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田利家

文/织田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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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稿《前田利家》成文于西元2000年。当时笔者完全没想到两年之后NHK电视台会将利家作为主人翁搬上屏幕,随着大河剧《利家与松》的热播,前田利家的知名度和受关注程度与日俱增,其中固然有利家饰演者唐泽寿朋和阿松饰演者松岛菜菜子等明星的偶像效应,但历史上利家本人的传奇生涯和独特魅力所起到的作用却是不可抹杀的。前田利家跌宕起伏的一生,始终与出忽意料的机遇为伴,几乎每一次遭遇影响时代的重大事件,利家都能够用自身的不懈努力或正确的形势判断来化险为夷甚至因祸得福。他那卓越的政治敏感度和外交手腕其实并不在号称渡之鸟的藤堂高虎、细川藤孝等人之下,但论最后的成就和对天下的影响力,利家的评价肯定远远超过高虎藤孝之流。

  在开始介绍之前,有必要先阐述一下笔者的历史观。
  所谓的历史,是一出已经演完的戏。历史同时存在着随机性和必然性。从微观上看,当时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的发展,某一两个人一瞬间的决定,都很有可能影响甚至左右整个大局的走向;从宏观上看,时代的脚步不可更改,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统一或者分裂都是当时的客观情况所造就的,唯一的参数变化是将会借哪一个人或者哪一些的手来完成。
  无论是从成功者或者失败者的经历中去发掘他成功或者失败的原因,都是片面的。没有什么“因为某人这样做,所以他成功(或者失败)了”的道理。同样的行为发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结果很可能截然不同。
  以上,是笔者对待历史的态度。
  用《银河英雄传说》来打一个比方的话——杨文理和罗严格拉姆公爵的天才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模仿的,与其好高鹜远的将注意力集中到一些太不实际的目标上,不如以务实派的梅尔卡兹提督这样的人物作为自己的榜样,也许成就会来得更大更容易一些。
  同样的道理,“战国的风云儿”织田信长和“天下第一出世人”丰臣秀吉都是光芒耀眼的人物,但也都是难以仿效的——超前于时代的眼光和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之类的东西,更多地属于先天的才能,这些天赋并不是后天努力必然能够换取到的。相对而言,象前田利家这样一个普通武士,在织田、丰臣两朝能保持着荣宠不衰,在江户时代更是繁衍出四藩大名——加贺金泽藩、上野七日市藩、越中富山藩、加贺大圣寺藩,其中本支加贺金泽藩更是石高曾高达百二十万(后分出富山藩和大圣寺藩各10万石)!
  前田利家没有太多的机会表现出他作为领导者的能力,他从来都不是时代的旗手。可是,作为被领导者和追随者这个角度来说,他的才具即使不能说是天下无双,至少也是出类拔萃。正因如此,在战国末期这动荡不休的半个世纪里,无论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始终没有被时代淘汰,相反不断地脱颖而出,不能不说相当有过人之处。

1、犬千代出世·追随傻瓜的少年
