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

——《太阁立志传Ⅲ》架空主人公的故事

文/赤军长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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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正四年冬,我和父亲来到了越前北之庄城。
  “这就是织田家重臣柴田胜家统治的北之庄吗?多么繁华的大城啊!”对于我的感叹,父亲只是微微一笑:“胜家殿下吗,咱们这就去拜会他。”
  “咦,父亲您……”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一阵喧哗腾起,一名扛枪的足轻大叫着跑了过来:“敌袭!是本愿寺!本愿寺!”
  “嘭”的一声在我耳边炸响,然后我就看见父亲捂着胸口,缓缓倒了下去……“父亲,父亲!”我扶住他,双手沾满了鲜血。
  “信……把信……交给柴田胜……”父亲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交给我。
  “让开,让开,殿下出阵!”我怀抱着逐渐冷去的父亲的身体,抬起头,模糊地看见无数武士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奔驰而来,马上,是非常威武的一员虬须大将。
  这,就是柴田胜家吗?

  和本愿寺的战斗,延续了整整一天。我把父亲的尸体寄放在城下的寺院里,揣着那封书信,去拜见柴田胜家,可是,守门的兵卒却并不肯放我进去。
  “怎么回事?”一名穿着朴素的武士走了过来。
  “在下是从美浓来的,有封书信要交给柴田胜家殿下。”
  “是吗?”那武士向守兵点点头,“跟我来吧。”
  进了本丸,终于见到了柴田胜家殿下,正是日间遭遇的那员虬须大将。我把书信递了上去,他读着,神情很是古怪。
  “守直呢?”他上下打量着我,叫着父亲的名字。
  “先父……今晨不幸被流弹击中,已经过世了……”我强忍悲痛,轻声回答。
  “真的吗?可怜,”胜家殿下把信揣到怀里,“那你就留下来,做我的家臣吧。”
  “什么?”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不愿意?”“不……在下受宠若惊,能够成为殿下的家臣,真是在下莫大的福份。”
  胜家殿下笑了:“织田家,是实力者的世界,好好干吧——利家,你带他下去,准备一间长屋。”
  我又是一惊,那名领我进来,貌不惊人的武士,难道就是人称“枪之又左”的府中城主前田利家殿下吗?!

  殿下不但为我准备了长屋,竟然还派了一名侍女来服侍我的起居。
  “妾名叫小寒。”经过谈问,才知道她本是殿下从战场上拣回来的孤女。
  当晚就安葬了父亲,第二天一早,殿下派人来通知我出席在本丸召开的评定。这里,集中了从府中城主前田利家、大圣寺城主佐佐成政以下,柴田家的大小与力和家臣。
  “这是美浓来的赤军长胜,从今天起成为我柴田的家臣,足轻组头,俸禄五贯。”殿下拍着我的肩膀,大声宣布。
  “那么年青就做足轻组头?”佐佐殿下首先发表异议。“是啊,”殿下的外甥兼养子、人称“猪武将”的佐久间盛政殿下也点头说,“殿下的眼光真是奇怪呢。”
  “什么眼光奇怪?休得胡言,我已经决定了,”殿下沉下脸来,“我还要收他做我的养子!”
  我愣住了,但同时,分明感觉到从佐久间殿下和殿下另一个养子柴田胜丰殿下处,投射过来极不友善的目光。

  两个月后,我参加了对越前本愿寺的征讨战。父亲临死前的情景一直出现在脑海中,使我夜不能寐,此次,终于可以驱散心中的噩梦了。
  经过奋战,敌军全面崩溃。看着“厌离秽土,欣求净土”的旗帜纷纷倒下,我在心中对自己说:“那不是真正的净土,不是的……”
  殿下拍着我的肩膀:“长胜,初战害怕吗?”“有、有一点。”“哈哈哈哈,”殿下大笑,“初战都会害怕的……其实我的初战也一样呢。”说着,悄悄向我眨了眨眼睛。
  回到北之庄,我被晋升为足轻大将,并接受了前往大殿织田信长处,庆贺安土城完工的使命。“那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城,”殿下对我说,“好好参观一下,感受大殿‘天下布武’的理想吧。”
  安土,平安乐土——那真能够将日本带入平和安宁的时代吗?

