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

  依旧是清凛神秘的月光,依旧是无尽起伏的山峦,依旧是那个袅娜的背影,永远可望而不可及——但是,这次他终于下定决心要追上去。
  近了,更近了,已经能够闻到她乌黑飘拂的长发发散出的刨花香味了。是谁,你总在我的梦中出现,你究竟是谁?你……真的是她吗?
  老人,又是那个披着雪白斗蓬,箭眉入鬓的老人,拦在他的身前,用很慈爱而又严厉的目光望着他——他停下脚步,低下头去。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个朦胧的背影已经很远了。老人缓缓举起右手,指向相反的方向。
  他紧咬牙关,再次低下头去,却从牙缝里拼命挤出两个字来:“让开。”
  老人不言、不动,只是依旧执拗地指向她的相反。“让开!”突然间一种无名的冲动从他丹田升起,直贯顶门。太刀出鞘了,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反抗,老人被无情地劈成了两半。
  从左右缓缓分开,但却无声亦无血的两半尸体中间,他突然看到那个已遥远到几乎不可见的女人,慢慢回过头来——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回过头来。
  “乃美。”他在呻吟,但同时从梦中惊醒。

  走出帐外,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战场所特有的甜美的死亡气息,立刻包围住他。山下一片漆黑,而且沉寂,但他可以分明地感觉到敌人所处的,和那个男子所处的位置。
  舒展一下酸痛的四肢筋骨,他澹然走回帐边,取下鼓架上木制的鼓棰,一声声毫无节奏地擂了起来。
  鼓声,划破了川中岛长年安祥的沉静。

  下山前,一阵旋风突然刮断了他的认旗,白底写着漆黑“毗”字的大旗。将领们都大惊失色,认为这绝非佳兆。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走上前,拾起折断的“毗”字旗,缓慢然而用力地把它撕成两片,然后,从寨门边取过面竹雀旗,交给了目瞪口呆的掌旗官。
  跨上战马,他没有戴头盔,而只用一整幅白布,包住受过戒的脑门。
  几名家臣在一边窃窃私语,议论本次战争的成败。“战争,”他回过头来淡淡地说,“该结束了。”

  战事进行得很顺利,他的无敌骑兵很快突破了赤备重重自杀性的防卫,他一马当先,直扑敌军本阵。
  近了,越来越近了,他看到了四如战旗下那个头戴白牦尾诹访法性之盔,身披大红阵羽织的英俊男子,正悠闲地摇动军扇,微笑地望着疾驰过来的他。
  近了,越来越近了,两个人四道目光终于第一次交汇到一起。他突然看到那男子深邃的目光中,蓦然流露出一种陌生的恐惧。他看到了什么?他也会恐惧吗?
  冲上去,他狠狠地一刀劈下。敌人敏捷地一跳,刀锋在具胴上激起几点火星;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三刀劈过,敌军奇袭他背后的先遣部队也开到了。他仰天长啸,高举起太刀——全军后撤。
  这是终结的一战,他失败了,但是虽败犹荣,天下震惊!

  回到居城的那一天,下着茫茫大雪。他看到那个亦师亦友的老人跪在雪地里,脸上残留有未及拭尽的泪痕。
  “怎么了?”他随口问着,漫不经心地策马走过。
  “小女,小女……”老人哽咽着,“昨晚去世了……她本来要来迎接大人的……”
  他一愣,然后继续前行。上了山,进了城,他直奔毗沙门堂。家臣们都知道,管领大人每次出征前后,总要去堂里打坐,以祈求神示的。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打坐,而只是漠然地望着那座神像,那个二十年梦中反复出现的老人,然后挥动太刀,就仿佛梦中一样,毫不留情地把神像劈为两半。
  在家臣们惊愕的目光中,他还刀入鞘,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人如遮挡,将人杀死,佛如拦阻,将佛铲除。”
  “报,”门外使番禀报,“武田氏求和的使者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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