  前田利家(1539~1599,天文7年~庆长4年) ,尾张荒子城主前田利昌四男,幼名犬千代,元服名前田又左卫门利家,别名又四郎。因为他擅长使用长枪,故被称为“枪之又左”。历任左近卫权少将兼筑前守、右近卫权中将兼筑前守、参议、权中纳言、丰臣政权五大老之一。在秀吉麾下时曾经赐姓羽柴。
  前田家起源于平安时代左迁九洲太宰府的菅原道真,道真的后人中有两兄弟,哥哥那一族姓前田,弟弟那一族则姓原田。前田一支先在西国美作繁荣,后来又发展到东海道的美浓安八郡和尾张海部郡。以上是江户时代前田家的“官方说法”,但是事实究竟如何,很难做出确定的结论。
  在室町时代,尾张一国原应属于守护斯波氏,守护代织田氏只是斯波氏的副手。室町末期,“下克上”之风渐起,守护代凭借手中的实力掌握大权,架空徒有虚名的守护,这种情况屡见不鲜,尾张国也不例外。守护代织田氏又分为两支:上四郡守护代岩仓织田家(伊势守)和下四郡守护代清洲织田家(大和守)。然而下克上可不是守护代对付守护的专利,织田弹正忠家本是下四郡守护代清洲织田家庶出的同族家臣,与织田因幡守家、织田藤左卫门家合称清洲三奉行,织田弹正忠家的第3代家主织田信秀是个智勇兼备的人物,号称“尾张之虎”,随着地盘的扩展,以及上京提供提供朝廷献金,先后受任备后守、三河守的官职,还有参拜室町幕府第13代将军足利义辉等一系列活动,势力不断增长,最终获得了压倒性的优势。信秀晚年不甘于屈居于清洲织田家之下,对内谋求支配尾张全国,对外则侵入邻近的三河国。信秀的嫡长子,便是大名鼎鼎的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并非长子,信长有个庶出的哥哥织田信广)。
  前田利昌一共有六个儿子,分别是:利久、利玄、安胜、利家、良之、秀继。利昌的俸禄只有区区2000贯,荒子城是个大约东西68米南北50米的弹丸之地,没有可能再分家,除了长子利久继承家业以外,其他儿子要么以家臣的身份服侍利久,要么就得另谋出路。1551年,14岁的利家出仕织田家,成为信长的近侍,俸禄50贯。另外,利家的五弟过继给佐胁家,即佐胁藤八郎良之。
  这里解释一下,利家出生的月份较早,为1539年1月15日,旧历为天文7年12月25日。而其出仕时为天文20年,所以说起来是14岁,其实按现在的算法,不过是刚满12周岁的少年罢了。
  同年3月3日,织田信秀因患流行病,死于末森城,18岁的嫡长子织田信长继承家主。在父亲的灵前,迟到的信长抓起一把香灰掷向灵牌,然后丢下一屋子瞠目结舌的众人,径自扬长而去。
  信长自幼年时起便穿着奇装异服,行事放荡不羁,每每出人意表,以“尾张的大傻瓜”而闻名四方。他继承家督之后不仅要面对父亲遗留下来的敌人如清洲织田家、岩仓织田家以及来自三河方向的今川家的压力,而且信秀的正室土田御前(即信长的生母)和信秀的重臣林秀贞、林美作守、柴田胜家等人并不看好离经叛道的信长,而倾向于信长那位聪明乖巧的弟弟织田信行。
  当然,信长也有一些有力的支持者。分量最重的便是父亲信秀,其次还有家老平手政秀、叔父织田信光、岳父斋藤道三等(前两者为信秀的重臣,后者是美浓国的大名)。然而,随着信秀的病故,政秀、信光、道三也在之后几年内纷纷逝世。

2、尾张下四郡的角逐·枪之又左威名立
  首先爆发的是信长与清洲织田家家主织田彦五郎信友的冲突,1552年的萱津合战也是利家的初阵。
  1553年,信长的重臣兼老师平手政秀自杀。政秀在世时,经常劝说信长纠正他那些奇怪的行径,但没有什么效果。加上眼见织田家中的信行支持者得势,不稳的迹象非常明显,于是,对未来的悲观导致了政秀以死为谏。
  经过四年的斗争,信长终于在1555年统一了尾张下四郡,织田信友战死。但是,信友的党羽并没有被肃清,这些人在后一年里暗杀了信长的叔父织田信光(也有一种说法是信光其实死于信行支持者手中)。
