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と地と(下)

电影文学剧本

目录

 

 

 

十五、斗智:

1. 白昼,浓云下平原上的城堡。〖永禄四年(1561年)八月,信浓国,海津城〗。

 白昼,山坡。
  政虎在中,鬼小岛、直江、柿崎、村上分列左右,满身甲胄,并马驰上坡来,勒住战马。身后,是无数白底的“毘”字靠旗。
  政虎:“那就是海津城吗?”〖关东管领,上杉近卫少将政虎〗。
  村上:“正是。”〖上杉氏重臣,村上左卫门大尉义清〗。
  柿崎举起马鞭指向前方:“趁着武田的主力未到,直取海津城,三日内必可攻克!”〖越后国柿崎城主,柿崎和泉守景家〗。
  村上:“是啊,拿下海津,川中岛地区就在我们掌握中了。”
  政虎:“我的目标不是海津城,不是川中岛,甚至也不是信浓——而是,晴信的首级!”
  他望着前方:“全军,立刻绕过海津城,东上妻女山扎寨。”
  村上惊愕:“那是死地呀!倘若武田前来围山,如何是好?”
  政虎不语,驳马自行。诸将面面相觑,只好打马跟上。
  大军缓缓离去。

2. 白昼,海津城下,武田本阵。
  晴信与诸将均着大红甲州流阵羽织,围坐在帐幕中。
  春日全身甲胄,入帐施礼。〖武田氏重臣,春日弹正忠虎纲〗。
  晴信:“辛苦了——上杉有何举动?”〖甲斐国守护,武田大膳大夫晴信〗。
  春日:“上杉政虎本月十四日离开春日山,十九日就来到了川中岛……”
  晴信微笑:“来得真快。”
  春日:“然而上杉军并未前来包围海津城,却于二十日东上妻女山扎寨……”
  马场惊愕:“什么?!”低头察看铺在地上的地图:“妻女山?”〖武田氏重臣,马场民部少辅信房〗。
  饭富:“妻女山是死地!立刻围山吧,切断上下所有通路,政虎不就变成瓮中之鳖了,哈哈……”〖武田氏重臣,饭富兵部少辅虎昌〗。
  真田捻着下巴:“且慢,政虎自置于死地,究竟有什么图谋?”〖信浓国真田领主,真田弹正忠幸隆〗。
  晴信不动声色:“主力决战。”
  真田:“嗯?”
  晴信:“政虎一心想要寻找到我的主力,正面决战。如果前去围山,正中他的下怀——我军要在茶臼山扎营,与海津城呈夹击妻女山之势,看上杉军下不下山!”
  马场:“妙计!”

3. 黑夜,妻女山顶上杉本阵。〖妻女山。〗
  政虎与直江甲胄、科头,在崖边并立。远方,可以望见对面山上武田军营中密密麻麻的火光。
  政虎:“晴信真是一只老狐狸……”
  直江:“这个季节的川中岛,清晨常有大雾,要防备武田乘雾前来劫营。”〖越后国与坂城主,直江山城守景纲〗。
  政虎:“也许吧——不过不是现在,晴信没有十分把握,是不会发动进攻的。”

4. 白昼,茶臼山上武田本阵。〖茶臼山。〗
  晴信与武田诸将均着大红甲州流阵羽织,围坐在帐幕中。
  已经剃度了的勘介说道:“看来政虎早有准备。虽然我军切断了他的粮道,他却无动于衷,仍旧不肯下山。”〖晴信侍从,山本勘介晴幸入道道鬼〗。
  晴信:“离开本国,在外作战,我和政虎的处境是一样的——再对峙下去,我军的军粮也快要接济不上了。”
  马场:“殿下的意思……”
  晴信下决心似的一点头:“全军,撤回海津。”