  一路向南,在琵琶湖滨,我终于见到了这座天下无双的大城。城垣高大、幅员广阔、交通便利、商贾辐凑、百姓安居乐业。“在下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大城。”我伏在大殿面前,诚惶诚恐地这样说。
  大殿一如传说中的面沉似水,双目如电:“柴田家的新参者吗?你自认为文武两道,什么比较拿手?”“在下学习过兵法……”“兵法吗?那我来问你,北之庄城中,约有铁砲多少梃?”
  “七百左右。”我沉着地回答。“是吗?”大殿突然笑了起来——与外界的传闻不同,原来大殿也会笑呢,“好,长胜,好好干吧。只要肯奋斗,只要有梦想,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
  走出本丸,在繁华的安土城下町漫步。突然,一个小个子武士出现在我面前:“请教贵姓,没有见过呢。”
  “在下是柴田家的新参者,赤军长胜,阁下是……”那小个子武士点点头:“原来是赤军殿下,柴田家的勇将,在下颇有耳闻——您的目光中,似乎有和在下一样的梦想呢,一起去喝一杯如何?”说着,他笑了起来:“在下嘛,名叫羽柴筑前。”
  “羽、羽柴殿下!”真想不到,这样貌不惊人,而且丝毫没有大将架子的人,竟然是织田家第二大派阀的首脑——长滨城主羽柴筑前守秀吉!
  在酒屋里,秀吉殿下谈到了他的出身和他的奋斗。“那时候大殿和柴田殿下都叫我猴子呢,哈哈,总是猴子长、猴子短的叫啊。”他的个子虽小,嗓门却出奇的大,而且特别喜欢张开嘴大笑。和他在一起饮酒,真的很愉快。
  “啊呀呀,不好了,”喝了一会儿,他突然叫了起来,“实在抱歉,差点忘了,我要去参加一个战术研讨会呢——只好告辞,下回再请您喝酒喽。”“战术研讨会?在下,”我试探着问,“在下可以旁听吗?”
  “咦,赤军殿下也喜欢研究战术吗?”秀吉殿下的表情非常夸张,“太好了,太好了,一起来参加吧。”说到这里,他突然凑近来,装出付神秘的面孔:“主讲的,可是不次于诸葛孔明的、当今第一军师哦!”
  这位当今第一军师,原来就是秀吉殿下从美浓三请才出山的竹中半兵卫重治殿下,相貌文雅得仿佛儒士,在战术运用方面却惊人的老练。在研讨会上,我学到了相当多的东西。
  “你很有天赋,而且殿下说你和他有共同的梦想呢,”半兵卫殿下鼓励我,“只要肯努力,他日成就非同凡响。”“有空就到长滨来走走,”秀吉殿下在一旁叫着,“虽然不如安土城,也是近畿有名的大城呢——而且紧靠琵琶湖,风景特别的好!”

  离开安土以后,遵循殿下的吩咐,我在越前诸地游历视查。“长年战乱,百姓的生活都很苦,应该大力开垦荒地,发展农业。”回到北之庄后,我向殿下提出了建议。
  “嗯。”殿下有点漫不经心地点着头。“还有,本愿寺的残党还在各地妖言惑众,必须清除这一毒瘤,防止百姓受蛊惑而造反,在下以为,必须……”“什么?”殿下来了兴趣。
  “刀狩。”我把从大殿、秀吉殿下和半兵卫殿下处得来的灵感,总结了出来。“好!”殿下大喜,“果然不愧是我的养子!这个主意太好了,咱们马上就实行!”

