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武士魂

二、纯洁的刀

文/武田云起斋


目录

一、讨死了今川义元的人

二、纯洁的刀

三、晨曦朝露

四、乱世的宿命

五、红莲烈焰






  “小五郎,今晚是我拉新左卫门殿去的酒屋,本想喝两杯就走,也没带太多钱去。没想到会喝醉,闹成这样子,请多包涵。”井上武吉看上去很文雅,瘦削的面庞上经常挂着善意可亲的笑容。 
  “井上殿太客气了,”我连忙施礼、奉茶,“是父亲太不像话了!每次喝了酒就会惹麻烦,实在很抱歉。” 
  “哪里,我和令尊一见如故,很久没有和这样值得让人尊敬的武士痛快地饮酒畅谈了,真是痛快啊……” 
  “哦?值得尊敬的武士吗?”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评论父亲,不禁坐直了身子,感觉井上是个值得交心倾谈的人,便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是因为父亲曾经斩下今川义元的首级吗?除了这件事外,十几年来父亲都只是饮酒度日,大人也看到了,今晚他更是连佩刀都拿来抵酒钱,这种有辱武士声誉的行为,实在无法令我产生尊敬之情。” 
  井上抓起放在一旁的父亲的刀,轻轻抚摩着乌黑的刀身,问我:“你看这把刀和普通的刀有什么分别?为什么不能卖掉?” 
  “哦?这把刀本身虽不名贵。但曾经斩杀了名震天下的今川义元大人,又跟随父亲二十年,怎么也不应该随便把它拿来沽酒啊。”我很坦率的说。 
  井上微微一笑,“刀在一般人的眼中只是杀人的利器罢了,有没有价值完全看杀起人来是否锋利。但一个真正的武士不是为了杀人而用刀,而是用手中的刀来维护正义,保护弱小。这把刀价值非凡,因为它曾经为了保护尾张而战。当它不能再维护正义时,就一文不名。所以就算卖了也没什么。” 
  “恩?”我有点不解。 
  “呵呵,看来你并不了解你父亲啊。”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那你知道你父亲是因何缘故被馆样大人削夺了官爵,驱逐出黑母衣众的吗?” 
  “在下只知是因天正元年长岛一役中父亲大人怯弱畏战,致使部分一揆破围脱逃,因而获罪的。” 
  “你所了解的仅仅是世人的传言,并不了解实情呀。”井上叹口气,“也许你父亲不愿向你提起,但看到连亲如儿子的你都这样误解新左卫门大人,我实在痛心,今天,就由我来告诉你一切吧。” 
  “是吗,那就拜托了!在下很想听。”我深施一礼。 
  “长岛之役我也参加了。那时我是随馆样的庶兄信广大人出阵,新左卫门大人是随馆样的中军。战事进行的很艰苦,那些一揆们在小木江村一带严密防御,不断向我们发动猛攻,尽管装备简陋,可他们打起仗来全不顾命,仍然给我们造成了很大伤亡,战斗持续到七月十五日,我们从水陆两线将整个长岛团团包围起来。那时一揆们所余的只有长岛、大鸟居、屋长岛、筱桥、中江五砦而已。八月,在我军大铁砲的猛攻之下,终于打破了大鸟居的砦墙,据守砦中的一揆们提出投降请求,却被馆样一口回绝了。 
  就在当夜,忽然下起一场大雨,然而这场雨来的真不是时候啊,大鸟居中的残敌必将趁着我们不能使用的铁炮的良机连夜突围。果然,就见传令兵急急往来各营传达馆样的命令:不管男女老幼,格杀勿论!不得放走一个!馆样甚至派亲卫骑兵黑母衣众进行包抄堵截,决心十分坚决。于是我们冒雨展开追击。大雨淋湿了身上的盔甲,又冷又重,地面泥泞不堪,摸黑赶路,不时有人摔倒,连草鞋都掉在泥里不见。这种情况下,敌人走的更慢,不到半刻钟,追到了他们。居然全都携家带口,挤在道路上乱作一团,根本无法展开战斗队型。 
  接下来的事,是我一生梦魇的开始……我们轻而易举地斩杀了殿后的数十名一揆众,但当面对手无寸铁的妇孺,却实在无法忍心下手。但军令如山、军法如铁,在将领的催逼下,军士们一拥而上,开始了一场残酷的屠杀——我征战多年,杀人的场面不算少,但这种纯粹的屠杀真是无法接受,太残酷了啊!所有的人此刻全都变成了地狱修罗!面对疯狂地砍杀,那些村妇抱着孩子们居然放弃了逃亡,跪坐在地上口里不停地颂念着‘厌此秽土,欣彼净土’的口号平静地接受死亡!当我的刀刺进第一个村妇的身体时,就蘸上了不义之血,再也无法洗清了啊……” 
  井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仰天长叹,“真是一场恶梦!第二天检视时,每个人都报了数个首级,总数竟有一千多个!但惟有一人一个首级也没有报上----就是你父亲新左卫门大人,当时他可是馆样大人的亲卫铁骑黑母衣众啊,负责包抄堵截,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如此令人蒙羞的战绩,惹得馆样大怒,差点以作战不力之罪将你父亲斩首!幸亏信忠公子出面肯求馆样,念在旧日之功,免去了死罪。但还是因此被驱除出黑母衣众,遭到贬黜。但黑母衣众的人私下里都说,那天晚上新左卫门大人的刀根本没有出鞘,是宁肯自己获罪也不愿杀戮无辜的真正的仁义之士啊!” 
  “是这样啊,难怪父亲从不愿提起此事——”我心中忽然为我平素对待父亲的态度产生了愧疚。 
  “蘸上不义之血的人,必将遭到佛祖惩罚!”井上越说越激动,眼中留露出异样的目光,“十二日,我军又攻克筱桥砦。但因为前后猛攻一个多月,我军伤亡很大,士气低落,馆样大人决定对剩下的三砦采取长期围困策略,希图将砦内之人拖垮和饿死。包围一直持续到九月底,长岛砦内的一揆们弹尽粮绝,躲入砦内躲避兵祸的百姓有一多半都饿死了,他们于是再度请降。当时我们都天真地以为馆样是吸取了上回攻击大鸟砦的教训,终生仁念,决定罔开一面了,才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但谁也不曾想,到九月二十八日约定的日子,一揆和家属百姓纷纷打开砦门,乘坐小船前往我军阵归降。但等他们来到河中心,馆样突然下令,铁炮队集中铁砲向河中攒射,随即出动水军大安宅船向小船猛撞———可怜的百姓如稻草般成片射杀,覆船之下溺死无数,鲜血把河川都染红了。 
  对这种违背承诺的无耻举动,连佛祖都会愤怒!有六七百手无寸铁的的一揆们愤怒如狂地冒着枪林弹雨,猛扑到军中,铁炮队不及装填弹药,被他们用拳头打翻,有的竟被他们用牙齿活活咬死—— 
  即使是全副武装的武士,面对这些走投无路,视死如归的平民,也从心底感到了恐惧,纷纷向后溃逃。暴民们一拥而上,竟然连馆样的庶兄织田信广、十弟津田秀成、叔父津田信次,信光大人的三个儿子津田信成、信昌、仙千代,全都杀死在阵中!真是报应啊……”  