5. 黑夜,妻女山顶上杉本阵。
  政虎与诸将皆黑铠,着白色阵羽织,围火饮酒。
  政虎端着酒盏:“一个心怀邪念的人,必然不能长久忍耐。”
  柿崎:“可惜,没能抓住晴信转进海津的机会,拦腰予以截击!”
  政虎摇头:“这瞒不过晴信——战机会出现的,现在只有继续忍耐、等待,以静制动。”

6. 白昼,海津城的望楼。
  晴信素袄持扇,凭栏远望:“政虎真是个可怕的对手啊——移营之计,竟然也不能诱他下山一步!”
  勘介素袄,垂手立在晴信身后:“如此长久对峙下去,对我军大为不利。从甲府到此地,比从春日山到此地,距离足足远了一倍……”
  晴信:“勘介。”
  勘介:“是。”
  晴信:“有妙计了吧。”
  勘介微皱眉头:“是——您有没有听说过,‘啄木鸟战法’?”
  晴信:“啄木鸟?”
  勘介:“啄木鸟以喙敲击树干,树里的虫子闻声,乃往相反的方向逃跑,谁料,啄木鸟正张开了嘴等在彼处。”
  晴信:“你是说发动佯攻,迫使政虎下山?”
  勘介:“并不一定是佯攻。”二人走到铺在桌上的地图前,勘介指着地图:“我军总兵力为两万,而上杉军只有一万三千。可分一万两千兵夜袭妻女山,政虎见并非殿下本阵,必然避战,以保存实力——就在这里,八幡原。”
  晴信用折扇敲着地图,皱眉沉思。
  勘介:“殿下指挥赤备等精锐八千,将本阵埋伏于八幡原。政虎定会陷入圈套,自投罗网!”
  晴信深思不语。

7. 黑夜,妻女山顶上杉本阵。
  政虎黑甲科头,在帐中独坐饮酒。鬼小岛持薙刀侍立在侧。
  政虎:“有什么动静吗,弥太郎?”
  鬼小岛:“今天格外安静,只见炊烟,少有人声——莫非武田军准备撤退?”〖政虎侍从,鬼小岛弥太郎〗。
  政虎才端起酒盏,闻言突然不动:“撤退?”
  鬼小岛:“这是晴信的惯技,一见无利可图,就马上撤回甲斐。”
  政虎沉吟少顷,突然似乎自言自语地问道:“……明天清晨,会有雾吗?”
  鬼小岛:“据土人讲,应该、会有……”
  政虎:“莫非,晴信要趁大雾来攻山?”
  柿崎正好掀帘而入,闻言大喜:“什么,晴信终于敢来决战了吗?!”
  政虎喃喃自语:“不,他不会……”
  他瞿然一惊,抛下酒盏,一把抄起桌上的地图:“传令三军,多点篝火炊烟,以迷惑敌军。同时做好出发准备!”
  他盯着地图半天,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八幡原。”

十六、决战:

1. 黑夜,树林,一支军队在隐约中无声地前行。

 黑夜,山路,一支军队在隐约中无声地前行。

 黑夜,河川,一支军队在隐约中悄悄地渡河。

 黑夜,月色渐渐朦胧。

  黎明,天色渐亮,突然又转为昏暗,雾下了。

2. 黎明,平原,浓雾中整齐排列的红色的军队。〖永禄四年(1561年)九月初九,信浓国,八幡原〗。
  晴信戴白牦尾的诹访法性之盔,披锁子连环甲,外罩大红甲州流阵羽织,手持日月军扇,端坐于四如大旗之下。勘介坐于其后,四周都是大红胄铠、戴颊当、持长枪的侍卫。
  晴信面沉似水:“勘介。”
  勘介:“是。”
  晴信:“你以为,政虎会中计吗?”
  勘介:“在下以为……”
  晴信摇头:“你不了解政虎,他虽然厌恶诡计,但军谋之精,当世无人能与匹敌——传令!”
  数名背插红色蜈蚣旗的传令兵立刻出列,跪伏在地:“是!”
  晴信大声道:“排列易守难攻的鱼鳞之阵,严密警戒,以防万一!”
  传令兵:“是!”