  信长的岳父斋藤道三以谋略夺取美浓,放逐其主土岐赖艺,纳赖艺侧室深芳野为妻,其长子义龙传闻本是赖艺之子。道三曾传位于义龙,后又撤回,指定其他的儿子为继承人。1553年道三与女婿信长在正德寺会面后,对信长评价非常高,说“将来我的儿子们都会成为他的部下。”这件事极度刺激了义龙的危机感,父子间的矛盾加剧。1556年,斋藤义龙联合旧土岐派党羽发动谋反,先杀死了自己的其他兄弟,然后与道三战于长良川,信长闻讯后赶去增援岳父,但是还没等他抵达战场,道三便已经战死,只留下“将美浓国作为嫁妆送给女婿”的遗言。
  一时间,信长几乎是四面楚歌,信行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没过多久,林秀贞、林美作守、柴田胜家等人拥立信行,正式谋反。信行军在8月22日建立了讨伐信长的前卫基地名冢砦,第二天,讨伐军1700人从这里出发,其中林美作守率700人,柴田胜家率1000人。第三天,得到确定消息后,信长率700人迎战,双方在稻生村附近遭遇。美作守部在南,胜家部在东,两面夹击之下,本就处于人数劣势信长军起初陷入苦战,佐佐孙介战死,信长本人亦负伤。然而信长并不甘心接受失败,他用怒吼来鼓舞麾下的士气,也让敌人开始畏惧。信长麾下的织田信房部队突入胜家的阵地,而信长则亲自率人突入林美作守的阵地,经过一番奋战击毙大将林美作守。林部溃散后,柴田胜家也从战场撤退。信长没有对弟弟穷追到底,而是派出使者进行劝降,遭遇大败的信行无奈地接受,信长凯旋回到清洲。
  稻生原合战中,利家右眼下中箭,带伤作战的他挥舞长枪击倒对手宫井恒忠,并斩获其首级,“枪之又左”的骁勇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凭借这份战功,利家再获100贯俸禄,合计150贯。因地位提高及收入增加,利家招纳了第一位家臣村井又兵卫长赖。同时,利家的五弟佐胁藤八郎良之也成了信长的近侍。
  然而,因为前田利昌此时从属于林秀贞,所以信行之乱中,利家父子兄弟不得不兵刃相向。话说回来,父子兄弟各自追随不同阵营而彼此敌对,在日本历史上本就是平常之极的事。最著名莫过于保元之乱里崇德上皇派的藤原赖长、平忠正、源为义及其子源为朝被后白河天皇的党羽藤原忠通、平清盛〔平忠正的外甥〕、源义朝〔源为义之子〕一班人给干掉了。进入战国时代之后就更是屡见不鲜,脍炙人口的关原合战里诸如真田昌幸、真田信幸、真田幸村、九鬼嘉隆、九鬼守隆都是例子。昌幸和西军主谋石田三成是连襟,幸村的岳父是西军大将大谷吉继,故从属西军;但是信幸的岳父是德川重臣本多忠胜,因而从属东军。九鬼嘉隆本是信长、秀吉时代的水军大将,因为侵朝战争失败而隐居,把家业传给儿子守隆,守隆追随五大老之首德川家康去讨伐上杉景胜的时候,五奉行之首石田三成举兵发难,呼应上杉景胜,并邀请嘉隆复出。
  一般来说,父子兄弟为敌这种情况有三种原因,其一是家族成员彼此争权夺利;其二是各与一方为亲或者有故;另一种说法是在胜负未卜的时刻两边下注,这样不管哪一方胜出都可以确保家族的存续。前田利家与父兄为敌究竟是哪一种情况,这个问题见仁见智。可以确定的是从一开始利家就站在属于胜利者的信长阵营,这可以说是利家一生中的最初一次重大的选择。2002年NHK大河剧《利家与松——加贺百万石物语》中有一个情节是支持信行的利家二哥前田利玄阵亡于稻生原,但是利玄此人事迹不详,也许只是编剧的合理想象艺术加工。