  以后,我就在柴田家忠勤地工作着。每年的一、四、七、十,四个月份,殿下都会召开评定,下达任务,有时是买卖军粮,有时是求购战马或铁砲。我在完成任务的间隙,还周游列国,学习各种技能。
  小寒细心地服侍我,帮我打听家中的各种消息。我有时也去找同僚饮酒谈天,他们对我的态度日益好转,只有佐久间殿下一直给我冷脸,甚至也向殿下当初对待秀吉殿下一样,称呼我为“猴子”。我又不会夺他的继承权,终究他是殿下的亲外甥呀,又何必如此呢?
  我努力地工作着,我相信大殿和秀吉殿下的话,只要忠诚勤勉,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的。我暗暗把秀吉殿下作为自己的目标,等待着成为真正闻名天下的武将的那一天。
  终于,因功晋升为侍大将了。小寒对我说:“殿下您应该有自己的家臣呀。”话虽不错,可是,上哪里去找忠心耿耿的家臣呢?我突然想到,秀吉殿下的长滨城中人材济济,不如上他那里去求教一下吧。
  “太好了,太好了,真想你啊,”听说了我的来意,秀吉殿下笑了起来,“好办,好办,家臣嘛,我给你介绍一个。”说着,拍一拍双掌:“佐吉,佐吉在吗?”
  一个姣好如女子的青年出现在我面前。“从今天起,你就是赤军殿下家中的一员了,有问题吗?”“这是……”莫非这就是天才的民政家石田佐吉三成吗?
  “是啊,这就是石田三成,”看到三成不乐意的表情,秀吉殿下耐心地劝导他,“赤军殿下和我有相同的梦想哦。为了未来平和的日本,在哪里努力都是一样的嘛。”

  带着三成从长滨出来,我一路上对秀吉殿下感激不尽。经过府中,前往拜会前田殿下,想不到他也向我介绍了一个人:“是我的养子,名叫前田庆次。”
  以倾奇和枪术闻名天下的前田庆次!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府中城下,我终于见到了这个心仪已久的人物。
  “您的梦想是什么?”见面后,庆次老实不客气地问我。“在下的梦想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秀吉殿下的笑容,“那就是平息战乱,建立一个平和安定的日本吧。”“这样啊,”庆次的脸色和缓下来,向我鞠了一躬,“很高兴成为赤军家中的一员。”
  回到北之庄,殿下又把奥村助右卫门永福赐了给我。就这样,赤军家初具规模了。

  天正五年的秋天,北陆猛虎上杉谦信,向越前出兵了。
  消息传来,大家都惊怯不已。“谦信公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呀,毗沙门天王剑之所指,又有谁敢抵挡?!”殿下虽然号称天下武勇无双的名将,也不由心中打鼓:“向大殿求援吧。”
  我奉命来到安土,大殿板着脸:“权六如此无用吗?”可是明显的,他也并不敢小看谦信公:“你先回去,我很快会增派援兵的。”
  才回到北之庄,秀吉殿下、坂本城主明智光秀殿下等诸路援军,就进入了越前。在军事会议上,秀吉殿下和殿下起了很大的冲突。
  “现在西有毛利、石山本愿寺,东有武田,松永久秀这只老狐狸又摇摆不定,你要求诸路大军齐集越前,安土不就空虚了吗?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我如何向大殿交代?!”
  “我是北陆的总指挥,你们前来增援,是大殿的命令。贵公如果有反对意见,可以马上离开,不要在军议上猴子一样大吵大嚷,耽误了出兵大事!”殿下愤怒了。
  “我会走的——马上就走!”第一次看见秀吉殿下发火,而且他真的立刻下达了撤兵的命令。“您这样做,大殿会怪罪的。”我追上去劝他。
  “怪罪就怪罪吧,”他恢复了往日轻松微笑的神情,“赤军殿下,你知道我只是一介农夫出身,是大殿把我培养成一员将领,给了我城池和荣耀的。我做任何事,都必须首先为大殿考虑——何况,大殿和咱们有相同的梦想唉,天下布武的梦想、平和未来的梦想——就算为大殿、为梦想而丢了性命,我也心甘情愿呢。”
  望着他的背影,我不由落下了热泪。
  两个月后,我们在谦信公强力攻击下丢盔卸甲的同时,大和松永久秀叛变。秀吉殿下以闪电般的速度平息了叛乱,逼使久秀自杀——大殿终于解除了对他的禁锢令。一场风雨,才算云开日出。

