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赤军长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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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论越后国中人口最为稠密、田地最为肥沃之处,一是府中,二是中郡的米山北麓和信浓川东,三就是下郡的阿贺野川和加治川一带。在战乱之年,人口就是兵源,田地就是粮草,以这三片沃土为中心,可以说正好将越后三分,也就是府中的守护代家、信浓川东的古志家,以及下郡的扬北村众。
  古志家的本据是在枥尾城,这是依托鹤城山而建的坚固山城,马蹄型的城郭,四周还散布着超过二十座支砦,守护得极为严密,可谓是中郡的第一坚城。然而这座城砦最终还是被守护代家吞没了,古志家被迫迁移到东南方的栖吉城——从此也被称为“栖吉长尾氏”。
  天文十四年春季的某一日午后,突然一骑快马匆匆驰入枥尾城,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城将本庄美作、宇野左马允等人齐集本丸,闻讯莫不瞠目结舌,个个手足无措。
  “春日山陷落了吗?!”
  如果把狭长的越后国比作一条头东尾西、垂首饮水的巨龙的话,那么枥尾是巨龙之心,而春日山就是巨龙之眼。那座城砦原名“钵之峰城”,乃是守卫府中的要害,后来被守护代家抢夺来做为了本据。当守护已成傀儡,守护代家三分越后领有其一以后,春日山就成为了一国的中心,其重要程度远远超过国府。
  此城筑造在半山腰上,连郭而立,重重石垣,箭橹密布,它既是守护代家威仪的象征,更是巨大财力的表现。越后一国,再没有比春日山更大、更为坚固的城防了,也没有比守护代家更为煊赫的家族了。春日山城竟然会瞬间陷落,乃是作为守护代家臣的本庄美作、宇野左马允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平三殿下呢?请他立刻赶回城来!”美作大声吩咐蹲在廊下的黑金孙左卫门,孙左卫门答应一声,一溜小跑地不见了人影。
  “这个时候,平三殿下不是应该在佛堂诵经吗?他跑到哪里去了?”左马允有些不满地嘀咕着,同时在面前铺开了地图。
  “或许和侍从们在城下比武,或许狩猎去了,”美作大步走到地图前面,蹲下身来,用折扇敲打着标注春日山城的位置,拧着眉头,话语中充满了沮丧之情,“景康殿下阵亡了呀……”
  
