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

第一章

文/白羽征一、浅井紫茗


目录

前言&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尾声



  “上帝啊!……”无意识地缩紧肩头,紫式的双手重重落在榻榻米上,溅起些微草星;她身体略向后梗,眼睛睁得极大,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三下,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来。
  釜中的水气慢慢升腾,晶莹的水粒在阳光映照之下仿若琉璃,从中折射出班驳的色泽——那盛于水勺之上的断掌形极扭曲,五指内抠,状似鸡爪,肉皮浮肿,颜色却于惨白中泛着烹煮过后的微红——和着勺中血水,在光影交错之中,极为骇人。饶是三无和尚这等久经修罗场之人,也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一时间茶室之中静默无声,只听得釜中水声翻滚,空气中隐隐飘过一缕肉香——
  “我、我——”紫式突然起身,踉跄奔到茶道口,猛地拉开隔扇,颤声道:“我去请寺社奉行来!——”
  “且慢!”
  紫式闻言愕然回头,只见三无和尚身形未曾移动分毫,只是凝视着勺中断掌。沉默了半晌,三无方才说道:
  “现今城中正为准备迎接立花殿的茶会忙碌不止,此种不祥之事万万不可外传——”顿了顿,又道,“和尚虽已是出家之人,但仍领大目付之职。这断掌一案,就交由和尚我来处置吧。”说着朝紫式点了点头。
  紫式咬紧下唇,背抵隔扇,愣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结巴道:
  “那么——大、大师现在……现在打、打算怎么办?”
  三无和尚沉吟片刻,终于伸手拉过山道盆,左手将茶具移到榻榻米上,右手执勺柄缓缓将那断掌放入盆中,再把水勺支于茶釜之上,取怀纸将手心粘汗拭去,这才说道:
  “和尚现在就去找家老前田绯雨殿和留守居江户川平造殿,共同商议此事。”说着便往茶室小门走去。
  紫式远远立于茶道口旁,目送三无和尚到得门口。只见他拉开障子,正欲矮身钻出,却又突然顿住身形,转头往室内环视一周,又看向紫式,开口道:“紫式殿……”
  紫式略皱一皱眉,随即扯出些微笑容,放平声音道:“大师不必担心,这里就请交给在下吧。”说着站直身体,低首行礼。
  三无思虑了一下,再看看紫式,终于点头道:“那么便拜托施主了。”于是自小门中弯腰而出,向茶庭外快步走去。
  紫式见三无和尚离去,咬了咬牙,急行至小门,关紧隔扇,闭目长吸一口气,猛然转身望向室内,对那山道盆中的断掌凝目半晌,几欲转头相避,终于强行忍住;她握紧了拳头,抬步行至主人席处,飞快地以右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便正对山道盆缓缓坐了下来。
  却说那三无和尚一气走出茶庭,行至兜门口,忽觉自小腿以下酸痛不止,这才发现原来双脚早已麻了。于是忙顿足活动血脉,好一会儿酸痛方解。他伸手拭了拭头上冷汗,整整衣裳,抬步往二之丸走去。
  过二之丸进三之丸,眼前便现出一条宽阔大道来。道路两旁尽是毫宅深院。三无停下脚步,举目眺望,见一处高大房屋,他微一扬眉,向门口快步行去。
  到得门前,三无扣响门环。听得门吏脚步声音,便大喊道:“告诉前田绯雨殿,白羽藤兵卫求见!”只听门内“哎呀”一声,而后便闻“嗒嗒”跑步声响,忽然“噶啦啦”门扉开启,只见一杂侍探出头来,瞪大眼向三无上下打量,又急急咧嘴,惊喜道:“白羽大人,今日怎么——?”
  三无也不等他说完,伸手推门抬脚便入。那杂侍慌忙追上来,小跑着道:“好久不见大人了,大人可还记得小的吗?想当年剿灭一向一揆,小的也在大人队伍之中……”
  “前田殿现在何处?”截断那杂侍的话,三无沉声问道。那人愣了愣,才猛拍头顶,连连道歉道:“是是是,大人请稍后,小的这就去禀报——”
  话音未落,便听得廊下脚步之声,片刻间一人已至:
  “庭院之中的,可是白羽殿么?”