  信长是个性格深沉的人,隐忍而记仇,时隔三十多年还以追随信行的罪名放逐林秀贞。信行之乱后的第二十二年,信长强行介入前田家内务,勒令利久让位于利家,也许就是前田利昌、利久等作为林秀贞的部属追随过信行的结果。但是另一方面,信长又愿意给犯了路线错误的家臣们以足够的表现时间来自我挽救,所以同样追随过信行的柴田胜家能够以卓越的功绩晋升为首席军团长兼北陆方面军司令,一直到本能寺之变信长毙命,胜家的地位都不曾被动摇过。林秀贞和前田利久在几十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博得信长的青睐,被淘汰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罢。
  信长以区区700人击败占绝对优势的信行军1700人,并且击毙林美作守。这一战也把号称织田家头号猛将的柴田胜家打得彻底没了脾气。认识到信长并非过往印象中的傻瓜那么单纯,胜家从此对信长死心塌地。不久后信行再度谋反,这回胜家偷偷向信长密告。于是信长诈病诱骗信行前来探望,并当场斩杀了这个屡教不改的弟弟,彻底消除家中不稳的隐患,将尾张下四郡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3、尾张统一·十阿弥事件
  此时,尾张国内的敌人只剩上四郡守护代岩仓织田家,其家主为织田伊势守信贤。岩仓织田家不仅是清洲织田家的夙敌,而且一方面支持过织田信行的谋反,另一方面又与斋藤义龙结盟对抗信长。无论是出于国仇家恨或者是统一尾张全国哪个动机,信长与信贤之间的矛盾都已不可调合。1558年5月28日,信长率2000兵力进攻岩仓,在浮野列阵,双方起初只有一些小型接触战。7月12日,犬山城主织田信清前来此地增援信长,总兵力达到3000人,信长遂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并获得压倒性胜利,合计斩首九百有余(《信长公记》的数字是千二百五十余),其中包括佐胁良之斩下岩仓织田家弓术高手林弥七郎的首级。
  大约也是在这一年,利家迎娶阿松(まつと,1547~1617,天文16年~元和3年)为妻。阿松的生父为信长麾下的弓头领筱原主计,母亲则是利家的姨妈。父亲很早过世,母亲改嫁尾张守护斯波氏的家臣高田直吉,4岁的阿松便被送到荒子城,由利家的父母抚养。结婚时利家22岁,阿松么……12岁……
  大约也还是在这一年,信长的仆役阵容里,多了一位养马和保管草鞋的年轻人,名叫木下藤吉郎,此人便是将来会统一日本的丰臣秀吉。
  浮野之战后,织田信贤没能苟延残喘多久。第二年春信长再次发动攻势,二月至三月间包围岩仓,城池很快陷落,信贤被放逐为浪人。
  岩仓织田家有个叫黑田的支城,其城主山内但马守盛丰是织田信贤的家老。黑田城被信长军夜袭时,盛丰与其长子于战死于乱军之中,其十五岁的次子辰之助幸免于难。辰之助后来改名为山内伊右卫门一丰,便是2006年NHK大河剧《功名十字路口》主人翁,在此顺带一提。
  自继任家主以来,经过八年的努力,织田信长终于在1559年统一尾张,从区区两郡领主一跃为坐拥一国的战国大名。对追随信长的利家来说,还有另一个好消息,那就是他和阿松的长女阿幸问世。本来,他的人生可以一帆风顺地发展下去,谁知道一件意想不到的祸事忽然降临在他的身上……
  信长的有一个叫十阿弥的近侍,仗着信长的宠信和自己伶牙俐齿,经常取笑利家,还偷了他的饰物,结果被利家人赃并获。官司打到信长面前,信长不愿小题大作多生事端,没给十阿弥任何处罚。不甘心就这样了结的利家便趁着一次信长在城墙上的机会,在城墙下当众(也当着信长的面)斩杀了十阿弥。信长的权威和尊严受到严重挑衅,非常愤怒地拔刀想就此砍死利家,却被众家臣苦苦拦住再三劝阻,暴跳如雷的信长只得将利家驱出家门作为惩罚。
  此时利家已积功升至300贯俸禄,负担着自己、妻子阿松、家臣村井长赖以及一个在襁褓里嗷嗷待脯的长女阿幸的生计。转眼间变成没有经济来源的浪人,对利家一家来说不啻是晴天里的霹雳。其实,以利家的身手和“枪之又左”的名声,在附近其他诸侯处谋个出路应该也并非难事。但利家哪儿都没去,天天在城外徘徊。家臣们轮番为犬千代求情,信长却始终不允。

