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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八幡原之暗雾
永禄四年八月十八日,信玄率领嫡男义信、弟弟信繁、山县昌景、马场信房、甘利晴正、长坂长闲、穴山信良、饭富虎昌、小幡信定、真田幸隆、浅利信晴等武田的全部主力由甲府出发,从松岛沿釜无川北上。
途中,亦有众多愿意站在武田一方的武将,率领子弟宗族的兵力加入了武田军团。
在上诹访,大祝义视率领五十骑来投,越过和田岭后,又有善光寺支系的栗田永寿轩和小柴应俊等亦率三百余骑参入。
如同众多小溪汇入大江般,甲斐的大军就这样一面不断增加数量,一面继续快速推进着。
这时——
上杉谦信方面已有一万三千兵力到达了善光寺,在旭山城投入一部分部队之后,渡过犀川、接近了千曲川,他们的正对面就是海津城。
驻扎在海津城的是以高坂昌信为首的将士们,他们挖壕沟、筑壁垒,建起坚固的防线,决心死守到信玄到来。
由南方的佐久间小室(小诸)、上田流至此地的千曲川,是在更级郡八幡附近向东弯曲,再转而朝越后北流的。在那里,千曲川与贯通八幡的犀川在牛岛一带汇合,然后向西形成冲击扇型的水域,川中岛便位于那里的中间。以善光寺为中心的更级、植科、木内、高井四郡,便是川中岛四郡,来自越后、上田、松本三方面的通路均在善光寺集合。(在今天,有南北走向的JR筱之井铁路线从那里通过。)
所有人都认为谦信会在千曲川左岸布阵进而攻击海津城,毕竟在增援到来之前首先夺下敌城是这也是战争的常识。可谦信却并没有组织攻势,而是在海津城前方悠然地把部队开了过去。这一出人意料的行动,令得在海津城头眺望的守军士兵惊疑不已。
谦信终究不是那种按照常识去急于攻打海津城的凡庸将领,他很了解在这种时候抱着死的觉悟而固守的城池,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攻下来的。而一旦在这里耽误了时间,在信玄率领下由甲斐急行而来的大军来到时,自己将会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因此,谦信选择了不进攻海津城而是直接把军队向西边的妻女山行进的做法。
妻女山位于海津城西方十数丁的地点,海拔五百四十六米,是一座不算很突出的山,但在接近山顶的地方有着视野相当好的突出了望点。在那里无论北边的千曲川与犀川以及川中岛,还是东边的海津城,都可以轻易地一览无余。
越军中的诸将在登山四顾之后,也纷纷拜服于谦信的判断力。军队在这里驻扎下来,除了占领优势地形之外,更能够完全将海津城的动向掌握在己方手中。
谦信就这样完成了布阵,以逸待劳地等待着信玄的到来。
信玄率大军通过长洼到达腰越的时候,遇到了来自海津城的两名使者。以信玄军这时的位置而言,再经过上田、户仓、屋代便到达海津城。
两位使者乃是浦野远隅和室贺一叶轩,都是高坂昌信的部下。
两人向信玄报告:“上杉率军直接通过了海津城的前方,到达西边的妻女山驻扎,并且派兵把守在千曲川的石岸,因此前往屋代的路途不能通行。请改道从地藏岭去海津城。”
信玄在这时才听到谦信占据了妻女山的消息,他向两人详细询问了妻女山一带的地形。
听完了两人的描述,信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了谦信的样子,他仿佛可以感觉到谦信正独自一人毫无畏惧之色地向他大步逼近。
“明白了。不愧是谦信啊,普通人的话都会隔江布阵的……而现在这种渡过犀川和千曲川,深入海津城以南的做法,正表示出对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决心。诸位要了解谦信的这种气概,他一定也是对这场交战抱着很大期待,充满斗志而来的。很好,那么我们也立刻前往川中岛!带路吧。”
信玄这样下达了命令。
在浦野与室贺两人先导下,信玄的大军改道前行,由于得到了沿途信浓诸侯的增援,这时的兵力已达到两万二千。
信玄最后决定布阵于在海津城西方的茶臼山,这是一座海拔七百三十米的山岭,位于谦信所在的妻女山以西半里之处,在这两山之间夹着一片不算很宽阔的平原。信玄就在这平原的筱之井、横田、小森、东福寺、中泽、水泽等处沿千曲川左岸布置兵力,作为自己的前线。
这样的布置,便形成了茶臼山与海津城从东西两面夹击妻女山的状态。
一直从侧面威胁着海津城的谦信,现在反而陷入了被夹击的处境,而且位于西面茶臼山的信玄本队,正同时阻断着谦信回兵越后的路途。
“原来如此。”
山本勘助对自己的部将说道:
“谦信选择了可以完全监视海津城的妻女山来布阵,所以主公便在能够完全监视妻女山的茶臼山布阵。这两位果然都是在用兵上面很有一套的人啊。”
信玄与谦信的决斗,就这样首先从地形战开始。
此时在越军阵营中,有武将这样问谦信。
“如果信玄向这座山攻过来,咱们该怎样应付呢?”
