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总出阵笔记

文\织田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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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享四年睦月十九,晨。

  血红的春日明神靠旗在背后迎风飘扬,马上的武士是一个瘦削阴鸷的中年汉子,有几道狰狞的刀伤在他脸上留下永不褪色的记号,映着晨曦的微晖,看起来就象阿修罗转世一样可怖。他冷冷地凝望着我,那目光分明不象活人所有,却类似于嗜血的豺狼。
  “不要跟得太紧了,你只要来得及为我收尸便行。”月夜少名彦飞雪的话语中几乎不夹杂着任何感情,“在你到达战场的时候,我和敌将肯定有一个会倒下。”
  我无言地点点沉重的头,家中的同僚袍泽们谁都清楚,眼前这位信浓国人众出身的骑马物头有着莫名其妙却又强烈执著的求死之念。“唯一适合武士的死法便是阵亡在战场之上。”是他成天挂在口里的话,然而,仿佛上苍也有意戏弄似的,跟随着馆样从甲信转战关东的家臣中有不少人先后战死,这位成心求死的家伙却不可思议地活了下来。
  在前天的评定中,馆样刚说到房总出阵的事,他便深深地俯下身去要求担任先手,照常理来说,这个任务应该是作为马迴的岩师兄和我两人份内之事,所以我们慌忙开口表达了同样的意愿,谁想到这家伙竟然立刻不顾礼仪地回过身来狠狠地瞪视着我们。刚刚加入家中,资历声望均浅的我自不能象岩师兄那样寸步不让地回瞪,于是只好将背俯得更低,让额头碰到地上。结果,馆样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不用担心,即使我死了,也会在地狱里坐直身子认真地见识一下主水大人的武勇啊!”他放肆地笑起来,“所以,请尽情施展阁下的身手吧。”
  我费劲地咽下一大口唾沫,岩师兄曾经在私下里告诉我:与那位月夜少名彦大人的对话一定会让你万分难过。看起来真的是一点不假,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能再一次尴尬地点点头。
  月夜飞雪不再说话,用力一夹马腹当先冲出门去,一百名骑兵和六十位旗本武士慌忙跟在他身后,七百多名带着竹笠的步卒各自举着枪、背着弓或者扛着铁炮乱哄哄地追随着。
  我转过头,巡视自己的部下,一双双充满疑虑的眼睛茫然地盯着我。他们并不是我的寄骑和直属士兵,而是馆样从自己麾下拨给我的兵卒,偏偏这又是我加入赤军家之后第一次出阵,没有任何足以令他们心悦诚服的战历和资望。不要说他们,恐怕连我都对自己都缺乏应有的信心。
  然而,我又不能掉头而去。除了馆样在后的本阵之外,我的二番阵和岩师兄的三番阵是全军最强的两支部队,不仅超过了先手月夜势,还凌驾左游军江户川势与右游军宇喜多势之上,在馆样与敌军大将接战之前,我们必须肃清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想到这里,我不禁掉头看看右侧的岩师兄,忍不住羡慕起他来。
  他有自己在甘乐郡那五千石领地上征募的兵卒为主力,其他的寄骑武士也大多追随着他参加了历次的战斗,其中更有勇猛过人的寄骑笔头本多元胜为副贰。而从日光城的岁入中直接领受千贯俸禄的我,虽然收入与他非常接近,却只能带着一群全然陌生的属下去战斗。为什么馆样不将我和岩师兄的出阵次序调换一下呢?
  当然,馆样期望我能够在这次战争中立下足够的功勋,以此来平息家中诸臣私底下的流言,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我本是西国播磨乡士,虽然出身庶系,却也继承了一个赫赫有名的苗字——织田。讽刺的是,这个曾经叱咤一时的苗字而今却带有更多的特殊意味,那位囊括了三分之一日本的巨人早就倒在京都本能寺的红莲烈火中,在他身后,曾经插遍近畿的木瓜家纹旗指几乎是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尾张等有限祖地里还留下了少数本家的末裔勉强延续着一个庞大的帝国的余晖。每次我报出自己的姓氏时,在场的那些人转过身便会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那些表情是唏嘘是感叹还是轻蔑和憎恨谁也说不清。谁也不能否认我这一族中曾经出现过一位堪称盖世英雄的男子,然而,这个男子的两手却又沾满了无数的血腥与罪孽。
  天享二年,为岛津家当主怒志上京求官的好友九条宇长就曾经劝过我:不如换一个不那么显眼的苗字吧,比如说津田等旁系,也许可以免去许多不愉快的感受。那时候我们俩在京都的酒馆里喝得醉醺醺的,我实在记不清当时怎样答复他,他这个建议倒是深深地刻入我的脑海里。
  那时,我还是一介浪人。
  我曾经是播磨大名前田飞驒守芫雪大人御下的铁炮组头,随着他的归隐,我无心宦途,日夜与酒为伴。若不是那场变故,我也许还在近畿各地流浪……
  半年前,忽然传来了一个消息,前田的旧部中有人想再兴昔日的辉煌,听说他们正在召集旧日的前田家臣,也包括我这个赋闲已久的家伙。然而,没有芫雪大人,姬路天守的残垣断瓦只会让我触景伤情罢了。于是,我悄悄收拾行李,越过半个日本,来到下野国的日光城,投入馆样麾下。
  馆样发迹之前,与我还有岩师兄一样,都曾经在马羽流家元信乡老师门下学习茶道,同窗的还有岛津怒志、风魔半月、真田清彦等几位师兄,在那段日子里,我曾经向馆样请教过不少兵法和谋略,也算得上是半个师徒吧?一晃十多年过去了,馆样和岛津大师兄早已经成为天享朝势力最强的两位大名;风魔师兄还在北陆与不停暴动的一向宗门徒们苦战,顽强地支撑着后藤家的基业;真田师兄和岩师兄则加入馆样的麾下转战关东,前者过早地就倒在了常陆的大地上,作为最受宠爱的弟子之一,他的死让远在京畿的信乡老师郁郁寡欢了很久;而最没有出息的我却一天一天地浑浑噩噩活下来了。
  一入日光城,我便被授予马迴之任——这个职役平时负责馆样、奥样和几位姬样的警卫,战时则要率领部队守护本阵的安危,所以从来不轻易授予外人,经常是由当主的一门族人担任。馆样不仅委任了岩师兄,还将刚入日光的我也提拔到这个位置上,也难免家中的同僚会有所不满。据说利根郡鐮田砦主藤堂式部就曾经私下抱怨过:主君让马羽流门下占据马迴之位,岂不是将自身安危交由京都里那个茶水斋先生手上了?

