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的冬天

文/三浦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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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有醇酒。”
  堺的酒屋惯于做这样的许诺。但在这个季节,进门的人什么也不听,带着一身寒气扑住柜台,然后挤到热烘烘的人堆里。座客越来越稀少,直至最冷的时候,人堆只得被寒气压迫到酒屋的角落。
  某年冬天,地火烧得通红,围坐的人却沉默。平家的三郎耐不住,向他们开口问起来。于是得知很多事。

  在下叫做佐一郎,是明石的族人,生在美作,在江户娶了妻子。宽永六年冬天,被父亲叫回播州,才知道要倒幕了。主家前田起兵,夺下了姬路,往北打到但马。父亲要我娶出石藩主的女儿,但是我分明有正室,在江户。然后……派我到难波和堺,探听情报。想让我长点见识,忘掉江户。
  在难波,果然被叫阿菊的艺妓留住了(笑)。兄弟,这也是人之常情啊。父亲突然又唤我回去,我磨蹭了几个月,以为可以挨过去了。然后知道主家的大变。
  也许有人能算到前田中务的隐居,可是我连阴阳师说的话也听不懂,怎能预料呢。我一口气跑到姬路,百年来一度傲睨西州的城池如今没有任何防御上的意义了,被拆毁的石墙远处,仍旧矗立着华丽的天守阁,真是孤单。
  在难波时,我天天带着阿菊去大阪城下踏雪取乐。这时我想到冬之阵后的大阪,认为就是这个模样。家门上落着大锁,四处打听过来,是跟着美作守走了。
  没有想到会成了浪人。一瞬之间,主家和自己的家都消逝不见,有如难波昨日的露水。此时,想走路、想呐喊、想杀戮的心不知被遗落在何处,剩下的我,乃是山阳道上茫然的过客。
  按理说来,我可以不受约束地去难波去江户了。然而,怎么说呢,因为地位的变换,昔日的欢爱已是零雨下的胭脂,从殷红而至浑浊,终于不可辨认。约束既已解除,自小响在耳边的忠义两字也没了依傍,于是知道从古至今,许多慷慨的殉死,实是因为对将来的全然自由无所适从的缘故。
  但是只因一点要活的心,昏昏然又走离了死城。难波?不,在下心里清楚,同阿菊的因缘已经断绝。那么何以要到堺来?——在这一带转了几个月,自己也不明白要作什么(困惑地笑)。那么,就这样转下去。
  若有见到安东屋的阿菊,就替我向她问问好吧。拜托了。就是叫明石的那个人!