  井上的脸色变得十分痛苦可怖,“我永远忘不了那种眼神,那种怨恨的目光,那种凌驾于生命之上的信念,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掀开上衣,露出肩头的一大块牙齿咬噬的疤痕,“这块伤疤就是一个暴民抱住我咬伤的,我斩下了他的一臂,可他仍然在惨叫中扑上来死死咬住我……每到阴天下雨都会剧痛,半夜里都会被恶梦惊醒……只有靠喝烈酒才能入睡,真是恶梦啊……” 
  他开始像着了梦魇一般,反复地叨念着这几句话,说的我有点打寒颤,“井上殿,您没事吧?”我连忙又给他沏上一杯热茶。 
  “哦?嗯,没事,没事。”喝了杯茶,他精神好了一些。 
  “大人不要想太多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要平定这个乱世,就必须有所牺牲,等到馆样完成天下布武的大业,就再也不会有战乱杀戮了。”我试着劝慰他。 
  他摇摇头,“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刀,永远掌握在有权有势的人手中,只要持刀的人心地不纯,杀戮就永远不会停止……火烧比壑山延历寺,几万人啊……做得出这样的事的人,他的刀永远都不会再变得纯洁。” 
  “……” 我默然无语。 
  “信广大人殁于长岛之役后,家臣被削夺,分给有功的武将,我因此跟随了惟任日向守大人。但馆样待亲族尚且如此刻薄,何况是新投的外臣?敝上前日在招待德川三河守大人时,就因为奉食的一条鱼有点腥臭,就遭到了当众侮辱,还被夺去封地,打发到了西国前线去。馆样这样残暴地对待大功于织田家的重臣,真是令人寒心呐。” 
  “所以,今晚大人才找到父亲一起喝酒的吗?” 
  “一醉解千愁。双手沾满血腥的我已经不配作一个武士了,而你父亲这么多年来宁肯背上胆小鬼的骂名,也始终没有让自己的刀沾上不义之血,至今这把刀仍是纯洁的啊!” 
  说着,井上竟然抱着父亲的刀泪流满面…… 
  我回头看着榻上酣声如雷的父亲,忽然觉得很惭愧,作为儿子,居然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父亲。 
  仔细端详之下,才发现父亲的鬓角不知何时早已染上缕缕洁白的银丝……



城门
和史馆
诚士塾
文艺轩
天守阁
武家屋敷
荒山神社
竹雨精舍
鬼怒川
隼之使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