4、风云桶狭间·浪人利家的奋战
  与尾张守护被守护代架空、守护代被家臣架空的情况相反,骏河远江三河的领主今川家是室町幕府倚重的同族。自今川范国就任骏河、远江守护已有两百年的历史。虽然也曾遭遇过内外势力的不断挑战,在历代家主的奋斗下,今川家始终顽强地统治着骏河与远江的领地。不仅如此,今川家由于优越的出身以及与京都的公卿、幕府都有密切的关系(武田信玄正室为左大臣三条公赖之女,这桩婚事便是今川家促成的),今川家在内政治理和文化传播方面享有得天独厚的优势,骏河府中的“今川文化”与周防山口的“大内文化”、越前一乘谷的“朝仓文化”并称为战国三大文化。
  三河两代领主松平清康、松平广忠皆早逝,今川义元利用支援松平家抵抗织田信秀侵攻的机会,将三河实际控制在手中。
  骏河的南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东边是关系稳固的老盟友相模北条家(后北条,或称战国北条,与镰仓幕府的持权北条家没有关系),北边的甲斐武田家曾经与今川兵戈相向,但随着武田晴信(即信玄)迎娶三条夫人,两家关系已经有所改善。天文23年(1554)三月,在今川家臣太原雪斋的斡旋下,今川义元、武田晴信、北条氏康于骏河善得寺会盟,之后又彼此结为姻亲,进一步巩固了盟约。
  善得寺之盟消除了三家的后顾之忧,使武田晴信能致力于夺取信浓,北条氏康能专注于经营关东,同时也使今川义元可以安心上洛(即上京夺取政权号令天下,日本朝廷所在称为平安京,仿隋唐国都建筑风格,分东西称左京右洛,上洛即上京都之意)。
  室町幕府正是潦倒落魄之时,接连两代的将军被驱逐出京都。先是管领细川晴元把十二代将军驱逐出京,接着细川家的执事三好长庆又把细川晴元和十三代将军驱逐出京,幕府统治摇摇欲坠。要说天下有谁能收拾动乱,似乎非今川义元莫属。
  首先,义元是当时地盘最大的诸侯;其次,义元拥有稳固的后方;最后,今川家是将军足利家的同族名门,享有副将军格。拥有如此多优势,义元本人又颇具才略,以“东海道第一弓取”之名威震八方,自然没有守着骏远三足不出户的理由。
  永禄3年(1560)5月,今川义元正式开始上洛,其麾下大约25000人,号称四万大军。
  信长又能动员多少兵力与其相抗呢?前面已经大约地提过一些数据:信行之乱时,信长以700人对抗信行军1700人;平定信行之乱后,信长可以动员2000兵力进攻岩仓织田家。统一尾张后,信长的最大动员力也就是4000人左右。如此悬殊的实力对比,几乎可以使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悲观绝望:出城决战无疑不是对手,而笼城固守则只是死得慢一点而已,就算城池不因强攻而陷落,耗到弹尽粮绝一样没有活路。
  得到义元上洛这个消息后,织田家立即召开了军事会议。重臣们分成迎战和守城两派吵得不可开交,然而不论哪一方都没有胜利的可能,所有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信长没有在会议上开口。5月19日天还没亮,信长一个人一边打着小鼓一边唱起了《敦盛》,唱完了将鼓一丢,骑上马出城而去,家臣闻讯后纷纷率兵赶上。利家的五弟佐胁良之,便是最初跟信长出发的五骑之一(另四人为岩室长门守、长谷川桥介、山口飞驒守、加藤弥三郎,除了岩室以外,包括良之在内的四人以后都战死于三方原)。