  老兄何必如此摧颓呢!活的狗子,总胜过死的狮子。不如来听听我的话吧。
  我是敦贺人,祖上是大谷刑部的同乡,所以投在他门下做了家臣。刑部带兵往关原去时,我们家留下守城,末后噩耗传到,关原战败,刑部切腹了。
  因为是前代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总之,结城家入封北之庄城时,我们先辈投奔了他们,一直做到奉行。结城中纳言秀康的所领封到六十八万石那会儿,胜山的城代就是我大伯。庆长十二年中纳言过世,永见长次、土屋昌春切腹殉死时,我大伯和本多伊豆守也准备切腹,可惜江户禁止殉死的命令到了。这个,我和老兄的看法不太一样,殉死应该是武士的行为啊!
  谁知道中纳言死后,家运转落,江户和越前过不去,中纳言的长子松平参议忠直在大坂两阵时克尽全力进击真田,最后却无端被配流西海。我父亲是中纳言次子伊豫守忠昌的侍从,这以后,跟着伊豫守回到北之庄,地名也改成了福井。就在宽永三年,他还向伊豫守进言,召出了大谷刑部的孙子大谷助六重政,总算是报答了刑部。
  宽永年间,战乱四起,伊豫守忧劳病倒,把家督交给儿子松平左近。左近的庶长兄昌胜心中不快,每每自比为当年的结城中纳言。原先,左近娶了前将军秀忠的外孙女国姫,仗着江户的势,还能压他一头。伊豫守去世以后,能登又起了变乱,幕府情形不妙,左近就有先下手为强的念头,谁知事机不密,突袭失败,昌胜逃到了能登的倒幕势力后藤家,声讨左近。
  我兄弟几个人那时都还年轻,觉得左近心狠,把哥哥逼到这个地步。虽然已经继承父亲做了中老,又有大谷助六极力劝阻,我还是想去能登投奔昌胜。行期都已安排妥当,小儿子却大病一场,我一直守在病床边。及至儿子病势转好,才晓得我那几个兄弟各自留下一张脱藩状,就往能登去了。
  左近因为这事,紧急召见我。我对他说,既然他们已投叛军,我们就是两路人,从此再不相干的。左近似乎相信我的话,赐了我一柄刀,我拜领时,才知道是当年石田治部少辅三成赠给结城中纳言秀康的名刀“石田正宗”!
  这柄刀天下闻名,又有一段佳话,已经是福井藩传家的至宝了,谁知道竟赐给了我。那时我感念此恩,真如做梦一般(叹气)。我立时就写了书信,劝几个兄弟归还本藩,只是没有可靠的人送信,所以作罢。不久领兵出阵,腰下佩着正宗,兴奋之状,简直胜过初阵的少年。
  左近是极会笼络人心的,能登声势最盛时,福井藩领地所余无几,但我们旧臣仍是拼死抵抗。世道循环,后藤家家督隐退,派系分裂,松平昌胜死于派阀之争,后藤家继位的新主同福井藩订下了和约,地方暂得平静。某一日从城上下来,有两个虚无僧等着我,仔细相认,原来是我的四弟和一个朝仓家臣。据四弟说,兄弟们三个战死,一个病逝,如今只剩了他一人,因为朝仓家许给他高位,所以回到越前,又游说我做朝仓的内应。
  我解下正宗请他们看,并说明我决定为本藩效死的缘由。四弟一时无话可说,倒是那个朝仓家的人,一面失望地说“我们朝仓家秉承英林公遗训,持有万疋的名刀,也敌不过一百个足轻手中百疋的寻常竹枪”,一面把正宗在手上翻转。听得他语气古怪地说:“这刀有些不对。在下也见过些武具,这不像名刀的材质。”
  当时我虽请他回去,心里仿佛吃进一只苍蝇。此后几个月不得安宁,总想弄个明白。好在战事初定,四方可以通行,就告了假游历诸国。上个月到了堺,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松阪屋,鉴定的结果,这柄刀,真的是赝品。
  诸位想我心中有何感觉呢!勉强和鉴定师叙谈,得知就在半年以前,福井藩主松平左近还到堺町请他秘密鉴定过石田正宗,那确然是名物,芙蓉霜刃,秋水青芒,总不会错的了。原来我这些年,不过是为这段废铁效命(沉重地摇头),真是辱没我先人的姓字。
  打算怎么办?呵呵,问得好。二十岁时了解真相,我会持刀杀了他。三十岁时了解真相,我会连夜整兵谋叛。但那柄石田正宗,放在他的内室里,与别在我的腰上,又有什么差别?我既不曾用它斩过一个人,他也没有让它沾上一点血。助六说,我受赐的是这柄刀的名字,我为之舍命的也不过是名字,正宗的真假,本是我不能赏鉴的,真相又有何意义呢?
  而我已经为这柄刀激奋了十年。
  松平昌胜早在能登死去,没有名分可资号召,此时举起叛旗,徒然使越前一境刚刚安定的生民再受痛苦而已。都说乱世是英雄出身之地,若逢着运气,一城一郡也可以得,但我此际是福井藩的宿老。所得已不止于一城,何必再冒着大险,把越前国人弄到兵火余生的境地。所以,我还是得回福井去做我的宿老,装做什么也不知道。唉,这柄刀,不是我第一次受骗,想来也不是最后一次吧(沉思)。我并不后悔到堺町来。