  本庄美作守实乃,乃是守护代家数一数二的猛将,若非如此,也不会把他配置在越后中心的坚城枥尾。不过这两年守护代家的势力逐渐萎缩,虽有名将美作坐镇,又有亲守护代的栖吉长尾家辅弼,中郡的国人们还是屡屡掀起反旗。美作几乎每年秋收后都要点兵出征,但那些国人就如同水中的葫芦一般,按下一个,又浮起来三个,哪天也不让他省心。
  这般颓弱之势是没有尽头的,即便忠勇如美作,也不禁逐渐地起了异心。都只为守护代大人体格太差,别说上阵挥舞刀剑了,就算安养在春日山城中,也三天两头地病倒,一年中倒有一半时日是在病席上度过的。如此下去,迟早会引发下郡和中郡的大乱,而下郡的扬北村众也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联合起来大举南下,直捣蒲原和古志呢。到了那个时候,栖吉长尾氏未必始终如一地站在守护代身边,枥尾城再如何坚固,他本庄美作再如何勇猛,也不过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都可以倾覆。
  因此美作策划着让守护代的兄弟景康大人来继承家业,这般想法得到了诸多同僚的暗中首肯,比如直江大和、河田对马、北条下总,等等,国人中也有多家愿意出面拥戴。景康大人和他病弱的兄长截然不同,身高七尺、肩宽腰阔,舞动六尺长刀,整个上郡都罕逢敌手。如果由他来领导越后,即便无法恢复到先守护代为景公极盛时的太平局面,也不至于战乱频发,连枥尾都有点感觉朝不保夕吧。
  然而突如其来的噩耗却打碎了美作的如意算盘。
  据快马禀报,黑泷城主黑田长门守是在四日前攻陷了春日山城的,根本没有动用多少兵马。长门守名义上是守护的家臣,实际是先守护代为景公一手提拔起来,并命他继承了名门黑田氏家业的,因此他带同三十余人前往春日山参谒,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但这些人就趁着黑夜在千贯门一带纵火,吸引守军的注意,随即隐藏在对马谷中的三百余兵卒从正南方向攀山进入本丸。守护代大人在小姓扶持下仓惶逃走,景康大人挥舞长刀断后,结果众寡不敌,惨死在黑田方勇将昭田与七郎的刀下。
  风云突变,春日山城被夺,在本庄美作、宇野左马允等守护代家臣眼中看来,几乎与主家覆灭一般无二。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守护代大人终于逃离了春日山城,并且疾驰到府中,号召周边的国人领主前来相助。揣度黑田长门守的本意,是打算驱逐守护代,而把傀儡守护再从府中搬将出来吧,如此一来,则越后国的新守护代非长门本人莫属。好在守护代大人及时去往府中控制住了守护大人,长门守还在巩固新取下的春日山城,暂时没有实力进攻府中,他的阴谋也就因此而破产了一半了。
  必须尽快点集兵马增援府中。左马允提出此议,却受到美作的善意提醒:“黑泷城之军正陆续开往春日山,而据报城崎、琵琶岛等处也莫不蠢蠢欲动。即便你我领军前往府中,仓促之间也是攻不下春日山的,对峙时日一久,枥尾空虚,恐怕为人所乘。”
  “那就请栖吉的丰前守大人前来协防枥尾如何?”
  美作冷哼了一声:“如果战事旷日持久,焉知丰前守大人不会存有异心?这枥尾城本就是他古志家的本据,他若想随手取去,则中郡再无我等立足之地!”
  “那么,只有催促栖吉出兵了,”左马允指点着地图,“请丰前守大人前往增援府中,大人留下守城,我率领一半兵马渡过信浓川前往米山,监视宇佐美、柿崎、毛利诸家的动向,如何?”
  “此计不错,”美作点了点头,“你我一起出兵,请平三殿下来守城吧。他虽然年纪尚幼,终究是丰前守大人之孙,丰前守大人或许不会忍心夺取孙儿的居城吧。”
  他们正商量着,突然廊下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美作、左马允,出阵了!”
  两人惊愕地抬起头来:“平三殿下,去哪里?”
  “黑泷城!”
  
  长尾平三景虎这年才刚十六岁,他发育得很晚,虽然十三岁就已经元服了,直到今天依然不见长高,并且是一张娃娃脸,嘴唇上一点长胡须的迹象都没有。本庄美作、宇野左马允等人听到他的声音,转头朝廊下望去的时候,就见他已经穿戴好了戎装,腰间佩带着几乎要超过身高的长刀,左手端着一枚海螺。
  “为何要去黑泷城?”左马允茫然地问道。
  “黑田把兵马陆续调去春日山,他的本据黑泷定然空虚,”景虎用孩子般的嗓音说着大人的话,“我率旗本二十骑去进攻黑泷,他肯定会去救援的。你们在小千谷一带设下埋伏,必能将其击败。”
  美作悚然一惊:“围魏救赵之计吗?”
  景虎点点头,迈开大步朝门口走去,他身后还有四名亲信侍从——金津新兵卫、户仓与八郎、秋山源藏和黑金孙左卫门,个个都比景虎高过两个头,但跟在他们的小主人后面,就如同巨犬跟着一头幼虎似的,似乎有些战战兢兢。
  “殿下,请勿冲动,”左马允跳了起来,“还是先好好商量一下。”
  景虎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兵贵神速,哪还有商量的时间?”随即,大门口就响起了嘹亮的螺号声。虽然个头小,景虎的中气倒是很足,号声延绵许久,竟不断绝。
  