  第二年的三月,谦信公去世了。
  “连谦信公也……”第一次看见殿下落泪,“为什么……为什么上天不给我一雪耻辱的机会呢?”
  消除了最强大后患的大殿,开始疾风烈火般的侵攻政策。命令殿下全权负责北陆战事,秀吉殿下和明智光秀殿下攻略中国,泷川一益殿下图谋关东,丹羽长秀殿下则寻机在四国登陆。
  “哈哈哈,猴子要啃硬骨头喽,”消息传来,殿下大笑,“毛利氏拥有大半个关西,兵强马壮,我看他怎么玩——走,盛政、长胜,咱们去安土向大殿贺喜去。”
  但是安土城下,到处都是运输物资的车队,延绵数十里。“是羽柴筑前殿下给织田殿下送来的战利品呢。”“是啊,听说筑前殿下在关西打得相当顺手。”百姓们议论纷纷。
  气极了的殿下,跑到酒屋里喝了一晚上的闷酒。在这里,我有幸遇到了明智光秀殿下的家臣,斋藤利三殿下。
  “令尊守直公是我的同族兄长,我们同姓,又同是美浓斋藤的遗臣。自从大殿夺取稻叶山,放逐了龙兴主公……”
  回到北之庄,一直将我和斋藤利三殿下的谈话听在耳中的庆次,终于忍不住了:“仅凭一封书信,就成为柴田家的足轻组头,并被柴田殿下收为养子——没听说令尊和柴田殿下有什么特殊的交情呀——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长久以来压抑在胸中的疑问,终于随着庆次的点醒,浮上了心头。于是,我前往本丸谒见殿下。
  “这样啊,你真的想了解那封信的内容吗?”殿下用很复杂的目光望着我。良久,我们都不言不动,直到哨探前来禀报:“出大事了,伊丹城主荒木村重谋反!”

  军事会议上,前田利家殿下,竟然推举我作为讨伐军总指挥:“赤军殿下的勇名,已经响彻北陆了,而他又是柴田殿下的养子,由他统兵,再合适不过。”
  佐佐成政殿下,和佐久间盛政殿下,都用嫉妒的眼光望着我。“年青人多点历练是好事,”殿下同意了前田殿下的建议,“长胜,我只给你九十天时间,拿下伊丹城!”
  包括行军,我总共花费了不到一半的规定期限,就成功消灭了荒木军的主力,进入了伊丹城。在城下的水牢,士兵们发现一个蓬头垢面、一只脚已经腐烂残废的中年人。“据说是羽柴筑前殿下的军师黑田官兵卫孝高,前来劝说荒木投降,被关在这里的。”
  我很高兴能为秀吉殿下做一点事情,于是立刻派人安全地把黑田殿下护送到了姬路——秀吉殿下攻略关西的新的主城。
  “好样的!”殿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奖我,“果然不愧是我的养子——这下,大家都服气了吧。哈哈哈!”就这样,时间流转,很快迎来了天正十年的新年——彻底改变历史和我的人生的一年……