  阳光忽然耀眼起来,我抬头打量,日上三竿,该是二番队和三番队出发的时辰了。我将询问的眼神投向远处的岩师兄,他正用眼角的余光瞄着我,于是微微地点头,侧脸对身边的本多元胜低声吩咐了几句,本多会意地催马朝我的方向而来。
  “主水大人,主公请您先行一步。”
  岩师兄仍旧是倨傲地沉着脸,看不出一丝表情。我每次去他的宅邸里里拜访,他总要在告别的时候再三叮嘱:咱们可以私下里保持往日熟络的私交,然而,假如在外人面前,最好保持一定距离。你我身份特殊,行迹过于密切,徒招他人物议,智者不取也。
  对于他这种矜持,我有些不以为然,却又不能不按他说的做。
  “请回复左兵卫大人,没有问题。”
  我佯作冷淡地回答,心中却不由一颤,这就是昔日以“一念师弟”与“瞻羽师兄”互相称呼的那两个人吗?究竟是什么时候转换成客套拘谨的“主水大人”与“左兵卫大人”了?
  本多不动声色地回去了。
  我的副手是家中旗本笔头出云鹿之介,他矗立在自己的五三桐旗指之下,背上插着白底黑字的“隼”字靠旗,始终回避着我的目光。我可以理解他的感受,他是重臣猿芝大舍人的心腹,而猿芝大舍人又和我的故主前田飞驒守是多年旧交,天享二年猿芝大舍人多次造访播磨姬路城,出云鹿之介便随侍在侧,那时候我和他分别是两位好友的下属,身份地位都是平等的,而今,他在赤军家奋战了数年,却成为刚刚投入赤军家的我的属下……以武勇和政略名震上州的他,人称“云间苍隼”,又怎能不将这看作是深深的屈辱呢?
  我无声地叹一口气,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沿着月夜势留下的凌乱足迹,向城门驰去。