  前田四郎兵卫庆之,乃早年即追随赤军的一员智将。此人深研汉学和明朝兵法,征战多年,世人常以汉军师周瑜拟之。因其斋号绯雨,便通称前田绯雨。
  自赤军平定关东以后,便拜前田为家老,事无巨细,悉与咨之。但近年来战事益少,且新人辈出,因此前田便渐渐清闲了下来,终日披检古籍,研读兵书。外人观之,倒颇有几番闲逸的味道。
  当日三无和尚突然来访,前田绯雨亲自出迎。两人见面尚未寒暄,三无便遣退了杂侍,低声对前田道:“和尚这次来,实为一事——现未及细言,请绯雨殿随和尚寻了留守居,一同再议。”
  前田闻言一愣,随即皱了皱眉,点头道:“就依白羽殿所言。”于是二人出得门来。
  三无和尚居东照宫以久,于日光城内变化,知之甚少;幸赖前田绯雨在前引路,才不至走失。片刻间,两人已出三之丸,来到二之丸路上。
  三无跟着前田绯雨向前急行,忽听得一阵笑嚷之声。他越过前田肩膀向对面望去,只见四名年轻武士正互相说笑着往这边走来。
  为首的一个中等身材,面色略白,容貌清秀,看来倒有几分文人气质。他身穿一件柳色直垂,上绣三并柏之家纹;目光低垂,面带微笑,只是静听周围谈话,却不搭腔。
  走在他左后方的,是一红衣武士,腰插双刀,衣上绣蔦形家纹,看上去年纪最轻。他一脸兴奋,正自与右边同伴谈论着什么。
  那与红衣少年边走边谈的,是一位年纪略长的武士。身着一件蓝色直垂,上绣児文字家纹。他听多说少,每每总是发问。
  走在最后的是一紫衫武士。身形略高,面色从容,衣上绣下藤家纹;只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似是三人中之头目。
  这几人走走说说,已到得前田、三无两人跟前却还未发觉。只有那为首的白衣武士看到了前田绯雨,忙侧身相让,闪在路旁,垂手行礼。后面三人起先不知何故,那红衣少年还兀自向白衣武士开着玩笑;突然见前田已到面前,慌忙与同伴侧身道旁,低头鞠躬,不敢再有半句言语。
  前田走到那四人身旁,停下脚步,目光从每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在那白衣武士身上顿了顿;终于略一点头,向前走去。
  三无赶忙跟上几步。行至街角时他回头望去,只见那红衣少年已直起身来,正对着蓝衣武士说着什么,一边还伸手去抹汗水;那紫衣武士一脸不快,只管招呼二人速速离去;只有那白衣武士仍立于道旁,敛衣垂首,等候前田转过街角去。
  待拐上横街,三无便问前田道:“绯雨殿,刚才那几位是——?”前田哼了一声,答道:“尽是日光新臣——年少轻狂,不懂礼数。”顿了顿,又道,“着红衣的是骑马组头枫城日吉丸浩二;穿蓝衣的是铁炮组头宇喜多六郎右卫门政家;那紫衣的是枪组头一条龙太郎胜房;为首白衣的——是佑笔三浦平三郎信辅。”
  三无“哦”了一声,说道:“看起来,那三浦倒是个可造之才。”
  前田闻言转过头来,看了看三无,面上慢慢露出微笑,又回过头去,缓缓道:“主公也是如此认为——三浦三郎信輔,的确是个可造之才啊。”
  不一会儿,两人已来到一处宅院之前。前田上前敲门,对门吏道:“就说白羽藤兵卫拜访。”门吏应声而去,两人在门口等候。三无本想向前田问些什么,抬头却见他面沉如水,兀自仰望天空,任浮云将阴影洒在自己身上。犹豫了一下,三无终于没有开口。
  片刻,但闻院内木屐声音,便见一青衫武士走出门来。
  此人身材高挑,骨骼瘦削,正是日光城留守居江户川平造义纲。他本是风魔忍军的后裔,一度曾出仕上杉家,后跟随赤军长胜,乃是赤军四名臣之一;虽然原为武将,但自平定关东以来,却总领文职,管理内政,成绩斐然。
  江户川出门望见三无和前田,便行上几步,低首向两人行礼。待抬起头来,面上已是笑容一片,道:“前田殿,好久不见;白羽殿,别来无恙啊?”
