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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家宿老村上义隆站在天守阁的阳台上,向下面望着。城下,流浪到此的艺人正在进行表演,劳累了一整天的农民围着他们,跳呀唱呀。
“平三你看,现在的百姓是多么快乐。”
一个消瘦的中年武士走到义隆身边,此人便是上杉家家老村上平三岩清,也是义隆的堂弟。
“是啊,要能籍着信弘公的威名,咱们拚死奋战,平定天下,完全改变德川幕府的恶政,百姓会更快乐的。”
自从先祖村上义清被武田信玄赶出北信浓,村上一族就再也没有扬眉吐气过。寄居在上杉家与武田奋战,历经十几年,也未曾夺回故土。关原会战后,与主家一起受尽了幕府的欺凌,封地被减得连族人生活都困难。而就在几十年后,义隆追随上杉信弘起兵倒幕,仅仅三年就成了上杉家举足轻重的将领,家中位至宿老,领地更是高达七万三千石。
“信弘公是家族的恩人,为了他而死,我也心甘情愿。”义隆眼中充满感激之情。
岩清似有所思。这时,侍卫走了进来:“有泽大人的使者求见!”
是有泽?义隆心想,两日前有泽满教自请前往征讨上总饭野保科藩,可是现在应该还到不了前线。于是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一名番士打扮的人随侍卫走了进来。“在下是有泽大人手下番头长野备成,有军情禀报大人。”
“什么事?说吧。”
“我军中粮草发生霉变,士兵有哗变的征兆!”
“?!”义隆大吃一惊,疾步奔到番士面前。“你再说一遍!”
“士兵有哗变的征兆!”
义隆有些后悔当初不应该听信有泽满教的话,让他那么草率地出兵。
“有泽殿是如何处理的?”
“大人正在向士兵解释,但恐怕压制不住,希望您能亲自去一趟。”
“好,猿若,帮我拿具足来。”义隆吩咐道。
猿若就是义隆的亲兵队长星信纯,因为作战英勇,被上杉信弘赐予苗字,也是上杉家猿虎二本枪之一。而此时的他却显得有些踌躇:“大人,这太不安全了!”
“这种事有什么?只要为了上杉家,就是死我也不怕。”
“可是……”
“你快去呀!”义隆一心想着兵变的事,有些急了。
信纯没办法,走了出去。村上岩清走上前来:“请让我随同前往。”
“有劳了。”义隆把手按在岩清的肩上。
义隆为了能早些到达,拒绝了亲兵队长星信纯整兵前往的建议,只带了堂弟村上岩清和二十四名亲随出发。有泽军驻地离千叶城不远,一行人不多时便赶到了那里。
下了马,义隆便疾步向大帐走去,边走边问长野备成:“有泽大人在哪儿?”
长野备成手指前方的一排营火:“就在那里!”
义隆加快了脚步。
“你要干什么?兄长小心!”
“喀。”“噗——”
义隆感到后背让人撞了一下,急忙回头一看。岩清捂着胸膛,倚着自己慢慢滑倒。长野备成右手血迹斑斑,正拿着一把短刀。
“你是刺客!”义隆立刻抓向自己的刀柄,而长野备成已经冲了上来。
在短刀触到义隆胸膛的一刹那,白光一闪,刺客右臂落在地上,身体也失去平衡,倒在义隆面前。义隆拔出太刀,将正要爬起的刺客挥为两段。
“大人,没事吧?”说话的人是义隆贴身侍卫饭田平,是他刚才斩下了刺客的右臂。
义隆没有答话,低下头来看村上岩清。后者已经断气,双眼无神地睁着。
“杀死叛贼!”义隆哆嗦了一下,抬起头,四面埋伏的士兵呐喊着如潮水般向自己涌来。
“大人快走!”随从饭田平拉起义隆,向营门跑去。但已经太晚了,虽然家臣们各个奋不顾身,英勇拼杀,仍不能打开一条道路让义隆冲出去。
“嗨!”饭田平大吼一声,将面前的敌人砍翻,而同时,身后一枝长柄刺中了他的肩胛。饭田回过头,用刀削断了长柄,但是由于转身而加大了伤口,鲜血喷涌而出。饭田强忍剧痛,刺倒了偷袭者,但自己也无力再拼杀了。“不,不能倒下……”饭田拄着刀喃喃地自语,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又一枝长柄刺中他的前胸,饭田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义隆战酣了,虽然受了伤,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敌人一见到他总是后退,不知是因为害怕他的勇武,还是由于畏惧他的威严。而他的家臣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大部分都已毙命,只有一个还站在他的身边。这个人便是侍童一之仓。他是个美男子,有着女人们见了都羡慕的面容。可是现在……他失去了一只眼睛,鲜血淋漓的刀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
忽然间,敌人四散开,让出了一条路。义隆喘着气对一之仓说:“扶我过去。”
于是两人互相搀扶着向前走,由于都已精疲力竭,走了大约三十步便一起栽倒在地。
义隆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失去意识,迷迷糊糊地似乎听到了有泽满教的声音:“砍下叛贼的头!”接着是一之仓大吼:“有泽满教,我要杀了你!”再后面,便是铁砲的轰鸣声。
“我要起来,我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死。”义隆用尽全力,挣扎着爬起来。“碰——”,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前胸快速地钻入,接着一股咸涩的液体涌到口中。“信弘公!”义隆大叫一声,朝着遥远的春日山城方向倒下去了。
??? 有泽满教的心全乱了,怎么回事?村上义隆为什么会在死前高呼信弘公的名字?他不是要造反吗?义隆不是打算今晚用武力解除我的兵权吗?刚才隆秀的使者是这样说的呀!