  天享四年睦月二十四,夜。

  五天的行军让士卒们有些疲惫,尽管我们走得并不算快,从下野国日光城出发,现在才抵达常陆国的边界。刚刚扎下营盘,枪组头松平容隽便到了。
  “杉太郎,大殿在本阵召开评定,特命我前来传你。”
  在赤军家中,馆样直呼我的元服名“信赖”,一般同僚用官名唤我作“主水大人”,只有岩师兄偶尔在私下里喊我几声“一念师弟”,唯一熟不拘礼地用幼名和我说话的,恐怕就只有这一位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和我一样,是来自播磨前田家的遗臣。
  确切地说,赤军家的前田遗臣共有三位:知行两万石的上野利根郡鐮田砦主藤堂式部、俸禄千贯的我和俸禄五十贯的枪组头松平容隽。我们三人的待遇之所以差距如此之大,和我们各自加入赤军家的经历以及我们三人处世的心态也有很大关系吧?藤堂式部原先就是上野豪族之子,前田家灭亡后,他径自回上野继承家业,适逢馆样的关东攻略,以两万石对抗百万石显然是不智之举,为了避免伤亡他只能臣服于赤军家,天享二年得到馆样签署的所领安堵状;馆样与我有过名为师兄弟实兼师徒之缘,还在马羽流门下时,众师兄对居末的我向来格外照顾,馆样自然更不例外,所以天享四年才投入赤军家的我居然领到了侍大将格的俸禄;至于枪组头松平容隽,加入赤军家的时间在藤堂式部和我之间,藤堂式部得到所领安堵状时,他正在陆奥帮助好友伊达家督正成筑城,半年城就,便飘然远去,天享三年游历至下野国,心血来潮之际投入馆样麾下。
  在这次的房总侵攻中,藤堂奉命留守下野,我领二番阵出动,松平则在本阵里随侍馆样左右。
  藤堂的两万石来自祖荫,我的千贯则是特例,松平虽然位卑禄薄,却全是用自己的能力所换取的。从性格上看,藤堂最年轻且大有野望,因为精擅书画、茶道、音律而甚得馆样、奥样的赏识,出入内宅百无禁忌;最年长的我却是心如死灰,只想在这乱世里苟全性命活下去而已;松平远比藤堂和我更为洒脱不羁,淡泊功名利禄,寄情山水之间,对于凡俗之事向来是不大在乎的。
  也许正是因为他这种性格,才会使他放肆地用幼名和我说话吧?一来不介意别人得知我和他在前田家时的交往,换做其他武士,恐怕谁都不愿意提及这种尴尬之事吧?二来不在乎他和我之间禄位的差距,这一点往往是居上位者容易做到,居下位者却很难做到的事。
  馆样选择他来传我,看似不经意的决定,实际上却表示着:信赖啊,我是完全信任你的,你和松平之间的私交,我不仅知道,而且很欣赏呢……
  松平显然猜透了我的想法,我将指挥职权托付给副手出云鹿之介,刚刚和他并骑踏上通往本阵的道路时,他淡淡地随口说着:
  “虽然馆样一副少言寡语的守拙模样,却实在堪称大智若愚啊。见微知著,心细如发,纵览全局却又对任何细节了如指掌,这才是人称‘赤鬼’的他真正可怕之处吧?”

