三浦接口道:“三无大师有於菟之勇,雄气壮节,我等难望项背,甘拜下风。”赤军淡淡一笑,而后口气复严:“三郎,你纵友滋事,除收回黑云之外,我还欲罚你禁足三日,你可心服?”三浦拜领。赤军又转向三无,道,“藤兵卫,你是空门中人,这俗规罚你不着,依佛门戒律,你自己看该如何处置?”三无也不多想,双手合十,诵声佛号:“阿弥陀佛,当罚一世为僧,不得还俗。”赤军、三浦闻言大笑,房粱震得嗡嗡作响。笑罢,赤军冲三浦挥挥手,言道:“我还有些事要与藤兵卫商议,你且先退下吧,明日起禁足三天!”三浦再拜,又向三无道:“大师,今日之事万分抱歉,三日后必当登门致歉。”转身走出厅去。
  待三浦离去,赤军拍拍膝盖,默然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窗外月朗星明,风清云澹,日光全城溶于夜帷之中,间或烛影闪过,静谧幽寂,恍若无人。自天守极目远望,日光景色尽收眼底,远处鬼怒川涛声訇然,隐约伏有雄兵百万,峥嵘群山拱卫之下,自涵一番气势。
  赤军立于窗前良久,月色清冷,凉风徐过,脸上全无方才威严神色,反倒露出一丝寂寥落寞。三无一旁看到,心下不禁慨然:主上自海津起兵,迩来十数年,却还是孑身一人呐……昔日曾有一小鹿婴婴公主,赤军心颇有所属,只是公主性刚烈,自尽于军中,赤军伥然若失,自此不近女色。三无当日亦在侧旁,每忆及此,总要嗟呀不已,只是不敢在赤军面前提起。
  “藤兵卫啊,你观三浦、立花两人如何?”赤军忽道。
  三无本以为赤军留自己下来,只是询问断掌一案进度,不想赤军忽有此问,先是一楞,而后谨慎答道:“和尚与两位不过数面之缘,三浦殿家学渊厚,谦折识度;立花殿清秀通雅,聪敏明礼,都是不世出的英才……”
  赤军“嗯”了一声,又道:“我并无亲族,只好以螟蛉继业——以你之见,哪个做得我赤军家的少主?”三无虽早就听闻赤军有立嗣之念,但此时听他亲口讲出,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思虑再三,方言道:“三浦殿且先不说,那立花清司乃是岛津家臣,贵为柳和城主,主公若要立他为嗣,只怕多有不妥吧!”
  “有何不妥?我赤军家乃东国第一强藩,若认了他岛津家的城主做子嗣,于他家也大有好处,从此东西一体,这天下还怕得不到手么?”赤军见三无并不赞同,脸色便沉了下来;三无见状忙道:“和尚不是小觑立花殿,只是立嗣一事,非联姻可比,还需从长计议为好,主公正是壮年,这些事何必着急呢?”
  “若子嗣一事先定,清司便毋需回九州,可在日光住下……”赤军侧头自言自语,三无一旁听得真切,微黄脸孔透出困惑神情,立花终究是外家重臣,东国也没到俊才殚尽的地步,主上何以就如此钟情于一个岛津家的人呢?三无百思不得其解;正想间,只听赤军咳嗽一声,拍拍手掌,道:“罢了罢了,先寻个理由,将他留住再说——藤兵卫!断掌一事可有头绪?”三无摇摇头,样子颇沮丧:“和尚本以为田中殿嫌疑最大,却又有今日寂庵之事。虽然搜过浮舟阁,却并无可疑之处,凶犯如何抛尸,实在令人好生难以索解,有负主公重托。”
  赤军本扶膝而坐,捏髭倾听,听到“浮舟阁”,脸色一变,手中一用力,短髭竟然扯下一根,疼的他眉头大皱。三无还要再说,赤军痛得不能说话,摆摆手,示意他且先退下,三无只得应了声“哈”,躬身退出天守。
  待出得天守,一阵夜风吹过,只觉得遍体生凉。三无远望日光诸丸,夜色重重,楼馆置于其中,朦胧扑朔,一时间难以窥其真实,唯见一片迷离。三无心生所感,长叹一声,自回前田府邸去了。
  次日清晨,三无方才起身,忽听屋外一片喧闹,不禁大为奇怪;披上外衣出去,正遇前田神色凝重而来;只见他脸色差得吓人,一见三无,没等他问话,便开口大声说道,声音惊骇之极:
  “祸事!祸事!大师!——立花殿今晨在本丸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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