  
  

  长尾景虎的策略果然奏效,听闻本据黑泷城遭到攻击,黑田长门守秀忠急忙留下勇将昭田与七郎守备春日山城,自己率领三百余人匆匆前往救援。当他走到小千谷的时候,遭到本庄美作和宇野左马允等人的伏击。
  美作从枥尾调动了两百余人,此外小千谷往北不远是枡形城,左马允与枡形城主甘糟备后守私交甚笃,又借得了五六十骑。黑田军骤然遇伏,立刻乱成一团,美作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挥舞着长刀高呼道:“逆贼秀忠,出来受死!”
  长门守并不敢与素以豪勇著称的美作对战,匆忙整束败兵,朝着本据方向疾驰而去。美作等人追杀了一阵,斩首三十余级。美作就想收兵,左马允建议说:“不如跟在后面,如果平三殿下能够及时从黑泷城下掉过头来,前后夹击,或许可以取下长门的首级。”
  美作点点头:“嗯,希望他能够想到这一点。”
  为什么他会想不到呢?此次围魏救赵之计,不就是那个半大孩子一手策划的吗?美作心中突然泛起一股异常复杂的感情,他似乎直到这个时候才想到,是呀,平三景虎也是先守护代为景公的儿子呢。
  
  为景公共有三个儿子,长男道一,后来受将军赐以偏讳,就是现在的守护代晴景公,次男景康大人,他们两个是一母所生。为景公五十七岁的时候,又娶了栖吉长尾氏家督、丰前守房景的女儿虎御前为继室,六十岁生下了虎千代,也就是今日的平三景虎。
  虎御前嫁到守护代家,连续三年中怀了三次胎,第一次产男夭折,第二次生下一位公主,第三次生下虎千代,以为景公当时的高龄,这种坐胎速度实在令人吃惊。因此谣言也就不胫而走,都说虎千代并非真是为景公的血脉。
  或许这种谣言也传到了为景公的耳中吧,不过,如果谣言属实,不必要闹得沸沸扬扬,为景公本人就该心中有数的,所以虎七代年仅七岁,就被送去林泉寺出家,做了小沙弥。也就在同一年的八月,为景公感到体力实在不支,把家督和守护代的位置让给了长男晴景,然后到了十二月份,他就阖目长逝了。
  晴景公倒似乎并没有受谣言的左右,他立刻通知林泉寺,要虎千代前来参加父亲的葬礼。其实那个时候,越后国内的局势就已经很不稳固了,几乎所有亲族、宾朋全都是身穿铠甲参加葬礼的,似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随时都会攻打过来一般。美作在葬礼上第一次见到虎千代,现在模糊的印象中只有一个圆脸的小男孩,身穿着过于宽大的铠甲……
  虎千代十三岁的时候元服,被赐名平三景虎,随即他就被送到枥尾城,作为兄长在中郡的代理。但这与其说是看重他的能力或者血源,不如说是为了稳定景虎祖父丰前守房景之心吧。守护代的潜台词大概是这样的:“守护代家和栖吉家携手共同管理古志郡,你们祖孙二人且竭诚尽忠吧。”
  作为城代的美作在枥尾城大手门外迎接景虎的前来。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阴天,乌云笼罩住整个山头,却迟迟不见降雨。少年景虎已经长高了很大一截,但身穿的铠甲依旧要大上一号,他带同一出生就由父亲择定的四名侍从——金津新兵卫、户仓与八郎、秋山源藏和黑金孙左卫门——骑着马昂然而入。
  美作一开始对这孩子的印象并不好,他矮小、黧黑,并且沉默寡言。人如其名,这孩子的一双瞳仁真的凶狠得如同虎豹一般,总是朝上翻着,似乎随时在记恨着眼中所见之人。不过相处了一段时间,这些坏印象就逐渐散去了,景虎虽然矮小,却很好动,似乎小小的身体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他并非天性寡言,只是少年腼腆而已,熟稔以后,他那略显稚嫩的声音倒也颇为悦耳;至于眼露凶光,那恐怕只是一个在父亲葬礼上都被迫要身穿铠甲的孩子,对外界本能地充满了警惕心吧。
  景虎的武艺,自有金津新兵卫等人教授,美作逢有闲暇,偶尔也会去指点上一两手。他发现这孩子倒是名天生的勇将,挥舞起几乎和自己一般高的木刀来虎虎生风,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重视进攻,而往往疏忽了防守。美作指出他的缺失,景虎却挑着眉毛回答说:“我只进攻,让敌人防守去吧。”
  相比于武艺来说,或许景虎更适合做一个学问家,他曾在林泉寺中受过高僧天室光育的教导,因此非常喜欢念书,研究学问,尤其是佛经,几乎每天都要专门空出一到两个时辰来诵读。美作对他说:“如果还在寺中,每日诵经自不可少,但既然回归士途,史书和兵法才是最应该熟读的。”
  景虎反问说:“我也想读兵法,可惜找不到好的范本。听说毛利氏是大江广元的后裔,他们家中应该藏有兵书吧,你可能为我找来?”
  越后国中有很多国人领主都出自毛利氏,比如北条、南条、安田、善根,等等,但他们大多自行其是,不大买守护代的帐,美作跟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因此索要兵书之事,只能是少年景虎的一厢情愿而已。美作只好对景虎说:“兵法的运用,都在历史中,我藏有《史记》和《汉书》,殿下先从这两部书读起来吧。”
  可以说,美作颇为赞赏景虎的好学,在他看来,这个少年虽然年龄尚小,虽然长得不够高大,但他迟早会成长为一员勇将的。只是美作内心深处似乎从来都没有把少年景虎当作主家之人来看待,他想要替换晴景公,想由一名真正的勇猛之士来继承守护代家,却从来只想到景康大人,没有丝毫想起过景虎。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感觉到:对呀,景虎殿下不也是为景公的儿子吗?即便谣言是真,为景公本人可也从来没有否认过这种父子关系呀。现在景康大人不幸遇难,守护代家就只剩下晴景公和景虎殿下了,是否有可能……
  