  信长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实际,既然正面对抗不是今川义元的对手,那么只能奇袭今川本阵杀死义元,这是通往胜利的唯一之路。只要总大将义元毙命,几万大军也会不战自溃。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还需要情报、气候、欺敌、隐秘多方面的因素配合。任何一方面出了问题,都会导致全军尽墨满盘皆输。织田家内并非铁板一块,早有人与今川家内应,信长之所以在会议上一言不发,半夜里突然出兵,大概都是为了保密。信长早先曾派出300人袭击今川本军的前卫,佐佐孙介、千秋四郎战死,仅余50人溃败。加上鹫津、丸根陷落,大高城兵粮顺利输入等一系列有利消息,今川军上下不免麻痹轻敌,义元下令就地吃饭休息,附近的寺社乡里又派人来送酒称贺,这时下起了暴雨。得到消息的信长领着2000人乘着雨势的遮掩悄悄接近了在桶狭间的义元本阵,猛然开始攻击,将今川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今川义元被当场砍下首级。
  利家此时虽然还是个浪人,但他闻讯后立即赶往织田军参战,并在这一阵里斩首三级献于信长面前。信长没有正眼看一下利家。利家便把首级丢弃到一边,再度杀入敌阵。担心利家安全的信长不久后终于派人将其召回。
  虽然表面上原谅了利家,但是惩罚并没有就此结束,利家还是一个浪人。不久之后,利家之父前田利昌离开人世。

5、美浓森部之战·利家复归
  桶狭间合战之后,今川家的势力逐渐衰退,三河国回到了松平家年轻家主元康的手里。
  早在织田信秀进攻三河时,三河国大名松平广忠向骏河国、远江国的大名今川义元求援,义元要求交出6岁的嫡子竹千代为质,结果竹千代半路上被家臣户田康光劫持到尾张,落入织田信秀的手里。竹千代滞留尾张期间,其父广忠为家臣岩松八弥所杀(也有病死的说法),今川义元为防备松平家家臣倒向挟持着松平家继承人竹千代的织田家,于是将松平家家臣全部召集到骏府,另委今川家家臣掌管三河,三河遂为今川家所控制。后来今川义元俘获了织田信秀的长子信广,用其交换竹千代。竹千代成年时获得义元赐字“元”为名,改名松平元信。义元将外甥女筑山殿嫁给元信,允许其回到冈崎,元信取祖父清康的“康”字,又改名为松平元康。
  义元死后的一段时间,传闻继位者今川氏真是个文武兼备的杰出人物。元康不敢大意,表面上仍旧作出对今川家恭顺的姿态。但是,经过观察以后,元康判断出传闻完全不可信,今川氏真是个优秀的文化人,但是作为领主可称碌碌无为。于是元康果断地割断了与今川家的关系,转而寻求织田家的友谊。
  永禄5年(1562),元康来到清州与信长会盟。这个盟约一直延续到本能寺之变,长达二十年之久。
  清洲同盟解决了信长的后顾之忧,于是信长可以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夺取美浓上。
  美浓国大名斋藤义龙本是今川义元之后信长最强大的敌手。义龙此人长于谋略,曾用暗杀的手段解决了更得宠的弟弟龙重和龙定,将美浓的旧土崎派团结在自己旗下,然后公然谋反,与素有“美浓的蝮蛇”之称的父亲道三为敌,并且在长良川一战就将道三逼迫至死,甚至信长在闻讯后立即出动的援兵都没能来得及赶上战斗。除了谋略之外,义龙的政治手腕也相当老辣,用“贯高制”和“安堵状”两条政策稳定了美浓国长期混乱的所领问题;又引入“宿老合议制”来缓和内部矛盾,逐渐将已经落后时代的室町风格的守护领国制的残余成分摈弃,确立斋藤家作为战国大名的统治基础。义龙的外交手腕也值得一提,1556年纂位成功,1558年就任治部大辅(朝廷官职),1559年就任御相伴众(幕府非实职的荣誉身份,也是幕府体制下家格最高的阶级,有资格与将军共同进餐),可见义龙与朝廷、幕府的关系都非常稳固(不妨与同时期的信长做一个比较,此时的信长仍旧是区区正六位下上总介,而且义龙的治部大辅则是正五位下。信长直到68年才就任从五位下弹正少忠——此时的信长已经是手握尾张、美浓两国的新锐强势大名,还拥有两位实力派战国大名的坚固盟友:三河德川家与近江浅井家,正雄心勃勃地准备上洛,借复辟室町幕府的名分挟将军以号令天下,但是头上的官职品级竟然还不如十年前仅止美浓一国的义龙——一直到信长成功上洛后,才于70年就任从四位下弹正大弼,算是好容易超过了义龙……)。义龙与近江的六角义贤结盟,与近江的浅井久政作战,积极谋求拓展斋藤家的势力,可惜因为信长不断展开美浓侵入战对义龙进行牵制的缘故,义龙在近江的努力没有获得应有的进展。