  在安土城,召开了盛大的新年宴会。宴会上,大殿发布了令所有人都惊愕不已的命令:“林通胜,追放!佐久间信盛,追放!”
  这两位是从先大殿信秀公开始,就服侍织田家的老臣,威望素著。大家惊愕过后,纷纷求情,但是大殿立着眉毛,一付无可通融的面孔:“前次围攻石山本愿寺,此二人劳而无功,这般废物,我织田家不需要!我所以要追放他们,还为了告诉所有的人,在织田家中,即使资格再老,无用之辈一概驱逐!”
  看着两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大殿的心情似乎快乐了许多:“今天办了一件大事、好事,新的一年就应该这样开头——来,大家喝酒!”
  破例的,大殿亲自给诸臣劝酒。“在下酒量可不好呀,喝醉了会猴子跳呢。”秀吉殿下一边说笑话,一边把盏中美酒饮尽。
  “在下、在下素无酒量。”明智光秀殿下的脸憋得通红,小心翼翼地推开酒盏。“我劝你喝也不喝吗?”大殿又板起了面孔,看起来,他也有几分酒意了。
  “在下实在是……”明智殿下仍然推辞。大殿发火了:“不喝酒你来干什么?!滚,滚出去!”
  酒宴中途,我借口方便出了门,看见明智殿下阴沉着脸站在门口。“大殿是喝醉了,您别往心里去……”我耐心地解劝。
  “喝醉了吗?哼,追放林和佐久间的时候,可还没喝酒呢,”明智殿下的声音不再象往常那样沉着优雅,“我越来越不了解大殿要干些什么了——元龟二年火烧延历寺,天正二年火攻长岛一揆,去年火烧和泉桢尾寺……”
  出于对本愿寺的仇恨,我倒并不觉得这样干有何不妥,可是突然想到,明智殿下可是虔诚的佛教徒呀。“杀人无数,血流成河,这就是他‘天下布武’的理想吗?”明智殿下越说越气愤,“今天又放逐老臣,侮辱在下……难道,我们只是他完成野心的工具吗?!野心即将达成,工具就不再需要,可以抛弃了吗?!”
  这种论调实在是太危险了——就这样,新的一年,在可怕的阴影笼罩下,开始了……

  我的兵法老师,竹中半兵卫殿下,于本年去世。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已经病了很长时间。我曾去姬路探望过他,看见秀吉殿下哭得泪人一样。
  半兵卫殿下把秘藏的《孙子》送给我:“为了平和的日本,为了咱们大家共同的梦想……努力吧!”
  三月,武田胜赖在天目山自尽,关东赫赫威名的武田家灭亡了。同时,殿下在北陆的攻势节节胜利,终究上杉景胜之能要远逊于谦信公。
  四月,殿下转交我一封明智殿下派人送来的邀请信:“本月他在京都举办茶会,请你去。去不去?”
  在向殿下禀报过我对明智殿下的怀疑后,我决定前往京都。
  茶会非常成功,结束的时候,按惯例主人要作一首连歌,赞咏此一盛会:“当今的……天下间……”明智殿下沉吟半晌,未完篇就起身方便去了。
  “斋藤殿下,”我问斋藤利三殿下,“此歌中的含意……似乎明智殿下对某事下了决心是吗?”“这个……实在抱歉,在下才疏学浅,领悟不到歌中的深意……”
  回到北之庄,我明确地向殿下报告:“明智殿下心存反意!”“胡说,”殿下不相信,“虽说他对大殿有所不满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此人虽非织田家旧臣,但温文儒雅、谦恭有理,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要说猴子谋反,我倒相信……”
  然而,说秀吉殿下有谋反之心,这是殿下的偏见吧——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不久,明智殿下就被剥夺了原封的丹波领地,大殿命令他攻略山阴道:“从敌人手中,接收你新的封地吧。”我感觉,大殿正一步步地、迈向危险的未来……