“在这种位置关系下,如果甲军先动,他们的阵形便会在一瞬间有少许散乱而露出破绽的,那时我们便有机会将其一举击溃!不过,信玄多半是不会向这里展开进攻的。”
谦信这样回答道。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信玄在茶臼山布阵之后便不再有任何动作。毕竟信玄不是会做出主动攻打妻女山而为谦信提供胜利机会这种愚策的武将。
信玄在茶臼山上立起了无数的纸旗,入夜后则燃起数十处巨大的篝火。远远望去,令人感觉那里集合了比实际数量更为巨大的兵力。
信玄按兵不动。
谦信亦按兵不动。
就这样,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茶臼山上的旗帜越来越多,在秋风的吹动下,就象落了满山的雪片般摇动着;而夜里,山上的篝火也越发密集,那景象如同整个山都在燃烧着一样。
在这种持续的对峙状态中,首先产生焦虑情绪的是越后阵营中。毕竟越军是处在被海津城与茶臼山夹击的位置,退路被阻断,而且武田军又有着远胜过己方的优势兵力。
眼看着兵卒们的士气一天天低落下去,兵粮也在不断减少,以直江山城为首的上杉军宿将当中,焦虑和烦闷的气氛逐渐明显地开始蔓延。
然而,不知谦信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仍然敲着鼓悠然地度日。
“——春霞映河水,轻舟随浪行,薄云遮日影,远空一色青……”
妻女山的阵地中传出谦信的吟唱之声,那曲子乃是他最喜欢的《八岛》,歌声伴随着小鼓的节奏,在初秋的山间回响。
“海上浮月光,波涛如夜火——”
上杉军中的直江山城守、长尾远江守、甘粕近江守、本庄越前守等宿将,此刻正聚集在一起召开军议。谦信的歌声也传到他们的耳中。
“主公居然还可以那样悠哉的样子,真想不出他现在到底有着怎样的心情啊?”
本庄越前守等人微皱眉头喃喃地自语。
“总之,山城大人,请尽快把咱们这次谈的事情转达给主公吧。”
长尾远江守对直江山城说道。
老臣们的商谈的结果是这样的:
一、回越后的退路已经被阻断。
二、若持续现在这样被封锁而没有补给的状态下,兵粮已只能维持十日左右。
三、维持现状什么也不做的话,士气会自然地不停跌落而走向败北。
在这种现状下做出的判断是:
“春日山城尚有二万越军驻扎,现在是时候调动他们前来向甲军背后发动攻击了。”
直江山城将这一结论向谦信做了如是汇报。
谦信停下手中的小鼓听取直江的进言,听完后说道:
“这确实是个办法。”
话虽如此,但他的神情看起来并不是准备采用这一建议的样子。
山城担心地问道:
“若就这样下去不采取行动,信玄可能会以海津城的兵力牵制我们,而以自己的军队突入越后去攻向春日山,那时咱们该怎么办呢?”
谦信微笑着答道:
“有什么可担心的,山城,春日山城有两万兵力在那里驻守是不会有事的,如果信玄朝着春日山城去的话,我们就可以直接率兵进入甲斐,取下甲府的敌城了啊。”
对于这豪快的发言,山城也没法再开口说什么了。
谦信的话很快便在越军士兵们当中传开了,闻得此言的都说:
“这才是咱们主公的作风啊!这场仗咱们无疑是赢定了!”