  本庄美作和宇野左马允一直追杀到黑泷城下,却并没有获得更大的战果,因为景虎早就已经不知去向了。他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黑田长门守率领败兵进入黑泷的大手门,左马允气得直跺脚:“大好机会错失了,平三殿下他又到哪里去了?”
  但是很快他们就得到了消息,消息是景虎留在黑泷城下的一名侍从所禀报的:“殿下已经前往春日山城去了。”
  
  
  
  
  越后守护代长尾睛景从春日山城中逃亡到府中,脚才离开马鞍就又病倒了。他都没有力气去谒见守护,还得守护大人亲自前来看他。这位守护定实大人年纪虽大,因为娶了晴景的长姐为继室,所以论起来是晴景的姐夫,姐夫前来探看妻弟的病,倒也并非于理不合之事。
  晴景拉着定实的手——定实的手是苍老枯干,可是晴景的手只有更为瘦小——哭丧着脸说:“请守护大人下令黑田让出春日山城来吧。只要把春日山还给我,我愿意还政给大人您。”
  这话如果五年前说出来,定实一定会喜从中来,忙不迭地一口答应。定实做了多年的傀儡,等到长尾为景去世,晴景继承,终于重新得到主政的机会,虽然春日山城不甘居于人下,他算是和晴景并立,处于一种双头政治的局面,也总好过碌碌无权了。可惜初掌权的欣喜维持不了多久,一则定实年纪大了,实在不堪冗繁的政务,二则守护已经多年失权,也没有什么人还愿意听他的话,就连世代公钱方的重臣大熊备前守都跑去烧春日山的热灶。于是主了几年政,守护大人实在是心力交疲,干脆以隐居为名撩了挑子。
  黑田长门守夺取春日山城,本想再扯出定实来,但此番定实却站在晴景一边。在定实想来,我不愿意主政,又没有子嗣,唯一的希望就是太太平平安度晚年。自己好歹是晴景的姐夫,晴景不会不养我,如果换人入主春日山城,那就不好说了。况且,如果因为守护代势力瞬间崩溃而导致国内大乱,我更有可能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那又是何苦来呢?
  因此定实好言抚慰妻弟晴景,要他立刻下令各处的城主和国人前来救驾。晴景仿佛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似的,连声称是。但他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写信了,最终还是守护定实为他写好了书信,晴景就在病席上欠起身来描了花押。
  