  驻扎着四千兵卒的本阵延绵半里方圆,赤红的“日に火の旗”在各处高高地迎风飘扬。数十位背插黑底画一只飞隼的“隼の旗” 的武士警惕地站在大帐之外,这是馆样亲卫使番的象征,出云鹿之介一度指挥过这支使番队。在他转任旗本笔头后,自然不能再用“隼の旗”,但他已经拥有了“云间苍隼”的盛名,于是改做了白底黑字的“隼”字靠旗。
  大帐用几十丈湖蓝色的棉布围起来,每块棉布上都绘着馆样的的家纹:殷红如血的五叶三花“赤龙胆”。
  松平和我一起跃下马,他说道:“进去吧,杉太郎。”
  以枪组头的身份,是不够资格进入行军大帐参与评定的,他坦然自若地笑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去,牵马走向自己的下处。我将坐骑交给身边的使番,整一整甲胄和头盔,掀起幕帘踏进大帐。
  已经到来的有三番阵的岩师兄、左游军江户川平造、右游军宇喜多大膳少属,担任本阵军师的大泽太宰少典和大口雅乐师,上首馆样的折凳尚自空着,其他人都跪坐在地上。两边各有三个座位,左侧依次是大口、岩、江户川,右侧在大泽和宇喜多之间的空位自然是留给我的。我楞了一下,难道只有我们六人参与评定吗?
  大泽看见我走进来,起身转入内帐,自然是通知馆样去了。宇喜多见我一脸不解之色,小声地招呼道:“就等你呢,主水大人。”
  “月夜大人和白羽大人呢?”我刚问完这句话,馆样已经出来了,于是连忙跪坐在座位上,众人一起躬身行礼。
  馆样瘦削的身形笼罩在背后的烛光下,显得分外单薄。
  “房总就在眼前了,明天咱们便到香取平野。求理,你将关东形势图挂出来。”
  大口起身,将地图挂在馆样身后的幕帏上。馆样将折凳略略侧挪,以便众人都可以看见那幅地图。
  “关东八国,我赤军家已有其三,领地两百万石。其余五国里,实力最强的是同为天享朝盟友的河越城川中岛氏四十万石,宽永朝诸侯岩槻城阿部氏十二万石,这两家都在武藏国,还有便是小田原城稻叶氏十万石,除此三家外,均是十万石以下的小大名和豪族、国人之流,各位对此有何高见?”
  大口躬身率先答道:“馆样胸藏甲兵,腹有良谋,所见高吾等十倍百倍,在下常自惭见识浅短,不敢妄言军略,请馆样俯允。”
  单听他的话语,也许有些阿谀之嫌,实则不然。此人性直口快,且习于守拙,虽然所言空乏无益,却诚然发自肺腑。馆样微微一哂,目光转移到岩师兄身上。
  “敌弱我强,当长军猛进,将其一一击溃,乘势收关东全境于版内,则天下可定。”岩师兄微微皱一皱眉,这是他发言前思考是否有误的惯有表情。
  馆样点点头,仍旧不示可否,望向岩师兄下手的江户川。这一位是与会六人中资历声望最高的一位家臣,馆样起事于北信浓时,他便是最为得力的“赤军四名臣”之一。前田图书由信浓乐山转封上野群马郡两万五千石,自从天享三年妄献螟蛉之策,被从家老的位置上踢下来以后,他就关起门来读医书,再也不理外事了;黑田胜平也因与前田过从甚密而渐渐失宠;藤林博士出身盗匪,在馆样纵横甲信群山时深得倚重,自从移居日光后,馆样也慢慢将其疏远;惟有这位江户川平造荣宠始终不衰,实为难得。
  “以三国之力谋吞五国之地,当或以分化拉拢,或以威吓胁从,或者武力强取,或以假子继之……务当数略齐下,方可奏取全功。”
  一丝微笑慢慢露出馆样的唇角,他还是没有表态,却将如炬的目光向我看来。
  我实在想不出在岩和江户川的意见之外,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只有无奈地弯下身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在下初至关东,人地两不知,勉强胡言乱语亦无助益……还请馆样明察。”
  馆样哈哈大笑,停下来后,说了句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话:
  “出阵前夜,奥样给我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众人不解地望着他,混不知馆样为何要将夫妻间的谈资在这样严肃的军事评定上提出来。
  “有个人买了一贯钱的虾,打算回家煮着吃。可是,当他将虾投入烧开的滚水里时,那些虾争先恐后地从锅子里跳出来。他的夫人看见他的糗相,便给他出了个主意,把锅里的滚水倒了,换一锅冷水,再将虾投进去,这一次,那些虾乖乖地在锅里呆着,直到被煮熟为止……”
  馆样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会,忽然转移了话题:“平造,鹿岛的水军情况如何?”
  江户川的五千石封地正在鹿岛,闻言躬身道:“田中左兵卫已至鹿岛,水军出阵准备就绪,计铁甲船六支,安宅船十七支,随时可以出发。”
  “很好,你快马传令,命他即刻出发,目标饭沼砦。政家呼应田中势,以两路夹击之态,务求尽早攻取;平造取臼井砦;信赖取芦户砦;乃川取大须贺砦。”
  众人面面相觑,岩师兄壮起胆子问了一句:“牛久山口氏、高冈井上氏这两家最近的豪族是否置之不理呢?”
  “我已经派使番传令飞雪的先手势攻取此两地,大概当信赖的二番阵和你的三番阵路过牛久、高冈时,这两家豪族已经不存在房总大地之上了。”馆样冷着脸说道,“我真正担心的是奥州的援军和甲信山贼袭扰下野或者绕过常陆截断我军后路,因此令白羽扼兵镇守常陆要冲。至于房总碌碌之辈,岂能当我锋撄?不用多心,你们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便向各自目标进军。”



城门
和史馆
诚士塾
文艺轩
天守阁
武家屋敷
荒山神社
竹雨精舍
鬼怒川
隼之使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