谦信视甲州军如囊中物的豪迈气概,令将士们勇气大增,士气一下子高昂了起来。
然而,谦信这时的真正心情其实是相当复杂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军队在战术上现在已处于何等窘迫的境地,但若作为大将的自己表露出烦恼的样子,原本已经开始沮丧的士气更会加速崩溃。
所以谦信仍然一边敲打着小鼓,一边在微凉的夜风中吟唱着歌谣。
信玄在茶臼山与海津城对越军形成了夹击之势后,估计着来自越后军队的军心应当已经开始动摇,他派出密探侦察妻女山的情况,很快得到了回报:
“谦信每天吟唱着歌谣,相当悠闲地在度日。”
这样的消息令信玄感到十分意外。
“谦信这个样子,说明他一定有什么计策。勘助,派人仔细调查一下。”
勘助给信玄带回报告时,神情显得有点不安。
“您的判断是正确的,越军在旭山城安置了伏兵。”
“那么……”
信玄自语道:
“这样子被阻止在这里僵持,而同时也没有退路的话,谦信恐怕会逐渐坚定决心选择拼死一战的,越后的军队如今也确实到了会被逼急的关头了……并且现在咱们得知了旭山城也有敌兵,那么在此处待着就很不利了,应该把全军尽快调入海津城去。你觉得如何,勘助?”
“这确实是最妥善的策略。”
“那么通令全军准备拔营,要趁着夜色悄悄地行动。”
二十九日的晚间是一个漆黑的暗夜,甲州军悄无声息地开下茶臼山,大胆地从布满了敌兵的妻女山前通过,由广濑渡过千曲川,进入海津城。
至今一直固守着城池,已经做好了随时会战死之觉悟的守将高坂昌信,在迎接信玄入城时,不禁欣喜得几乎要落泪。
又一个黎明来到了,而茶臼山的甲斐军已经不见踪影。妻女山上的越后军队中,为此洋溢着欢欣的气氛。
“信玄撤回到海津城,这样一来回越后的路就畅通无阻了。”
一直在因为退路被切断而担忧的上杉阵营,士气明显为之一振。
新发田尾张守和长尾远江守等军官向谦信进言道:
“信玄从茶臼山撤退,应该说明他对我军心存戒惧,从而可以认为他现在没有战斗的意思。那么,咱们也借这个机会就此回军越后,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战如何?”
谦信听了道:
“信玄没有战意这种判断是没有道理的。正如我们是在这一战中赌上国土的安定而出阵,信玄也是同样斗志高扬而前来的啊。事到如今,不战而返是不可能的了。”
拒绝了家臣的建议后,谦信仍是一如往日般不动声色地,敲着小鼓打发时光。
就这样,谦信仍按兵不动。
进入海津城的信玄,也同样按兵不动。
前两天还是仿佛要将人压碎的紧张空气,此刻似乎一扫而空般地消散,在看似非常轻松的奇妙气氛中,又是十几天过去了。一切状况仿佛都如安眠般没有变动,只有这山丘和高原一带的风景,随着时光的流逝不断地披上越来越重的秋色而显示着季节的变更。
八月二十四日到达的甲州军,到这时也已经滞阵了十五日,眼看再过一天就是九月九的重阳节,倦怠的气息如水面的涟漪般,悄无声息然而又确实地在全军士兵当中扩散开来。
这也难怪,区区海津城这样一座小城中集结了二万三千名将士,原本就相当拥挤和憋闷,而一直这么些天也没有事情发生,更是令疲劳和浮躁的情绪无法掩饰地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信玄当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他知道在山上的谦信无疑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但是,他感到这样僵持下去,先垮掉的是自己这一方。
如何是好?
