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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光秀的一万大军很快包围了二条御所,他们不急于攻击,而是派来了京都的公卿权中纳言、武家传奏劝修寺晴丰大人和井上武吉来御殿进行交涉。
不多久,主上样诚仁亲王一家从御殿出来,自乌丸(二条御所东面的南北向道路)方向的门而出,没有乘舆,由人背负而去。皇族高贵的血,是不能轻言伤害的啊。
队伍中,井上看到了我们,默默地点点头,就此别过。
昨晚还在一起饮酒的朋友,今天已经变成了敌人。
这就是乱世的宿命。
亲王等皇族公卿离开之后,二条御所内外立时成为了阿修罗地狱般的战场。
明智军全力猛攻大手门,枪炮如雷,喊杀声震天,前面的铁炮手和弓箭手进行了猛烈的阻击。这一仗,所有人都没有抱生还的希望,连伤兵都没有人往后方送,以奋战至最后的决心,殊死作战,竟然硬是将一万大军挡在门外。
我握刀的手心已经沾满了汗水,跨下的战马也躁动不安地踩踏着前蹄,城门一破,就轮到我们进行巷战肉搏了……没有战斗时渴望战斗,当真的要去战斗杀人的时候,心里却被巨大的恐惧笼罩,像面对一个漆黑一片的深渊,一步踏出,就永远回不来了……
我转眼看着父亲,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城门方向,腰杆挺的笔直,像钉子一样坚定。
“人间五十年,与天地相比,不过渺小一物。看世事,梦幻似水,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乎?”父亲轻声地哼着这支敦盛。时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清州城,那一次,恐怕父亲也没有想过能活下来吧。
“小五郎,你知道当年桶狭间之战前在热田神宫休整时,馆样在神前祈祷的誓词吗?
“嗯?不知道。”
“当时我站得近,听的很清楚,馆样只说了一句话:‘吾土之守护神!敬祈观览我卫土之战!’--既不祈求胜利,也不祈求庇佑自己的生命,只对神誓言尽力作战。能够为捍卫最宝贵的东西而战,就是战死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啊,今日,我们也要尽力一战!让八百诸神,尽览我父子的忠勇!”
“是!”我用力的点点头,心中无比激动。这才是父亲真正的样子吧,和父亲一起,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一个多时辰了,枪炮声渐渐稀落,命运没有给我们留下畏怯犹豫的时间。潮水般的敌人已经涌进来了,父亲用他洪亮的嗓门,大声对聚拢在四周的数十名骑兵高喊:“吾乃堂堂毛利新助秀高!跟着我,跟着吾的一文字三星旗,冲锋!”
我只觉得一股热血“噌”的往头顶上涌,也许是激动,也许是害怕,说不清是那种原因,但每个人都异口同声的发出一声呐喊:“杀--” 挥动在阳光下寒光闪闪的刀剑,义无反顾地策马向黑压压的明智军冲去!
在狭窄的御街上,敌军人数虽多,但也只能挤在一个正面,我们像一把锋利的钢锥一样扎了进去,敌军瞬间被冲的七零八落。后续的骑兵一边狂突,一边挥刀斩杀两边的士兵,将这道缺口不断的撕裂,杀出一条肉沫横飞的血路!
我紧跟在父亲后面,大声叫喊着自己的名字,看准敌方一名骑马的武将冲去。在二马交错的一刹那,闪过对方刺来的长枪,用尽全身力气抡起长刀照着他的肩胛狠狠地劈了进去。这一刀,竟然将敌将斜肩带背斩为两爿!
第一次交锋便斩杀了一员敌将!我十分兴奋,四目环望,冲着父亲的方向大喊:“我是在桶狭间斩杀今川义元首级的毛利新助之子,毛利小五郎新丰!讨取了敌将首级!”
正在奋力厮杀的父亲听到我的喊声,大喊一声,“干得好!”又一连斩翻了三四名长枪兵,真看不出这猛虎一样的人,就是平时挺着小肚腩,整日半醉半醒的父亲。
敌军被我们杀的大乱,纷纷退下去重整,但他们马上又组织了第二波攻击,明智军的侍大将明智孙十郎、松生三右卫门、加成清次等拥数百人杀至,举着三寻长枪,排成密集如林的队型逼过来。后面不停地有弓箭手放箭,我们很多人连甲胄都未备齐,一时被射杀刺倒一片,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到了御殿门口。
这时忽然御门大开,城介和犬山城主胜长御兄弟身着腹卷,带领约百小姓众近侍,舍生忘死,自内打出,直向敌阵正中切入。
城介凶狠非常,带头冲出,一连斩倒十七、八人,竟没有能当一合之人!明智军孙十郎、三右卫门、清次三员大将高喊着自己的名字向城介讨战,没有几个回合,竟统统被城介所斩。如此凌厉的剑法和武勇,真仿佛当年剑豪将军足利义辉再现一般。
父亲大声命令,“全体下马,随城介厮杀!”带领我们向枪林最密的地方冲去。
“杀--”我不停地大声叫着,藉此来令自己忘掉死亡和恐惧,机械地挥舞着长刀,像完成每天的功课一样,不停地挥刀劈砍,一刀一刀,把靠近身边的人统统砍翻在地……
御门前,尸堆如山,血流成河。
一连打退了敌军的三次进攻,在他们重新整队的间隙,我们也回到御殿上暂时休整。
“小五郎,你很勇敢啊,看你的剑上、身上全是血,方才杀了不少敌兵吧?”父亲赞道。
“什么?”我如梦初醒般,举起沾满鲜血的长刀,一片茫然。
父亲身上也沾满了血迹,肩臂等腹卷保护不到的地方有好几处刀枪伤口,正慢慢地淌着血。我连忙撕下衣襟,为父亲包扎、清理伤口,“父亲……你把铠甲交给我,自己却……”
“等一下就是我们最后一战了,你害怕死吗?”
“父亲……”我抱住父亲,呜咽起来,“来世……我还要做父亲大人的儿子!”
“下辈子,希望再也不要生在这乱世吧……”父亲仰天长叹。
这一瞬间,我看见父亲的眼角滚动着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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