  三无和前田各自回礼,而后前田笑道:“江户川殿政务繁多,夙兴夜寐,在下二人还前来叨扰,实在过意不去,只是——”
  “只是这件事非同一般,必定要找二位商量。”三无上前接过话头,向江户川道。
  江户川点点头,说道:“那么便请二位到寒舍一叙。”三无摆手道:“不必——只烦请二位随和尚到‘不二’茶庵去,到时自然明白。”说罢,转身便行。
  江户川与前田对视一眼,终于没有发问,只是跟了上去。
  三人循来之时径向“不二”茶庵走去。一路上三无面色凝重,不发一言,行于三人最前,因已然熟悉城内路径,步履比来时快了许多。前田、江户川自与三无相识以来,从未见其焦虑至此,两人见得三无神情,俱是满腹疑窦,又不好相问,只得轻提裙跨,紧随三无,诺大城垣之内,只闻得木屐碰触石地“嗒嗒”作响。
  过不多时,三人行至兜门,茶庭景色依旧苍翠清雅,然而行人却已无玩赏之心。三无径直走到庵前,回身缓缓道:“两位大人,请入庵一叙。”江户川略退半步,向前田行让先之礼,前田致意回谢,举步跨进茶室中来。孰料后足未及跟入门槛,便觉扑面一股蒸腾湿气,鼻中飘过煮肉味道;待凝目环顾室内,猛然瞥见主人席前、山道盆里有一骇人物事,不禁大吃一惊,这后足一顿,竟没敢迈进门来。
  “前田大人,茶人紫式叩见——”
  只见主人席上一缁衣女子伏地问安,正是留守此间的茶道奉行紫式奈叶。前田察觉自己失态,连忙进得茶室,回礼道:“紫式殿……”。待前田坐定后伸手进怀,方发觉来的匆忙,竟未携带丝帕,只好抬手在前额抹了几抹。
  留守居江户川早觉出室内有异,心中先作防备,比进茶室,见屋内茶花、炉釜、挂轴皆清淡素雅,颇得茶道真味,如此优雅屋中,却赫然放有一只狰狞断掌,甚是突兀,不由得亦是惊愕万分。三无随后跟入,坐在末客席上。紫式见三无、前田、江户川三位家中大老到了,心中不安稍退,于是振作精神,抬眼向三无望去。三无点点头,紫式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屈身将那山道盆推至三人面前,轻声道:“三位大人,请明察。”
  临出之前,三无已将这断掌自瓮中取出沥干,此刻血水已凝,只余下斑斑血迹滞于断掌表皮。适才瓮中烹手时升腾之水气,似仍淡淡缭绕室内,教人恍惚觉得一股戾气袭来。茶室内一片阴暗,只一柱日光自小窗射入,投在那断掌之上,手掌皮肤略现枯黄,手指扭曲,状极痛苦。众人均想:此绝非人间物事,倒象是阿鼻地狱的恶鬼所为。
  “白羽殿……啊,三无大师,现在可以说了么?”前田定定神,微闭双目,开口问道。三无趋身向前,诵一声佛号,道:“和尚今日本来受紫式殿之请,来这不二茶庵饮茶。孰料在瓮中却见得此等腌臜恶污之物,于这茶禅之意,大有相违。和尚自思近日岛津遣使通好,如今使者既在城中,如此不祥之事,未敢外传,特教两位大人过来商议,看看怎生是好。”
  毕竟前田久历沙场,累治政略,于政战两道,大风大浪见过无数。他初见断掌还略有惊慌,听罢三无解说后,脸色已然恢复如前,双目微眯,沉思之状俨然“赤军家第一智将”风范。旁边江户川见前田并不言语,也盯着断掌入神,不置一词。一时间茶室之内,只闻窗外微风过处拂起树叶“沙沙”之声。
  “敢问前田殿有何见教?”三无见两人都不说话,又追问一句。前田这才睁开眼睛,张口说道:“这断掌是如何到这茶釜中来的?”他虽脸冲着三无,但询问之语气却直指紫式。紫式连忙整衽伏地道:“在下实在不知,此釜自昨日清洗过后便注水放置在茶室之内,当时并无异状。”回话时虽以竭力平缓语气,但声音中仍带着一丝颤抖。
