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春闺
——敦煌曲子词,兼祭敦煌百年
“生查子
三尺龙泉剑,匣里无人见。一张落雁弓,百只金花箭。
为国竭忠贞,苦处曾征战。先望立功勋,后见君王面。”
——敦煌写卷伯三八二六
“破阵子
风送征轩迢递,参差千里余。目断妆楼相忆苦,鱼雁山川鳞迹疏,和愁封去书。
春色可堪孤枕,心焦梦断更初。早晚三边无事了,香被重眠比翼鱼,双眉应自舒。”
——敦煌写卷斯一四四一
敦煌曲子词,出自敦煌莫高窟藏经洞,藏经洞的被发现及其历劫过程,世所周知。藏经洞中经卷涵盖的内容之多之广亦为人所惊叹。王道士所开启,斯坦因、伯希来所带走的决不仅仅是什么“玄奘经文”。许多历史疑点得以解答,更多佚文资料得以重视,对历史学、文学、宗教学等各个方面的研究都有根本性的推动作用。而其中相对于诗词来说,藏经洞中曲子词的发现,不但填补了词发展史的空白,使人们得以一窥词刚刚发展时的原生状态,更为我们展现了盛唐至五代时期各个阶层人民的心声和感情。可以说,敦煌曲子词之于词学发展史的意义绝不亚于银雀山汉简之于中国哲学史。
现存敦煌曲子词取材广泛,思想内容多而复杂。作者多歌妓、边客、游子、闺妇、士兵、役夫、儒生等社会底层人士。他们将“曲子”吟唱传播,使其从民间歌谣逐渐演变为文人墨客之调。自宋以后,曲子词因曲式渐佚,只剩下了词,而远离了大众。当曲子成为文人词的时候,它就丧失了其在民间的活力,成了上层阶级闲暇把玩的“诗余”,进位于“文学”的殿堂中。
而流传至今的李白的《菩萨蛮》、《忆秦娥》,其艺术水平之高,遣词用句之深,即使人们对于作者是否李白表示存疑,但其作者绝对是有丰富文化知识与内涵的文人则可确定。由此而看,仿佛自盛唐,我们第一眼看到曲子词的时候,她就是高雅的贵族小姐,由高雅的文人们创作,唱给高雅的士人们听的。
所幸还有敦煌,还有藏经洞。使我们得以了解,词学与其它文学项目一样,经历了从民间到宫廷;从俗到雅的过程。敦煌曲子词是宋词的直接源头。这句话儿可成定论。《云谣集杂曲子》,一个“杂”字足以说明一切,而作者署名大多相同——“无名氏”。《竹枝子》、《破阵子》、《望江南》、《菩萨蛮》、《临江仙》、《浣溪沙》……这些熟悉的词牌名字一一跃入我们的眼前。而其遣词用句之直白单纯更可使人想到这些“无名氏”并非专司文字的文人墨客,观其内容,俗者多为贩夫走卒,商女怨妇。他们的行文不必曲解,感情不用修饰,只凭直觉与感慨写出的东西,我们读来不需费心探究其隐深涵意,即可与作者的感情引起共鸣。其词的直与露,使其情感表达更为真实,明快。
文人词中若看到欧阳修的《临江仙》: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日华生。
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小精双枕,傍有堕钗横。”
全篇几乎全写景物,你知作者是悲是喜?是苦是乐?千人看便有千种情。这种深层次的意境是文人们所追求的以虚求实,“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司空图《诗品》),是文学作品的最高境界。但在读过大量的如花间之类的文人词后,回首读到敦煌曲子词,更觉耳目一新,心旷神怡。
敦煌曲子词时间约从盛唐至五代。内容虽然繁杂,但重点不外乎两点,其一家乡亲人的怨情,其二征边战士的心情。征战边塞与寂寞春闺构成了其中的主题。有唐一代,边患迭起,征战频繁,而府兵制的松驰,使得边患的威胁不只在边地,更与千家万户相联系。府兵制,创建于西魏大统年间,从北周至隋,军府愈多,制度亦变。唐代因袭隋制,全国共设六百三十四府。这种制度实是一种摊派性质的兵役,对广大人民而言是沉重的负担。战争的频繁使他们不得不远离自己的土地,自备资粮,长期征战在外,无数家庭为之痛苦。
在这种背景下,敦煌曲子词中的怨妇如此之多也就不足为奇了。“悲雁随阳,解引秋光。寒蛩响夜夜堪伤。泪珠串滴,旋流枕上,无计恨征人,争向金风飘荡,捣衣嘹亮。速寄回文先往,战袍待稳,絮重最熏香,殷勤凭驿使追访,愿回塞来胡明帝,令戍客休施流浪。”(《云谣集杂曲子——洞仙歌》)为了国家安全,为了开疆扩土,男儿不得不整理行装,抛妻弃子,远离家乡。相对于万里之遥的边境,留守的女人们不但要侍奉公婆,照顾家庭,更牵挂在外的丈夫,是生是死,是寒是暖。如此一来,家家户户夜夜捣砧做寒衣,以至唐代诗曲多有“捣衣”之名,从一个侧面反映府兵制下对普通百姓生活的影响。“而良人去,住边庭”,“只忆征人愁更切”,“谁为传书与,表妾衷肠”……这些饱含思念、牵挂的质朴语言更是广大人民的心声传送。这不免使人用另一句诗感叹:“无定河边无名骨,俱是春闺梦里人。”
即使家中有人惦念,但漫长边境不能无人保卫。敦煌曲子词中的另一大类就是驻边将士们的爱国情怀,立功心志。有一大批带有强烈爱国精神的曲子杂生其中。篇首之《生查子》,全篇洋溢着乐观自信的精神,坚信自己的能力能为国做出贡献。而“敦煌古往出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 只恨隔蕃部,情恳难申吐。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菩萨蛮——伯三一二八)更是表达了沦陷于吐蕃统治下的唐民思念,意许回归的心声。
敦煌虽然地处边陲,但即使单从曲子词一项来看,敦煌地区绝不闭塞,这里的人们与内地一样吟诗唱曲,一样有五陵狂少、青楼怨女,所不同的只是多了些边地特有的豪放与沧桑,多了些下层民众的心声与直白,而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庚辰年八月既朔、客卿浅井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