  命令传下,倒确有几家整合兵马前来救援,第一个到的是与板城主直江大和。直江氏据说出于藤原式家,也算是公卿中的名门,但其先祖从镰仓时代就迁居到越后国颈城郡的直江庄,以庄名为苗字,已经彻底武家化了。直江大和守实纲之父入道酒椿原本是与板城主饭沼氏麾下旗本大将,永正之乱中饭沼氏一门灭绝,守护代长尾为景就提拔入道酒椿接掌与板城。
  作为守护代家的直臣,大和率先来到本是情理之中。这位大和可以说是守护代家一等一的人才,兼长文武两道,据说为景临终前曾经嘱咐晴景说:“遇事多听大和的意见,就不会有差错。”因此见到大和到来,晴景如同盼到了救星,立刻就请大和点集兵马前去反攻春日山城。
  然而大和却婉拒了这一命令,因为春日山城地势险要,而黑田军又防守严密,没有十倍的兵马是很难攻下来的。为了保障本据与板,大和此次只带来了四百多兵马,加上府中的两百余卒,再加上陆续前来会合的松本、吉江、河田、香取等部,总数还不到一千,根本攻不上去。
  “要想收复春日山,三家的兵马必不可少,”大和这样对晴景说,“一是古志之卒,请尽快派人联络枥尾,让平三殿下说服其祖父丰前守大人出兵;二是上田之卒,请写信给令妹,说动越前守大人前来相助;三是箕冠城的大熊备前守……”
  晴景连连点头。然而照理说这三家的本据距离府中,都比与板城来得近便,尤其箕冠城,是可以朝发午至的,偏偏还是直江大和守第一个赶到。从这点来看,大和本人就对聚兵攻城之事并不抱太大希望。
  “只要柿崎、斋藤、北条等人不与黑田同流合污,以黑泷的财力,是无法久占春日山城的,”大和其实这般盘算,“最晚今年秋天,他就被迫要退兵回去。那时候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拿回这座城砦了。”于是他派出大批探子,探查米山附近国人领主们的动向,同时也给柿崎和泉守、斋藤下野守、北条丹后守等人送去书信,请他们即便不打算前来救援,也不要倒向黑泷,暂持两端,观望即可。
  就这样隔了几天,四方兵马来聚,有时一日百余,有时只有五十,兵力扩充的速度极为缓慢。大和同时也密切关注春日山城的情况,某日突然闻报,说黑田长门守留下昭田与七郎守城,自己率军出城向西去了。
  晴景听说此事,想都不想,大感欣慰,再次催促大和发动进攻。大和却良久沉吟不语,最后扔下一句:“恐防有诈。”就从守护代大人的病席前离开了。他派人紧跟着黑田军,探查西行因由,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得到回报,说枥尾的兵马前往攻击黑泷城,因此长门守才回军救援。
  “如果要进攻春日山城,这确实是大好良机,”大和召集诸将计议,摆出了两方面的道理请大家抉择,“但黑田长门并非庸将,此番出城,不会疏忽防守,昭田与七郎是他一门的勇将,据说中郡只有本庄美作可与一战。怎么办,咱们要攻城吗?”
  下郡不动山城主山本寺伊予守回答说:“即便攻城困难,咱们也应该先把兵马拉到城下,佯作攻击之势。这样黑田前后遭击,自顾不暇,或许赶回救援,或许会被枥尾军所败,也未可知。”
  大和首肯了此计,于是点集千余骑直冲春日山城,在对马谷中扎下本阵。侍从们才刚拉开阵幕,忽见高处本丸的方向燃起了烟火。大和吃惊地问:“是谁抢先发起进攻了吗?还是昭田打算烧城遁走?”
  时候不大,有探子回来禀报说:“我军已经夺取了春日山城,昭田与七郎已被斩下首级。”
  “是谁?是谁的人马?!”
  “是九曜旗,听闻乃是枥尾的平三景虎殿下。”
  