  随后,殿下满怀与秀吉殿下的竞争之心,对能登和越中的上杉势,发起猛烈的进攻——一座座城池在我们马蹄下降服。
  六月里的某一天,战胜回归北之庄城的时候,庆次呈上一封密信:“是在下忍者得到的消息……”展读密信,我相信自己的脸色一定象死人般难看。
  “殿下,在下有重要情报禀告,”我跌跌撞撞地去谒见殿下,“明、明智光秀谋反,大殿已经……已经在本能寺自刃了……”
  “什么?”殿下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胡说!……这、这不可能是真的……大殿……殿下,我等待着织田家统一日本、‘天下布武’之梦想的达成啊……”
  泪水从他的眼角滴下:“长胜,立刻召集诸将,军、军议。”
  军议上,所有人都沉浸在极度的惊愕和悲痛中。大殿在我们心目中,一向象神一样,而今,这尊神倒下了……“我们怎么办?”
  “立刻挥军近畿,消灭……逆贼明智光秀,为大殿报仇!”我实在很不情愿地在明智殿下的名字前,加上‘逆贼’二字。
  “可是上杉就在身后,如果攻过来,北陆的局势……”“没有了大殿,没有了织田家,”殿下哭着说,“我还要北陆做什么?——出阵,目标,逆贼的龙圣寺城!”
  在城下町,我找到了三成,告诉他这个消息。“那要立刻报告羽柴殿下……”三成突然意识到不妥,“对不起,殿下,在下现在是殿下的家臣……可是,在下只忠于殿下和羽柴殿下——这个机会,谁消灭了逆贼,就能够掌握织田家的主导权……”
  “我明白,你去吧,去姬路报告给秀吉殿下。不存私心地说来,他也应该尽快知道这一消息。”打发走了三成,我回到家中整理行装。
  “是啊,谁消灭了逆贼,就能够掌握织田家中的主导权,”了解我的心一直在殿下和秀吉殿下中间苦苦徘徊的小寒,轻声问我,“以后,殿下打算如何去做呢?”
  梦,还是忠义……此刻就要我作出抉择吗?“殿下按照自己的意愿,走自己的人生吧,妾会永远跟随殿下的……”小寒望着我,我也望着她,久久的,两个人都不言不动,就这样迎来了恶战的黎明……

  山崎合战,摧毁了明智军的主力,接着是龙圣寺攻防。明智光秀虽号天下名将,但终究兵力不敌,全军覆灭——距离本能寺之变还不到半个月。
  我一马当先杀入城中——是为了亲手取下明智的首级,还是为了什么别的想法,连自己也实在搞不清楚。终于,我看到了那个“逆贼”,表情苦涩,但依然风度幽雅地跪坐在墙角边。
  “赤军殿下,请等一等。”明智光秀不疾不徐地解开衣服,用雪白的手帕擦尽肋差。
  我跨下马,持着长刀走近:“为什么、为什么要出此下策……”
  “因为我觉得,成功、失败,都会比原来要好。我、柴田殿下、羽柴殿下,谁得到天下,都会比原来要好,”他苦涩地一笑,“失败唯一的坏处,就是我会骂名千古吧——没关系,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将肋差刺入小腹,然后横着剖开,再笔直地向上……望着他痛苦扭曲、却似乎相当满足的面孔,我挥起了长刀,斩落……

  然后,是决定织田家命运的清州会议。
  “信忠殿下已死,按长幼,当然应该拥立信孝殿下,”殿下对我说道,“那猴子一定会对着干,推举信雄殿下吧——长胜,你先前往清州准备好一切,并与家中其它重臣沟通,让他们支持信孝殿下。
  “是。”于是我来到了清州。此时织田家中的宿老,除殿下和秀吉殿下外,还有丹羽长秀殿下、池田恒兴殿下和泷川一益殿下。池田殿下最近和秀吉殿下来往密切,剩下两人中,丹羽殿下和殿下一样都是织田家的老臣,应该不会有问题——我决定去游说泷川一益殿下。
  “是吗,柴田殿下派你来关照我?”本能寺之变后,这位关东管领泷川殿下境遇最惨,遭到小田原北条氏和武田残党的两面夹击,军马大半覆没,凄凄惶惶逃出上野。
  “放心吧,柴田殿下的意见,就是在下的意见,”泷川殿下感激地回答,“信孝殿下即位家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会议开始的时候,我和庆次等人在外间等待。“还有一个人选,羽柴殿下未必会推举信雄殿下。”庆次突然说道。
  “谁?”“信忠殿下的嗣子,三法师殿下。”“可他还是个孩子!”“形势变了,宿老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主公,孩子最合适不过。”
  终于,殿下板着脸走了出来:“想不到丹羽也和那猴子穿连裆裤!”“殿下,结果如何?”“结果,哼——那猴子得逞了,三法师殿下成为织田家的当主!”