 黎明,浓雾中,一支大军悄悄地前行。
  政虎戴饰有金色饭纲天狗前立的头盔,披黑色南蛮具胴,外罩白色阵羽织,手把念珠,立马阵列之侧。越后诸将皆无声地在他身后等待命令。
  村上由衷地赞道:“殿下真是料事如神。”
  政虎面无表情:“传令,排布车悬之阵。村上、高梨,先阵!”
  村上与另一将齐声答应:“是!”
  政虎:“长尾、斋藤,本队跟进。新发田、本庄,游击策应!”
  四将齐声答应:“是!”
  政虎:“全力轮番攻击武田本阵,不许一人退缩!”
  诸将:“是!”
  直江:“殿下,是否要派兵阻击袭击妻女山的武田奇袭部队?”
  政虎斩钉截铁地道:“不,全部兵力投向正面,不能给晴信以丝毫喘息之机。要一举斩下晴信的首级!”
  全军一齐挥动武器,欢呼。
  只有政虎一个人低下头去,喃喃地道:“战争该结束了……来得及吗?”

 黎明,八幡原武田本阵。
  晴信:“果然来啦。”
  勘介在后低下头去。
  晴信:“传令!”
  几名传令兵出列跪伏在地:“是!”
  晴信:“各队牢牢守住阵地,不许一兵一卒退后一步!也不允许出击!待等春日等人的奇袭部队越过妻女山后,再前后夹击上杉军!”
  传令兵:“是!”
  晴信以手托腮,喃喃地道:“……来得及吗?”

3. 白昼,八幡原,浓雾渐散,隐约露出靠近的两军。
  武田以赤备为主力,一色的红色甲胄,红底黄色武田菱靠旗,骑兵保护两翼,长枪步兵列于阵前,后面是弓箭手,矢下如雨。
  上杉军皆黑盔黑甲,黑底靠旗上各种白色家徽,如竹雀、一文字三星、上字纹等,间杂数面白底黑“毘”字大旗。长枪步兵排成数个方阵,缓步而前,骑兵呈双列往来穿插。
  双方步兵逐渐靠近,只有一箭之地了。
  村上立马阵侧,挥动采配。
  上杉步兵齐声呼喝,长枪放低与肩平,快步向敌人冲去。
  武田步兵也放低长枪,向前冲锋。
  上杉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
  信繁立马阵前,神情沉稳,缓缓拔出刀来,扬起。〖晴信次弟,武田典厩信繁〗。
  武田的骑兵呈四列驰来,左右分开,包围了上杉骑兵。

 白昼,八幡原,浓雾散尽。
  双方步兵方阵正在酣斗,长枪如林,犬牙交错,尸横满地。
  信繁再次挥动长刀。
  武田的弓箭兵再次引弓发箭。
  漫天箭雨。

4. 白昼,武田本阵。
  传令兵:“报——已经击退敌人先阵的进攻,但我军损失很大。”
  勘介咬着指甲:“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突然站起来:“必须把本阵侍卫的半数也投入前线!”
  晴信一动不动:“说得对。”
  勘介单腿跪下:“遵命。”站起来就大步向外走去。
  晴信猛然惊觉:“勘介。”
  勘介头也不回:“在下有罪,在下不能再安然坐在阵后啦,要上前线去赎罪!”
  晴信徒然站起:“回来,勘介!勘介……”

 白昼,战斗在继续。
  信繁巍然立马阵前。
  勘介快马奔过他的身前,信繁神情惊愕。

 白昼,上杉本阵。
  政虎坐在折凳上,垂着眼帘,手捻念珠。
  直江侍立在侧,柿崎焦燥地来回踱步。
  政虎:“柿崎。”
  柿崎大喜站定:“在!”
  政虎:“看你的了。”
  柿崎:“是!——来呀——”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快步奔向战场。
  政虎缓缓站起来,把念珠揣入怀中:“本队,准备,冲锋。”