  
  
  
  长尾景虎从七岁离开春日山城,前去林泉寺出家,其间因为父丧、还俗元服和新春贺礼回来过几次,每次最多五日,少不过半日就离开了,但这座生他养他的城砦,每一橹一垣、一草一木全都深深地镂刻在他心中。
  他知道春日山城有多么坚固,同时也很清楚城防的弱点何在。在枥尾城中跟随本庄美作学习兵法的时候,他往往会设想如果自己防守春日山,将如何抵御敌军的进攻。每当这个时候,少年的脑海中就会分化出两个影子,一个攻,一个守,但几乎每次都是进攻方取得胜利。
  “看起来,只要熟悉地形,找准要害,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是没有什么城砦攻不下来的,”最终守方的景虎只有向攻方的自己认输,“要守住春日山,就得先守住不动山、鸟坂山和米山,要想守住那三座山,就得先守住荒川和信浓川,要想守住两川,就得先守住国境。只要进攻就好了嘛,防守的事情,让敌人来做。”
  他此次想出围魏救赵之计,率领金津新兵卫等二十名骑本、百余名杂兵直冲至黑泷城下。因为来得突然,黑泷城不及关门防守,竟然被他一直冲到二之丸,放了一把火才从容地离开。当听说黑田长门守已经中了圈套,离开春日山城以后,景虎就撇下所有的杂兵,光带着骑马武士冲向了栖吉城。
  “祖父大人,借我点兵马吧。”当少年景虎满身征尘,冲到祖父丰前守面前的时候,白发苍苍的丰前守差点没吓得当场摔倒在地。
  “当我初到古志的时候,您曾经说过,栖吉的兵马就是我的兵马,什么时候需要用,来找您要就是,”景虎抬头望着比自己高过整整一头的丰前守,大声说道,“我要去拿回春日山,现在需要栖吉的兵马了。”
  景虎的舅父长尾十郎拦在外甥面前,责问说:“你不是前去进攻黑泷城了么,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难道是吃了败仗?”
  景虎咧开嘴,难得一见地笑了:“黑泷并不重要,我的目标是春日山。听闻舅父乃是越后七郡数一数二的勇士,可敢跟我前去夺回春日山城吗?”
  “胡闹,”十郎大喝一声,“春日山城如此坚固,直江大和守集合了千余人也不敢贸然发起进攻,何况我栖吉兵马有限。打仗并非儿戏,你不要再胡闹了!”
  景虎突然板起了脸:“您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吗?黑田长门用三十个人就攻下了春日山,如果舅父不愿相助的话,我用手下这二十骑一样可以拿下!”说完话,头也不回就走了出去。
  丰前守担心孙儿的安危,最终还是派十郎率六十骑武士跟随照应。十郎策马猛追,但一直跑到春日山城也没能追上。此时已是夜半时分,他打算扎下营寨,等第二天天亮再去探查外甥的踪迹,却听探子回来禀报:“川的对岸寂无人声,我们攀上城道,只见直到黑金门外,倒伏着六七具尸体,都是黑田的兵卒。”
  难道景虎趁夜就发起了进攻吗?十郎这一惊非同小可,本待置之不理,又怕万一外甥在此丧了性命,回去会遭到丰前守的责骂。丰前守年纪大了,壮志消磨,只想着含饴弄孙,他对景虎宝贝得不得了,景虎若死,老人非悲伤而死不可。于是十郎只得硬着头皮,率兵渡河直闯。
  从黑金门攀上山去,一路只见尸体,不见人影,直爬到二之丸外的千贯门,见门扇洞开,里面隐隐传来喊杀之声。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已无退理,十郎终究是成名的勇将,当下一摆长刀,指挥部下猛冲进去。
  