  人生五十年,有几个没被人欺瞒过呢,只是难得像阁下这样豁达。说起我自己,听信过别人的谎话,也骗过几个人。但是最懊悔的一件事,却和这不相干。
  还在宽永八九年光景,我在江户,是个无名武士。对门就是一家大名的公馆,我天性好交朋友,不久就认识了这家人。
  这家人很有些来历。小田原北条氏的三家老不是大道寺、松田、远山吗?他们就是大道寺——也许是远山——的后代,川中岛宏明的旧相识。那年,宏明的儿子川中岛藤明起事,我偶然问他们川中岛是什么样的人,大道寺内藏助直次想了半天,才费力地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我就和那老头子开了句玩笑说:“去投川中岛吧,还是你们旧主的养子呢。”这话只是个玩笑,当时川中岛不过夺据两城的山盗,谁知道后来会成为河越的霸主。老头子的儿子直敬撇撇嘴说:“哪能呢,我们是幕臣。”
  人家都说我的毛病是多口瞎说,这话不假。当初顺嘴又刺了他们几句,并没想到我总是个三河谱代、御家人,他们外样生了疑心,以为我是在试探他们的态度。时局不稳,不少外样对幕府离了心,传言将军要肃清留居在江户的外样,所以……
  直敬慢慢站起身,取来短刀布帛,把个指头剁了下来。我说:“这是干什么?”他也不回答,就用那个指头涂下一张写给将军家光的效忠状。脸色铁青,我如今还记得。老头子直次不言不动,看他写完了,拿过刀也要那么干,我拼命劝了下来。
  真不愧是东国的武士。我方寸大乱,接过那张效忠状出了门,心想弄出这种事,上面追究下来可以逃得过去吗?所以就请了个巡夜的差使,搬到东门去住了。此后,走过先前住的那条街,都觉得手上发颤。
  将军家逃出江户以后,我在关东流浪。变名入仕川中岛家,是老头子直次死了几年以后的事情。其时川中岛家的家督,已换成了左马助孝明,川中岛一族英才济济,河越筑城之后,被公认为当时的天下第三强藩,堪称一时之盛啊。
  不过,武藏的幕府根底太重,因此佐幕侧的弱小大名大道寺家竟然坚持了那么久。冬天将到,我们兵围袑田,守将直方开城投降,大道寺家只剩了直敬的一座本城。这座城久攻不下,我请求入城劝说。
  清晨,我带着直方的手书,见到了笼城的直敬。他的面貌变化不大,蓄起了连腮胡子。一进精舍,我就说:“直方殿如今在河越安然无恙。”
  他高兴地说:“是么?让他安心呆着吧,不必挂念我。”
  “那么大人难道不替自己考虑考虑吗?”
  “嗯?”
 “河越方深为敬佩大人的武勇,只希望大人能为他们效力,决不会有所亏待的。”我知道直敬喜欢直爽的言辞。
  “不。”
  拒绝得这样坚决,使我的话梗住了。
  “大人有妻有子,如今河越方重兵围城,难道可以不为他们打算吗?”
  “我给将军呈过效忠状,”他伸出右手,“这食指就是证见。”
  “大人还记得这回事啊!”我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抖颤了几下。
  “武家一旦立誓,决不更变。请转告左马助大人,直敬感激他的好意,但直敬区区的身家,都属于幕府。”
  “不是这么说。大人记得我吗?在下是本多次右卫门,是……”
  “次右卫门?”他说,“怎么,是你!”
  “本多这个姓太惹眼,我出仕川中岛时改了名字。”
  “——你做了川中岛的家臣!”
  “所以,劝大人不要拘泥于武士之道。武士不能不识时,目前川中岛势大,死守此城,对大人和城中的将士有什么好处呢?”
  然后有片刻的沉寂。
  “效忠状在哪里?”他问。
  “逃出江户时没能来得及带走,大概已经烧成灰烬了。”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又是那种铁青的面色,他不再问了,作了个送客的手势。
  第二年落城时候,直敬以下几十个人切腹,其余的投降了川中岛家。这个人就这么守着诺言死了,论起东国武士的坚决,还真没有见过几个这样的人物。我次右卫门总为他觉得可惜。当初,不该提到川中岛啊!

  “忠义二字,尽于此矣。”福井藩的宿老说,“武道崩坏的乱世,大道寺氏既有了尽忠的觉悟,那张效忠状写与不写,究竟差别不大,本多殿也不必抱愧了。”
  明石佐一郎搁下酒碗,借着三分醉意问:“这位大人,斗胆敢问,若是你落在敌军手里,逼你说出福井的军备情形,你可会说?本多殿,听说川中岛家连换了几位家督,若是你落在敌军手里,问你其中的内情,你又说不说?当然啰,不说就保不住性命。”
  “我不会说。左近的确待我不义,可是向我问这种事,未免太看轻我的自尊心了。”
  “根本没有什么内情。孝明殿隐居以后,继任的秀明殿不惯政务,让位给了康明殿,如此而已。”
  “都不愿说。看起来,武士的事情,也只是名誉和性命吧。”佐一郎说,“现在,我不代表哪一家的某某,也还想留下这条命——我明白了,我还是得做浪人。”
  “如果违背忠诚,说出那些事,是为了救一国的民众呢?”平家的三郎,从火炉边抬起头,平静地问。
  众人一同沉默。半晌,有人说:“那些是大豪杰、大英雄。”
  “他们啊,大冬天还在外头赶路,不是把名字抛在蒿草间,就是把时光虚耗在空中的楼阁。”
  “至少我没有看见他们像我们一样走过来缩脚烤火,饮酒作乐。”
  “忠诚总没有错。”福井藩的宿老说,“况且酒徒中多的是王侯。”
  “有吗?”佐一郎用嘲笑般的口气说。
  这一场辩论,到后来是被店堂后面的吵嚷声中止的。没过多久,老板娘赶过来解释缘由。
  “儿子又助淘气胡闹,在屋墙上乱写乱贴,当家的收拾了他一顿。”老板娘虽上了年纪,一口摄津腔却还清脆好听,“诸位大人,你们看看,这小子!”
  已经褪色发皱的半张红纸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上面是男孩子用散毫的毛笔留下的凌乱墨迹:
  “恪守武士之道。”


城门
和史馆
文艺轩
诚士塾
天守阁
武家屋敷
荒山神社
竹雨精舍
鬼怒川
隼之使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