 白昼,战斗在继续。
  柿崎挥舞长枪冲入敌阵,当者披靡。
  勘介举刀向他冲去。
  柿崎张大了嘴,大笑着迎了上去。

 白昼,武田本阵。
  晴信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坐在折凳上。传令兵一个接一个进来禀报——
  “报——初鹿野源五郎大人阵亡!”
  “报——诸角丰后守大人阵亡!”
  “报——武田典厩大人阵亡!”
  “报——山本道鬼大人阵亡!”
  晴信嗫嚅着:“勘介……”
  他低下头去,望着军扇:“你赢了,政虎……”他突然抬起头来,高声道:“不要气馁,不要退缩,援军马上就到,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5. 白昼,平原,真田六连钱旗、武田菱旗飘动。
  春日、马场、饭富、真田四人策马奔在阵前,神情焦虑。

 白昼,上杉本阵。
  政虎已经再次上马,右手扶在长刀柄上。
  直江在侧:“殿下,敌军已经翻下妻女山,眨眼就到——分兵抵御吧。”
  政虎面色铁青:“向前,向前,不许回头!”

 白昼,武田本阵。
  几颗子弹飞来,落在晴信身边,激起一阵轻烟。晴信依旧一动不动。
  几名侍卫赶紧奔过来,拦在晴信身前,双手握刀,举与肩平。
  尘沙徒起,喊杀声中,一队上杉步兵挺着长枪杀来。武田侍卫急忙挥刀迎了上去。
  一具侍卫的尸体正好倒在晴信身前——晴信低头望了一眼,又复眼望前方,一动不动。

 白昼,八幡原战场。
  满地是红色的尸体和黑色的步骑兵。

 白昼,上杉本阵。
  政虎的背影。
  一支箭直向他后背飞来,突然斜刺里一刀斩下,把箭劈为两断——原来是鬼小岛。
  鬼小岛:“殿下,敌军已到背后,直江山城大人快要抵挡不住了……”
  政虎出奇的镇定,缓缓地道:“早料到了,没这么简单战胜你的,晴信……”他提高声音:“全军向善光寺坪方向转进!”
  诸将:“是!”
  政虎却不动。鬼小岛:“走吧,殿下。”
  政虎:“不。”猛然抽出长刀。

6. 白昼,武田本阵。
  两名侍卫正把阵亡者搬下去。晴信闭了一下眼睛:“五分胜吗?勘介。”
  他站起来,大声说:“进攻!不必厮杀士卒,只要取下上杉政虎的首级!政虎的首级!”
  接着,他放低声音,自言自语地道:“终于结束了……”

 白昼,八幡原战场,满地是两军的尸体。
  政虎单骑策马疾驰。他用左手拔出腰间的肋差,一挥,割断了颌下的系带,然后摘下头盔,连盔带刀都扔出去。又从怀里摸出一幅白布,裹在光头上。
  本庄带着殿后的部队正撤下来,突然望见政虎从远处驰过:“殿下!”他急忙策马追了上去。〖越后国本庄城主,本庄越前守繁长〗。

 白昼,武田本阵。
  晴信端坐折凳上,双手扶膝。
  白发苍苍的原奔了过来:“殿下,上杉已经撤往善光寺坪了……”〖武田氏重臣,原美浓守虎胤〗。
  突然,一声战马嘶鸣。原急忙回头,只见政虎单骑奔来。
  原大叫着扑了上去,被马蹄踢翻在地。
  晴信、政虎,四目相交。
  政虎的面孔幻化,那是雪地里目光倔强的虚无僧。
  晴信:“是你!”
  政虎:“接受正义之剑的讨伐吧,武田晴信!”说话间马已到晴信身前,他左手一驳马头,右手挥刀砍下。
  晴信急忙横过军扇格挡。
  政虎一刀不中,二刀又下,晴信拦挡不及,正中肩头。折凳跌翻,晴信不由得身体一斜,右膝跪在了地上。
  政虎三刀又下,突然原从斜刺里扑过来,一拳打在政虎的马头上,战马一个趔趄,政虎劈了个空。
  原扶着晴信向后退去。武田的侍卫纷纷涌来,挥刀杀向政虎。
  本庄跃马挺枪冲过来,刺倒一名武田侍卫,然后攀住政虎的马头,向后拖去。
  政虎望着晴信:“还会,再见面的。”