  作为向秀吉殿下妥协的条件,殿下在会议上提出,由养子柴田胜丰殿下接管长滨城,由美浓大桓的织田信孝殿下作为三法师殿下的监护人,目的是把秀吉殿下的势力,从近畿完全排除出去。秀吉殿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织田家暂时稳定下来,但这稳定肯定是暂时的。谁才是未来天下的主人呢?殿下与上杉和睦,眼光死死盯着近畿,光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了。
  一个月后,信孝殿下来到北之庄:“在下是送姑母前来和柴田殿下结亲的——柴田殿下以后就是在下的姑丈了。”
  我一开始以为,这只是简单的政治联姻而已,然而不……
  “长胜你留下。”殿下为我引见了主母市姬——这是先大殿的妹妹,人称天下第一美女,自夫家浅井氏灭亡后,就一直守寡在岐阜居住。
  “这……”殿下的声音有点颤抖,“就是你的生母。”
  “什么?!”我仿佛被五雷轰顶一样。
  “而我,就是你的父亲,亲生父亲,”殿下含泪望着我,“终于可以相认了——当初你母亲还待字闺中,和我发生了感情,生下你。大殿命令她去嫁给浅井长政……政治联姻,没有办法,我们只好把你托付给斋藤守直……”
  终于、终于了解了父亲的那封信中,会说些什么了。
  “孩子,妈妈没有想到还能够见到你……”市夫人一把把我搂到怀里。然而我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局势终于开始动荡了。先是当年十月,秀吉殿下在大德寺为先大殿举办了隆重的葬仪——这是向天下人宣布谁才是先大殿真正继承人的意思,然而盛怒中的殿下,却并不前往参加。
  秀吉殿下开始联络四方的诸侯,其用意昭然若揭——甚至于频繁派人前往长滨,与柴田胜丰殿下接触。“同为殿下的外甥和养子,但殿下一直想把佐久间培养为继承人,胜丰因此会有不满吧。”庆次对我说道。
  继承人吗?虽然现在变成我是柴田家理所当然的继承人,可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我的心,一直在忠义和梦想之间,也就是在殿下和秀吉殿下之间徘徊,本来以为,知道自己是殿下的亲子,应该可以打破这种平衡了吧,然而不……
  十多年来,一直把自己抛弃在外的父亲,有何亲情可言!然而,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的心,依旧在迷惘和徘徊中。
  某日,在城下町遇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请通报柴田殿下,在下是佐久间信盛,希望得到他的收留——有碗饭吃就可以了……”
  这,就是曾经炫赫一时的织田家重臣佐久间殿下吗?我立刻前往禀报殿下,然而殿下在沉吟以后,却说:“告诉他,我不在。”
  我不由想起,当初大殿流放林和佐久间时候的情景——大殿当时,做错了吗?如果错了,殿下今天为何如此态度?
  望着佐久间殿下佝偻远去的背影,我的心头,突然又泛起了明智殿下的身影……