马场、饭富等诸将,忧心于士气的萎缩而聚在一起商议。
“敌方兵力还不到我们的一半,如果不出去将他们击破的话,咱们会受到非难,说甲军因为害怕越军而不敢与之交战啊。”
饭富这样说道,马场对此表示赞同。
“若迟迟不发动攻击的话,不光是士气会逐渐低落的问题,如果越军的增援从春日山城来到此地,那我军便完全陷入困境了。故此,更应从速对敌军展开攻击。”
以战场的位置而言,川中岛是距越后较近、距甲斐较远。越军方面有村上、小笠原与谦信携手,北信的势力均有着相当紧密的联系;而甲军的战线伸得过长,虽说当中有诹访、深志等诸城可以作为基地,然而一旦甲军的形势不利,这些占领地上的旧势力豪族很难说不会反叛。在这点而言,谦信距离直属领地春日山城的距离,还不到甲军的四分之一,因此可以说是占足了优势。况且,在那里还有两万兵力,可以随时调动到这边的战场。
这种不安的状况,如今已经越发明显地向海津城中的甲州军逼近。同时信玄此时也必须考虑到将士们的心情,而且经过了十数天的对峙,也已令他本人认为是时候对越军发动先制攻击了。
信玄决定兵分两路,一队由妻女山背后迂回实施夜袭,另一队由他亲自带领行进至川中岛,于妻女山前布阵。这样当夜袭队攻击时,妻女山上的谦信不论有利或失利,一定会从山上向下移动,那时,早已做好准备的信玄便可以在截断对手退路的情况下发动全面进攻,一举将对手歼灭。
这一战术被通称为“啄木鸟战法”,啄木鸟捕食躲藏在枯朽树洞中的虫子时,会先用喙去敲击树洞背面那一侧,令树洞中的虫受到惊动而向外爬出来,借这个机会将虫子捉住吃掉。而信玄所用战术的名称,便来自啄木鸟的这一习性。
如是,信玄在九月九日(阳历十月二十七日)的晚上,于太阳落山之后悄悄地开始了他的作战行动。负责阳动兼奇袭作战的对妻女山夜袭部队,由熟知这一带地理状况的高坂昌信打头阵,加上马场、饭富、小山田、甘利、真田、小幡等部总共约一万二千士兵,在午夜之前静悄悄地自海津城出发,取道自西条登上唐木道,再向右出平森越过大岚峰,朝妻女山侧面开进。
等待越军下山进行阻击的歼灭部队由信玄亲自率领,加上其弟信繁、信廉以及山县、穴山、内藤、诸角等总合约八千人的兵力,在夜袭部队出发三小时后离开海津城,越过广濑渡,布阵于八幡原,等待着敌人下山时给予迎头痛击。
甲军迄今为止的行动,全都是在秘密布置下进行的,然而信玄却没有想到,自己的策略已经落入了谦信的掌握之中。
谦信一直在不断地派出密探侦察海津城的动静,而当晚他终于见到了海津城升起了作为暗号的炊烟,于是他立刻召集了直江、甘粕等武将开始了部署。
“看来信玄在今晚开始行动了。我想他会把兵力分为两队,一队趁夜间进行突袭,另一队则同时阻断我们的退路。这乃是诸葛亮用过的半进半退之术,那么,我军要制敌机先,到川中岛与之决战。”
直江、甘粕等均对此策略表示赞成。
谦信为了防止这一企图被外泄,让武将们对全军传达道:
“大将下达了明天退兵的命令,立刻整理行装吧。因为白昼很短暂,所以或许会在深夜出发也说不定。各自作好准备吧,倘若途中有敌兵阻挡便将其击破,总之要确保一路前往善光寺。”
这样发令后立刻开饭,并让士卒各自携带上可充三顿的食粮,尤其强调了对于行动隐秘性的要求。
信玄未能得知谦信下山,可说是他在侦察战中的失败。当时的密探除了正规军中配置的以外,也有很多是在当地住民中雇用的,这样便成为所谓的乱波。
谦信在妻女山留下了百人左右的小部队,让他们除在山上遍立纸旗外,还燃起了三十五处巨大的篝火,以欺骗迂回攻来的甲军。而他亲自率领的主力,在午后十一时到达山下的雨宫,从十二濑与犬濑出发,渡过千曲川开向川中岛。
全军人衔枚、马解铃,就这样静悄悄地开始了渡河。
赖山阳诗中有著名的一句“人马声寂渡夜河”,正是此刻的写照。
同时,直江山城守指挥自己的小队,向犀川北岸的丹波岛移动,甘粕近江守则指挥着一千人左右的兵力开向千曲川左岸东福寺附近的位置,对主力队的右翼与背面进行援护。
这一配置的结束,是在九月十日午前五时。川中岛著名的川雾,此刻仍然以它白色的重幕占据着黎明前的夜色,令人即使近在咫尺,也无法分辨眼前的物事。
另一方面,布阵于八幡原的信玄,认为越军下妻女山最早也会在午前八时左右,因此便以十二段之阵的形态,等待着迂回队向妻女山展开夜袭。
山县昌景的兵队在了神明附近,水泽有武田左马介信繁与穴山伊豆,右方是诸角丰后队,内藤修理队则在田中附近布阵,信玄本队位于八幡原东方,其他诸队便以旗本为中心,构成了十二段之阵。所谓十二段阵,即是象这样以旗本居中,在其前后左右布起多段防线的战斗体制。
在信玄所处的位置,孙子兵法的风林火山旗与诹访法性的神号旗高高扬起。在今天的日本,这里便是被称为三太刀七太刀的所在。
就这样,信玄一边注意妻女山的动静,一边等待着天明。但他却怎么也想不到,越军的阵形已在前方半里处的雾中悄悄展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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