7. 白昼,战场,死尸遍野。
  晴信立马尸原之上,面无表情,右肩已经包扎好了。身后,诸将亦骑马肃立。
  他仰起头来,滚滚浓云遮蔽了天际。

十七、离别:

1. 白昼,天色昏黄,雪花飘落。

 白昼,山谷里一片银白色,上杉军列队走过。
  鬼小岛:“见鬼,九月里就会下雪!”
  政虎在他身边,骑马而行,白布裹头,黑色铠甲,突然伸手,食指指向前方。
  鬼小岛望过去,那是雪地里一朵粉红色的小花:“噢,这是打碗花——雪里打碗花,倒是奇景。”
  政虎微微点头,鬼小岛会意,下马走过去,轻轻摘下那朵打碗花来,交到政虎手里。
  政虎望着手中的小花,凑近鼻端轻轻闻了闻,从来没有笑容的脸上竟突然出现了一丝喜色。他把花小心地别在衣襟上。

2. 白昼,雪中的春日山城。
  宇佐美等跪在雪地里,恭迎归来的政虎大军。
  政虎骑马经过宇佐美身边时,恰逢对方抬起头来——老人仿佛突然之间苍老了十岁一样,满脸皱纹,白发萧瑟,神情黯然。
  政虎微惊,问道:“怎么了?”
  宇佐美又伏下头去,语带哭音:“小女乃美病重,昨晚……已经撇下她衰老的父亲,往生极乐净土了……今天,她不能来迎接殿下,实在是……”
  政虎神色木然,策马从宇佐美身边经过,缓缓步入城中。

 白昼,春日山城,毘沙门堂。
  政虎未卸甲胄,推门而入。

 昏黑的毘沙门堂内,佛前两盏油灯,静止不动。
  政虎盘腿面佛坐下,从衣襟上取下那朵小小的打碗花:“打碗花……离别……”(注:在日语中,“打碗花”与“离别”谐音。
  他缓缓转过身来,背向佛像,痴痴地望着手中的小花。在他眼中,有泪光闪烁。
  不知哪里的风来,打碗花的花瓣飘散落地,一片、两片……

十八、海盐:

1. 白昼,甲斐国,甲府,踯躅崎馆内的议事厅中。〖永禄十一年(1568年)〗。
  武田诸臣排列两厢,等待晴信。
  马场开口问道:“真田大人,越后有什么动静吗?”
  真田:“没有什么。不过,那位上杉近卫少将大人,可越来越成为天下的大红人啦。七年前他继承上杉姓氏和关东管领之职,更名政虎;三年前又蒙故将军义辉大人赐以苗字,更名辉虎;去年他再度征服越中,然后正式剃度出家,法号为入道谦信……”
  马场:“这是尽人皆知的事……”
  真田:“是啊,天下人皆知啊,那位上杉谦信大人的威名。善征战、重仁义、崇佛敬法、不近女色,听说才刚过继了几个同族的孩子做养子,以培养一个继承人……真是个难以让人相信的大英雄啊……”
  马场:“喂,真田!”
  真田:“难道不是吗?如果没有上杉谦信,殿下应该早就得到天下了吧。”
  马场还想说什么,突然身边的春日拉拉他的袖子——原来是晴信出来了。
  晴信剃了光头,一副僧侣打扮,正中坐下:“从今天起,我,武田晴信,皈依佛门,法号信玄。”〖甲斐国守护,武田大膳大夫晴信入道信玄〗。
  诸将俯身施礼。
  信玄环视诸将:“为什么要出家呢?因为,我已经老了……”
  诸将惊愕地望着他。
  信玄:“我这一生,发誓要办成三件大事。一,为甲斐创建一支天下无敌的骑兵队;二、完成釜无川的治水工程;三、阻止上杉谦信的势力向南伸入甲信地区。我都办到了——最艰难的是第三件事,我花了十一年时间,先后在川中岛与敌五次大战!终于,我也达到了目的。”
  他微笑:“我,死也无憾了。”这回,他不等诸将惊愕,立刻说道:“但是上天似乎又给了我新的使命——也许,我还能在有生之年,完成第四件事。”
  他站起来:“义元既死,情义已绝。何况这两年来,今川氏真倒行逆施,骏远的百姓已经不堪重负。我刚刚接待了三河德川家康的使者,决定与德川氏共同出兵,讨伐今川,拯救黎民!”
  诸将一起俯伏:“是!”