  果然景虎在黄昏时分就来到春日山城下,他隐藏踪迹,一直等到天黑,才涉过御馆川,对黑金门发起了进攻。守兵大多把目光关注在府中方向,对于这一线的防护相对薄弱,景虎骤然进攻城门,竟然不及拦挡,很快黑金门就被攻破了。不仅如此,一直等到景虎打开千贯门,冲进二之丸,守将昭田与七郎才得到消息,匆忙穿盔戴甲前来迎战。
  黑田长门守原姓昭田,因为屡建战功,才被景虎之父为景看中,让他继承了守护家臣黑田的苗字,昭田与七郎本是长门的同族,擅使一柄六尺二寸的大刀,为黑田军中第一猛将。他当日身着色色威的本小札胴丸,头戴日轮前立的阿古陀兜,威风凛凛,直接就冲出本丸,聚拢兵马,杀向二之丸。
  才到二之丸,就见数名敌方武士,脊背相靠,围成一个大圈,一边旋转,一边前进。本方士卒因为事起仓促,无法排布阵列,各自为战,很快就被一个个砍翻在地。与七郎大怒,冲近前去,大喝一声:“我是昭田与七郎,你方大将是谁?可敢前来一战?!”
  话音才落,突然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朝自己直冲过来。看身量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穿着略显宽大的黑丝威具足,头戴三日月前立的筋兜,倒确实是名大将的打扮。与七郎心中感到好笑:“黄口孺子,也敢来和我较量吗?”才这样想着,那身影来得好快,如同海风一般已到眼前,随即闪电般的刀光在他眉心亮起——
  “枥尾城长尾平三景虎,见参!”
  当面一刀,劈开了胴丸,几乎把与七郎从中间剖为两片。
  
  长尾十郎协助景虎镇压了黑田的兵马,夺取春日山城,这个时候,天光才刚放亮而已。部分败兵溃逃时在本丸放火,十郎匆忙指挥部下救火,景虎却如同毫无所见似的,大摇大摆地扔掉头盔,跳上走廊,盘腿坐下,然后就喊:“有酒吗?源藏,去给我找酒来。”
  景虎年纪虽小,却天生好酒,并且酒量奇大,往往金津新兵卫、秋山源藏等四人联合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听到主人召唤,源藏急忙把刚割下的昭田与七郎的首级放在景虎面前,然后就冲到内室去了。
  时候不大,果然被他揪来两名侍女,都端着酒瓶和酒盏。景虎伸手一摸,酒瓶是温热的,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面对着与七郎的首级,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起来。约摸过了两刻钟的时间,户仓与八郎前来禀报:“府中的兵马已到山下,大将要进城来向您贺喜。”
  景虎跳了起来:“大将,兄长吗?”但他随即皱了皱眉头,收敛兴奋之情:“兄长身体不好,大概不会亲自出阵来的吧。大将是谁?请他过来相见吧。”说完话,继续坐下来喝酒。
  又过了一会儿,一名身穿逆泽泻威具足的将领大步而入,到景虎面前单膝跪下:“在下直江大和守实纲,参见平三殿下。”
  “是大和啊,”景虎笑着端起酒盏,“一起来喝一杯吧。”
  这是直江实纲和长尾景虎的初次相会。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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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雨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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