  十一月,秀吉殿下包围了长滨城和大桓城。
  “胜丰是我的外甥,信孝是他的小主人,”殿下召开军议,“这只猴子真是疯了!长胜,你去联络丹羽殿下,请他夹攻羽柴,恢复织田家中的秩序!”
  现在还说什么织田家?这就是为什么我对非亲非故的秀吉殿下,抱有对亲生父亲更大好感的理由之一吧——然而,我还是尽一个武士的本份,听命前往高滨城。
  在我反复晓以情义利害后,丹羽殿下终于答应成为柴田家的助势。赶回贱之岳时,长滨的柴田胜丰殿下已经投降了秀吉殿下,而泷川殿下兵败,下落不明,战斗已经一触即发了。
  “盛政,右翼行市山;利家,先阵别所山;长近,在利家左方呈掎角之势;长胜,在左翼金森长近的前方布阵!”
  战斗开始后不久,丹羽势在西方出现。“好,乘机一举打垮猴子!”佐久间盛政殿下发起了冲锋。然而:“报告,丹羽似乎是敌军的助势!”
  是啊,我要是丹羽殿下,也会倒戈帮助秀吉殿下的吧。形势急转直下:“东面发现敌人主力!”“难道秀吉已经拿下大桓了吗?!”
  佐久间盛政殿下全面溃败,接着,前田利家殿下主动向后退却,不肯与敌接触。“利家太执着于朋友交情啦。”殿下狠狠地握着军配说。
  我知道利家殿下和秀吉殿下少年时就是好友,但——真的仅仅是因为朋友交情才撤兵的吗?
  “长胜,全看你的啦!”在此战阵之上,眼见旗幡纵横,耳听金铁交击,我根本来不及考虑是进是退,是忠义还是梦想,只能尽一个武士的职责,挥动手中蜻蛉切,招呼本队就冲了上去。
  当面的,是羽柴秀长殿下的八千大军。
  以后的事情,仿佛做梦一般,我似乎只是依靠本能去战斗,去迎接死亡或者胜利。我知道有血在胸中流淌,但奇迹般的,肉体上却并未受到丝毫伤害。殿下在后重整队伍,翻身杀回。终于,敌方的金葫芦马标向后退去……
  “召集丹羽长秀、池田恒兴、细川藤孝等人,就说我原谅了他们以往的所作所为——条件是,与我合兵,围攻姬路!”殿下此时真是威风八面,似乎天下已经在掌握中了。然而,以他的性格,真能够得到天下,迎来和平吗?

  姬路围城中,我单人匹马前往求见秀吉殿下。在本丸外面,我看见了三成。“殿下,”三成低着头,“请您原谅我,羽柴殿下于在下有大恩,在下已经决定与他同死!”
  我木然地点点头,从他身边离开。“请投降吧,柴田殿下最要面子,只要您向他低头,就不会有性命之虞的。”我进入本丸,规劝秀吉殿下。
  秀吉殿下笑笑,回身望望黑田官兵卫殿下。官兵卫殿下也笑了:“刚才三成来,也是这样说的呢——赤军殿下,谢谢你前次把在下从伊丹城中救出来,真高兴临死前有机会可以向您致谢。”
  “赤军殿下,”秀吉殿下对我说,“还记得我向你说过,咱们和先大殿共有的梦想吗?一个平和安定的日本——我所以要与柴田殿下争胜,不是为了自己啊,是为了这个梦想啊,因为他没有可能完成这个梦想呢。”
  “但是,现在我放心了,死也无所谓,正好可以去地下伺候先大殿,”他握起我的手,“我把梦想,先大殿的、我的、半兵卫的、官兵卫的、所有人的——现在都交给你啦。”

  姬路城破的前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践之岳战败的,是我们柴田军。接着,是北之庄的围城,我和殿下,不,是父亲,还有母亲,有生以来第一次,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
  早晨醒来,梦中北之庄本丸的爆炸声仍在耳边——“报,羽柴秀吉在天守阁点燃了火药,自焚而死!”
  是吗?这就是梦和现实的不同吧。梦是结束了,梦想呢?是不是才刚刚开始……



城门
和史馆
诚士塾
文艺轩
天守阁
武家屋敷
荒山神社
竹雨精舍
鬼怒川
隼之使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