2. 白昼,相模的海边。〖相模国〗
  氏康和氏政皆着素袄,并马而立。
  氏政:“父亲,我们和今川是有盟约的!”
  氏康淡淡地回答:“我知道。”〖相模国前领主,北条氏康〗。
  氏政:“那么,父亲您打算何时出兵援助骏河,讨伐破坏盟誓的武田信玄呢?”〖氏康长子,相模国新任领主,北条相模守氏政〗。
  氏康:“以后再说。”
  氏政:“父亲!”
  氏康望向儿子:“战争,会死很多人的,能够不使用,最好不使用。”他指向海边:“你看,那是什么?”
  氏政望去,那是一片片整齐的盐田:“海盐田?”
  氏康微笑:“这不是比刀剑更好用吗?”
  氏政一脸迷惑:“孩儿,孩儿不明白,父亲……”
  氏康笑容顿时收敛,望向氏政的目光中,不知道是惋惜还是愤怒。他突然一驳马头,撇下氏政。自顾自离去了。

3. 夜晚,春日山本丸某室。
  谦信科头、缁衣,正端坐阅读经卷。直江侍坐在侧。
  谦信头也不抬:“如何?”〖关东管领,上杉近卫少将辉虎入道谦信〗。
  直江笑道:“骏相切断了对甲斐的海盐供应,武田信玄现在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谦信:“只有北条氏康这只老狐狸,才会想出如此恶毒的计策。”他抬起头来:“海盐嘛,越后还有富余。”
  直江不解:“嗯?”

4. 白昼,武田本阵。
  信玄甲胄端坐读信。身边马场、真田侍坐。
  信玄读信:“我与公战,以刀剑非以食盐……”
  马场:“越后的第一批海盐已经运到了甲府。”
  真田喟叹:“真是个让人难以相信的大……”
  信玄放下信,他的喃喃自语打断了真田的话:“也许,我错了……我不北上,谦信是不会南下的。好在,一切都结束了……十一年,都结束了……”
  他伸左手轻抚右肩的旧伤,突然大笑:“好,我军再无后顾之忧!目标:骏府城,前进!”

十九、弃世:

1. 黄昏,晚霞万丈,高山之颠。
  谦信与直江均小具足,并马而立。
  谦信:“我预感到,正有一股邪恶之气从西方升起。日本,将笼罩在新的恐怖之中……”
  直江:“织田信长吗?”
  谦信:“也许。……也许更可怕。”
  直江:“殿下,武田信玄以接到义昭将军的密诏为名,开始进攻远江的德川家康了。以他现在强大的军势,远江、三河、尾张、近江,都将一鼓而下,然后就是京都……”
  谦信:“就象今川义元?”
  直江一愣:“不,信玄非义元可比……”
  谦信一驳马头:“都一样!如果信玄从此改邪归正,放弃他的野心,以忠义为本,那么一切荣誉、权力,都是他应得的。否则,上天定不容奸邪存在!”
  他一昂头:“即使上天容忍,毘沙门天的正义之剑也不会放过他!”