“去查查,村上带了多少人?”他吩咐道。
过了一会儿,使番跑回来:“连上他二十七人。”
“?!”满教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到三十人?”
“哦……是的。”
满教感到有些眩晕,他摇摇晃晃地向着义隆倒下的地方走去。他看到了一具被铁砲打得血肉模糊的尸体,死去的这名武士圆睁着仅存的一只眼睛,满脸愤怒,满教想起了刚才的情景。
混战,刀剑盔甲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站在后面的他的心中很忐忑,打得赢吗?村上带了不少兵吧?当声音渐渐减弱,他看到村上义隆的部队只剩两人,而且连向自己走来的力气也没有时,心中充满胜利感。这是叛贼应得的下场,他想,并下令:“砍下叛贼的头!”但突然间,义隆身边的武士站起身,朝他跑过来:“有泽满教,我要杀了你!”武士浑身是血,步履蹒跚,但仍向前奋力冲来。而他自己竟被这个武士的勇气压倒,手里的铁砲也忘了发射。这时,身边响起砲声,终止了村上武士的前进。武士身中十余弹,像风中落叶一般滚倒在地上。接着义隆也爬了起来,于是清醒过来的他端起铁砲……
只带了二十七个人,这样来解除我的兵权吗?满教闭上了眼睛。阴谋,这是一个阴谋,天大的阴谋!我被骗了,被明智隆秀骗了,骗得很惨。明智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竟然在我身边作祟了三年!
满教将太刀丢在地上,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笑声慢慢转化为哭声:“我上当了!上当了……”
士卒们望着满教,不知所措,指挥伏击战的足轻大将和田光家走上来:“大人,怎么了?”
满教摆摆手:“别问了,马上将营中钱粮分与大家,让他们回家吧。”
“什么?大人,这样不行,我们还要……”
“照我说的做!你想让大家都死吗?!”看着光家惊愕的表情,满教缓和了语气,“孙兵卫,请照我说的做,好吗?”
“是……下官明白。”
半个时辰后,士兵分到了财物,相当于三年的军饷,但没有一个人高兴,因为满教把事件的原因始末告诉了他们。
“这个无耻的家伙!”
“杀掉明智隆秀!”
“与满教大人共存亡!”士兵们高叫着。
有泽满教流下了热泪,上杉家的人都是些血性男儿呀!可也正因为如此,不应该让他们死在家族的内斗中。
“如果大家还尊重我意见的话,请就此离开,孙兵卫你带头吧!”
“大人……”
“拜托了。”满教对着和田光家跪下。
光家再也忍不住了,这位有泽家的猛将扑上去抱住满教,呜呜地哭了起来。
满教仍然保持着跪姿,和蔼地笑着:“孙兵卫,你怎么还象当年的那个孩子?”
光家强忍住抽泣,站起身,向满教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大步向士兵们走去。
“想为大人报仇的,和我走!”
于是,大部分人跟在光家身后离开了,还有一百余人留在原地,他们丢下了手中的财物。
“我们只想和大人在一起。”其中一个说。
满教看到了他们坚定的目光,无奈地点点头。
不久以后,明智隆秀带大军四千(其中柴田秀熊将兵三千五),攻入有泽营,满教以下百余人皆死难,光家带走的千余人下落不明,有泽常陆取手城八百将士及家眷被明智同党薄田兼教解除武装后屠杀。自此,上杉家外样有泽家灭亡。宿老村上义隆在倒地时并没有断气,后被明智士卒发现,用担架抬往千叶城,但不幸于途中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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