  三无见紫式神色如此,情知她吓得不轻。心道这紫式一介茶人,害怕乃在情理之中,微怪前田责问语气,因宽慰道:“毋需紧张,只消将你所知尽数说给几位大人听,我等自会秉公处置。”前田看了三无一眼,“嗯”了一声;江户川也笑道:“想是紫式殿不曾见过这等污物,故而有些失态吧。”
  紫式听得三无、江户川之言,方坐起身来,将额前几缕散发拢向两边,缓声说道:“因今日正午招待三无大师茶会,在下昨日便开始整理茶室。这‘不二’茶庵的十文字釜已用了一个冬季,故而昨夜在下清扫炭渣时便将这茶釜带到梅井处清洗,在室外待其中水渍干透再拿回茶室…………”
  “你取釜时可曾发现釜中有何异物么?”前田问。紫式摇摇头:“洗净之后,在下曾用布巾拭过一遍内壁,并无一物。”
  而后你可曾离开过此釜?”前田询问逐渐详尽尖锐起来,且语气似有相逼之意。紫式鼻尖不觉泌出汗来,顿了顿,方才回道:“只是去桶中取水时,将其独自放在梅井外的墙边一会儿,再有……再有便是今晨丑时在下在茶室将釜放好、理毕物事离开后,到清晨卯时三无大师到来之间,这段时间不曾回得茶室……”
  “哦?!你昨晚可曾遇见过谁么?”江户川接口问道。紫式想了半晌,才犹豫作答:“只是取水出来时,见到岛津家的立花大人站在釜边,说是夜不成寐,出来散心。在下与立花大人寒暄几句,便取釜离开了,难道……”
  听紫式讲述到此,三人不禁一惊,须知这立花清司正是近日前来日光通好的岛津使臣,如何与这诡秘断掌扯上干系?前田急再问道:“你可曾见到其他人?”紫式只是摇头。前田神色大变,江户川亦错愕讶异。然从三无观之,两人虽然皆露惊色,但究其表情,却有着略微不同,只是一时之间三无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为何。
  忽然,前田怒指紫式喝道:“立花殿乃是馆样贵客,你小小茶道奉行,怎敢妄自猜度,诽议贵宾!”紫式闻言吓了一跳,心想这前田绯雨向来老成持重,喜怒轻易不行于色,怎么突然之间竟如此大发雷霆?但仍然垂头行礼,连道“不敢”。
  三无见状,连忙插话道:“前田大人,紫式殿不过无心之误,这件事权且放下。断掌一事,和尚以为,想必是紫式殿收拾妥当,离开茶室后,到和尚前来这段时间,有人将之投入釜中的。这茶室不过茅顶土坯,又无人看管,若要进来,想必亦非难事。立花殿不过夜半散心,必与此事无涉,大人以为呢?”
  前田脸色稍缓,江户川一旁见三无屡发议论,知他有心将此事揽下,便冲三无笑道:“大师所言极是,此事过于繁杂,需详加揣测。如今又逢贵客登城,此非祥瑞,不宜外泄。依平造之见,不若选家中一擅谋能算之重臣,暗中调查,方可两全其美。”前田闻言,已知其意,因转头对三无道:“江户川殿所言,甚合在下心意,敢问大师,家中哪一位可堪此任?”
  三无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道:“两位大人各有役职,恐无拨冗之暇。如信得过和尚,就将此事交给在下吧。和尚闲居东照宫中,终日无事,又兼挂着大目付之职,于公于私,皆无不妥之处。”前田颌首微笑,道:“既如此,就有劳大师了。”
  江户川在旁又思索了一下,转头对三无道:“这断掌一案,毕竟事出突然,应立即报与主公知道——大师看如何?”