2. 白昼,激斗的战场。〖元龟三年(1572年)十月,远江国,三方原〗。
  无数的武田菱旗和真田六连钱旗布满了战场,几面葵纹旗仿佛在风浪中漂泊的小舟,很快就被淹没了。
  家康盔歪甲斜,满脸惊惶之色,他问身边的平手:“信长殿下究竟何时能够赶到?”〖三河国守护代,德川家康〗。
  平手非常镇定:“现在西有毛利、石山,北有上杉谦信,敝上恐怕无力前来救援。”〖织田氏重臣,平手五郎右卫门汎秀〗。
  家康大惊:“什么?!”
  平手转头望向家康:“从金崎撤兵,到姊川会战,敝上每有危急,殿下必定亲自统兵来救,织田家中的每一个人,无不铭感五内。今日之势,实在是敝上分身乏术,并非存心违背诺言——德川殿下,现在就让您看一看,尾张武士是怎样报答您的深恩的!”
  说着,他一挥长枪,跃马冲出。身后,百余面木瓜旗紧紧跟随。

 白昼,三方原战场。
  平手挥枪酣战,武田军纷纷让路。
  春日骑马驰出,搭弓放箭。
  平手应声而倒。

 白昼,一座朽破的城池。
  德川军零零散散地拥入城门。城门边,家康勒着躁动不安的战马,目光中满是绝望之色。

 白昼,城内朽败的本丸。
  家康坐在廊上,双手抱头发愣。
  一个传令兵气喘嘘嘘地奔近,跪下:“殿、殿下,武田撤兵了……”
  家康徒然站起,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什么?!”

3. 白昼,山路上。
  武田军静静地走着。队伍中有一顶八抬大轿。

 白昼,昏黑的轿中。
  信玄戴白牦尾的诹访法性之盔,披锁子连环甲,外罩大红甲州流阵羽织,手持日月军扇,闭目静静坐着。
  突然,一道光芒射在他的脸上,似乎是有人掀起了轿帘。信玄微微睁开双眼。
  望出去,隐隐约约的,轿帘外是戴饰有金色饭纲天狗前立的头盔,披黑色南蛮具胴,外罩白色阵羽织,手把念珠的,上杉谦信。
  谦信:“又见面了。”
  信玄笑了,又缓缓闭上双眼:“是的。”
  其实,掀开轿帘的是马场。
  马场一脸的惊惶:“殿下,殿下!”

4. 黑夜,春日山城本丸的走廊上,灯光亮如白昼。
  谦信缁衣、白布裹头,站在走廊上,直江站在廊下。
  直江:“六顶轿子走不同的路线,回到甲府。虽然封锁了一切消息,但也许,信玄病重……”
  谦信突然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来。
  直江大惊:“殿下!”
  谦信掏出方手帕来,拭净了嘴边的血迹,同时淡淡地道:“信玄死了。”
  直江:“什么?真的吗?”
  谦信转过身去,仿佛突然间苍老了数十岁似的,缓缓走开:“我知道,信玄死了……他死了……”
  柿崎和村上从外面跑进来,柿崎问:“殿下怎么讲?”
  直江:“信玄,一定已经死了。”
  柿崎大喜:“好,立刻发兵川中岛!”
  直江转向村上:“对不起,我想殿下不会再对信浓用兵了……”
  柿崎:“你在说什么?”
  村上平静地道:“我明白——信浓葛尾城主村上义清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忠诚于谦信殿下的,上杉的家臣村上义清。”
  柿崎瞪着眼睛,不解。直江却深深鞠下躬去。