  前田绯雨点点头,慢慢道:“留守居所言甚是……”考虑了一下,续道,“不如这样——江户川殿和白羽殿现下便赶往本丸面见主公;在下就在这一之丸与二之丸间细作询问,看是否能够有所发现。”
  三无闻言,赞同道:“前田殿所思甚为周全——就如此行事罢。”于是与江户川站起身来,便向外走。比至门口,忽又想起一事,遂转身对紫式道:
  “紫式殿,这里恐怕还要麻烦你——”
  紫式点头道:“大师请放心,在下便于茶室中相侯。”
  江户川立在门边,待三无回身,便侧身让三无先出,自己跟随在后,至门口时复回首对紫式道:
  “诸事小心——愿主保佑你。”
  紫式以右手划十字,答道:“愿主保佑您。”
  穿过四之丸,便是日光本丸。远远望去,便可见高耸入云的天守阁矗立于万道阳光之中。这日光天守共有五层,根基以石垣相垒;上建入母屋型屋根,饰切妻破风;屋根侧壁上留有狭间,战时可以弓、枪、铁砲向外御敌,平时则起取光通风之用。天守屋檐两端各装有石制鯱饰,形为走豹。整座天守颜色赤红,于群山碧湖之间,如一团烈火,极为夺目。
  天守之下,便是馆主宅邸。当日三无与江户川来到门前,报上姓名,不一会儿,杂侍便将二人让入宅中。
  江户川身居要职,经常来此与赤军商议政事,于其间路径,颇为熟悉。三无与他并肩前行,沿回廊拐了几拐,便望见前面有一宽大长屋,想必便是赤军长胜平日的起居之所了。两人正往前走,忽见从右首廊下走过一人,与三无、江户川恰好照面。
  三无见那人一身褐色直垂,形貌颇为面熟,因兀自揣测:此人如此面善,到底是——?心有所想,步伐便自慢了下来。江户川见他思索之状,于是笑道:“白羽殿不记得了么?那是城中佑笔头岩乃川啊!”三无这才恍然记起:此人乃种子岛商人出身,浪迹行至东国,后成为赤军长胜内政和人事方面的重要助手。
  两人说话间已到得长屋门前。江户川停步整理襟口,伸袖拂去衣上尘土;回眼见三无正望着自己,只略微一笑,便跪坐了下来,扬声道:
  “留守居江户川平造——”三无站在他身后,接道:“大目付白羽入道三无求见!——”
  只听屋中静默了半晌,方才传出声音来:
  “哦?藤兵卫也来了?——进来罢。”
  江户川伏于廊下,喊一声“哈”,顿了顿身形,才站起来向屋中走去。
  这屋子约有十五张榻榻米大小,门口摆放一矮屏风,上绘大雁数只;室内正对门扉处有一壁龛,里面右首摆一刀架,上挂长刀一柄;左首乃是盔甲支架,但却并无甲胄;壁龛左侧墙上并排悬挂三幅卷轴,皆是名人字画;前方置一黑漆小几;壁龛右侧沿墙一排壁柜,下有一梯形小架,上有古玩数尊;底下榻榻米上鹤首瓶内斜插一枝乙女椿。
  壁龛前面是一处略高于地的台席,乃是主人之座。江户川入得室内,靠左行至距台席一块榻榻米处止步,正襟危坐。三无则于下首坐下。
  两人方才坐定,三无便抬头向席上望去。只见台席之上倚矮几斜坐一人。此人身材矮小,面色深黄,尖脸瘦骨,于唇上左右各蓄短髭,正是日光城主赤军长胜。
  赤军见三无看向自己,遂笑道:“藤兵卫,你自剃了光头,便在东照宫躲将起来,也不来见我——这大目付的职务,你倒是做得好不悠闲啊!”
  三无搔搔光头,咧嘴道:“佛法有云:四大皆空。和尚既然出了家,这种种世间事务,便不能挂于心上了。”
  赤军闻言,只扯了扯嘴角,又揶揄道:“如你所言,必然于佛法了悟甚深,这小小日光,想必早已入不得你的法眼了?——既如此,你且来算算,我阳寿几何啊?”说着突然凝目与三无对视,一时间屋内再无半点声音。
  三无皱皱眉头,故作为难之色,半晌方缓缓道:“无道之君,自遭天谴;有德之主,自有仙福。由是观之,阳寿几何,实在着落在主公身上,和尚如何猜得出来?”于是摊开两手,目亦直视赤军。
  两人如此对视,相持数分钟。稍顷,赤军终于拈髭大笑,一边指三无道:“好你个藤兵卫,仍是这般巧舌如簧!”
  江户川这时微笑插话道:“白羽殿固然心思敏锐,主公您也一如当年叱咤关东之时啊。”
  赤军只是大笑,对江户川所言也不置可否。三无等赤军笑意渐歇,终于向前膝行一步,敛容正色道:
  “和尚这次觐见主公,实为一件事——“
  赤军微颔首,斜睥三无。须臾,开口道:“何事?但说无妨。”
  三无应一声“哈”,随后便将今晨进城参加茶会,却惊见釜中断掌之事俱以实报,江户川亦在一旁不时补充,并叙保密之理由。赤军以手支额,双目半闭,似听非听,待二人说完,忽沉声道:
  “藤兵卫,你虽已是方外之人,但此事既在你眼前发生,便是与你缘分不浅。现在我欲将此事全权交由你来处置,如何?”
  三无沉默了一下,终于伏地行礼道:“在下定当全力以赴。”
  赤军点了点头,又向江户川道:“你便协助藤兵卫侦破此案吧——近日各家臣皆为迎接清司之事来往忙碌,此事必要小心行事,不可走漏。切记,切记。”
  江户川垂首答应,赤军遂抬手轻挥,道:“好了,你们退下罢。”
  两人拜辞,反身退出。行至宅邸门外,江户川遂对三无道:“白羽殿,既然主公将此事交付与你,那么在下自当鼎力协助。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请您尽管开口。”说着自怀里取出一块令牌,交与三无,道:“此牌烦大师收着,城内各处,凭此牌都可随意出入,大师追查起来也方便些。”三无将牌纳入怀中,冲江户川深致一礼,诵声佛号“阿弥陀佛!”,微黄脸上看不出些许表情。
  于是二人便于门外拜别,三无自往“不二”茶庵而来。
  待到行至兜门,三无正欲提步入庭,忽闻身后一人叫道:“白羽大人,请留步!”三无转头望去,却见一身着梅色直垂的青年武士。他双手捧一书状,快步前行,及至三无面前,低首深深一礼,同时将书状呈上。
  三无微微一愣,终于接过书状,拆封展开,凝目细看。只见上面墨字龙飞凤舞,苍遒有力,端的是名家手笔,却原来是前田绯雨的笔迹,不禁赞叹道:“前田殿好书法!”言讫略略阅罢,忽然间目光一凛,沉吟半晌,才点点头,复向那武士望了过去。
  那青年武士呈上书信后,立即担膝跪拜于地下。三无见状,遂唤他起身,相问道:
  “请问施主……”
  那武士却截断三无问话,抢先大声道:“在下月夜末將少名彦飞雪,现任日光骑马物头。”语调僵硬,竟像是等待检阅一般。
  三无见此人如此恭谨,不禁面露微笑,目光在月夜身上微微扫过,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件旧事,遂道:“施主——莫不是当年国人一揆的……”
  月夜点头,大声答一声“哈”,道:“在下当年参与国人一揆,败于白羽大人之手,遂降于日光。幸得馆样错爱,领得骑马物头之职。”
  三无微微慨叹,却不再问下去;续道:“那么昨夜领班守卫本丸的,就是施主您罢?”
  月夜点头,大声答一声“哈”。三无颔首,片刻再道:“既如此,可曾发现什么异样?”
  那武士闻言猛然抬头,目光之中尽是惊讶之色;及见三无并无责怪之意,神色方才渐渐平复,顿一顿,肯定道:“并无异样——”又强调道,“近日因岛津家使臣立花殿入住本丸,所以守卫甚是谨慎。”
  三无点头,又问道:“那么,昨夜出入本丸的都是些什么人?”
  月夜沉默半晌,边思虑边回答道:“除杂侍之外并无他人……不过……”
  三无见月夜皱眉不语,急追问道:“不过什么?”
  月夜抬头望向三无,终于缓缓答道:“昨夜子时过后,在下曾见立花殿自外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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