   黑夜,春日山城本丸某室。正中摆放着谦信的旗帜、铠甲、战刀和采配。
  谦信走到铠甲前,缓缓坐下,闭目合什。在他眼角,竟有清泪流下。

二十、终结:

1. 白昼,繁忙的工地,城堡的雏形。〖近江国,安土城〗。

 白昼,工地一侧的帐幕中。
  信长半袒左臂,端着碟子饮酒。〖尾张国守护代,织田弹正少忠信长〗。
  胜家侍坐在侧:“已经可以确定信玄的死讯了。”〖织田氏重臣,柴田权六胜家〗。
  信长好象在想心事,理也不理他。
  胜家:“立刻和上杉谦信联络,南北夹攻甲斐吧……”
  信长嘟哝了一句:“愚蠢。”
  胜家没有听清:“嗯?”
  信长把酒碟狠狠地摔在地上,破口大骂:“愚蠢!你以为信玄死了,毘沙门天的所谓正义之剑仍然会指向甲信吗?!”
  胜家瞠目不知所对。一个家臣恰在此时走进来:“殿下,越后上杉谦信的使者到了。”

 白昼,工地一侧的帐幕中。
  信长的衣冠稍微整齐了一些,坐在他对面的,是直江。
  直江:“叫安土是吗?平安乐土,好名字——真是天下无匹的大城啊,不知道几时可以完工?”
  信长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再有一年吧。”
  直江:“恐怕,您必须赶在年底前完工。”
  信长:“什么?”
  直江直视着信长:“织田殿下囚禁将军,焚烧叡山,这一系列恶行使敝上非常愤怒。敝上命令在下传话给织田殿下,今年您可以放心大胆地筑城,等到明年春暖雪消的时候,敝上将在北陆与您一决雌雄!”
  信长满面通红,青筋爆跳,可又不敢发作。

2. 黄昏,浓云下的山坡和山前的平原。〖天正六年(1578年)三月,加贺国〗。
  柿崎景家军和柴田胜家军在山前大战,海螺声响起,旗帜杂沓,步兵相互冲突,骑兵往来穿插。
  柿崎着星兜、黑色具胴,黑马长枪,大呼酣战。
  胜家着柿形兜、肋骨胴,黄马大刀,所向披靡。
  突然,山坡上,一面白底黑字的“毘”字旗缓缓扬起。谦信着三日月和日轮前立的筋兜、黑胴、白色阵羽织,直江着爱字前立的锥型兜,并马走上山坡——身后是密集的骑兵。
  胜家军惊呼、散乱,织田木瓜旗立刻向山坡相反方向退去。

 黄昏,山坡上。
  谦信和直江并马而立。
  谦信面色铁青。直江:“殿下,您的脸色很不好。”
  谦信:“人世间充满了罪恶,毘沙门天神剑所指,竟然也难以荡平。黑暗,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即使楠公,也最终被黑暗吞噬……”说着话,缓缓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直江大惊:“殿下,殿下!”

3. 白昼,浓云密布的天际。

 白昼,雪一样飘落的樱花。

 白昼,滔滔的巨浪击打着海岸。

4. 黑夜,熊熊的火光中。
  信长着南蛮兜,南蛮具胴,面孔一半隐在阴影里,恶鬼一般,狂笑:“谦信也死了吗?哈哈哈哈……旧的时代终于结束了,新的日本,新的日本就在眼前!”


  一直认为,作为真正革命者的信长,其政战两道的能力,都是信玄和谦信所无法比拟的。他们的死亡,并不是信长成功的原因,只不过促使这成功提前到来而已。旧时代的狮虎相争,新时代则龙腾九天。
  因此,在计划中,后续还将完成两部作品:《雷与风》、《生与死》,各描写两个战国(广义的,包括战国、织丰和德川幕府初期)时代的武将——大家猜猜看,会是谁呢?


城门
和史馆
文艺轩
诚士塾
天守阁
武家屋敷
荒山神社
竹雨精舍
鬼怒川
隼之使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