  综上所述,斋藤义龙此人在谋略、政务、外交以及军事方面都有比较突出的表现,公允地说,其父道三传说中那句“将来我的儿子们都会成为他(指织田信长)的部下。”的话未免过于武断,在义龙执掌美浓的情况下,就算扩张势力有困难,但也不至于要到向信长投降的地步。
  1561年5月11日,斋藤义龙突然死于疾病,年仅35岁。从谋反到辞世,仅仅过去了六个寒暑。反过来说,就在短短六年里取得这么多成就,足以证明他绝对不是平庸之辈。可惜这位信长第二号对手一方面像松平清康般英年早逝,另一方面又像今川义元那样留下了一个不甚争气的儿子……他的庶子,也就是14岁的斋藤龙兴继位。与杰出的祖父、父亲比较,龙兴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凡夫俗子。
  5月13日,听说义龙病故的消息后,信长立即出兵美浓。相对来说,东美浓的防御比较森严,信长避实击虚,将突破点选择在西美浓,他亲自率兵1500冒雨渡过木曾川,进入美浓海津郡胜村,斋藤方面则派出重臣长井甲斐守和日比野下野守引兵6000迎击。对于图谋短期决战信长来说,斋藤军这次的出阵真是再好不过,他无视于兵力的差距,前进至安八郡深部,与南下的斋藤军于次日展开激战。初战之刻,数量上拥有压倒性优势的斋藤军占据着上风,信长在阵前指挥织田军发动猛攻来扳回局势,混战中织田军突入斋藤军本阵,而斋藤军的两位主将竟然战死,指挥系统的崩溃导致斋藤军在阵亡了170人(也有说法是320人)以后败北。
  森部之战中,前田利家奋勇斩下日比野下野守的家臣,美浓著名的豪杰足立六兵卫的首级。凭借这个功绩,信长终于允许利家正式复归,恢复其300贯的俸禄,并增加至450贯。

6、美浓攻略·暴风骤雨前的宁静
  正式复归标志着前田利家结束其一生中最艰难坎坷的两年浪人生涯,利家的人生自此渐入一帆风顺的坦途。
  森部之战的三个月后,利家的好友木下藤吉郎与浅野家的养女弥弥(又名宁子,阿宁,后更名丰臣吉子,人称北政所,法名高台院湖月心公)成亲,证婚人正是利家与阿松。利家与藤吉郎两个家庭之间的亲密私交由此建立,这两个低级武士家庭之间的情谊,奠定了加贺百万石前田家的基础。
  1562年,利家长子利长出世。第二年又得了次女萧。
  不过,信长征服美浓的行动虽然在深部之战中获得胜利,夺下墨俣这个切入美浓的立足点。但之后却连续遭遇挫折。1561年,十四条攻防战中织田信清弟弟瑞云庵战死,织田军败北;1562年,织田信清倒戈到斋藤龙兴一边,信长举兵讨伐信清,在攻击於久地城的战斗中,信长的近侍岩室长门守战死(此人是桶狭间最先追随信长出城迎敌的五骑之一)。1563年,信长再次进攻美浓,斋藤龙兴的家臣竹中重治表现活跃,在新加纳之战中大败织田军。接二连三的失败让信长认识到美浓并不是谁都可以咬一口的大肥肉,相反,它很可能是一不小心就能把牙齿崩落的硬骨头。美浓攻略不可能一蹴而就,单纯的军事手段并不是通往稻叶山城的钥匙。毕竟道三和义龙两代英主的统治,让斋藤家在美浓的势力盘根错节。
  认识到这一点以后,信长放弃了速战速决的战术。1563年,信长在犬山城附近的二之宫山的高处筑城,并命令家臣团移居该地。二之宫山交通十分困难,习惯了清洲城安逸舒适生活的家臣团产生大混乱,清洲町民也为此迷惑不解,织田家中不满的情绪渐起。接着,信长命令迁居地点改为相对条件较好的小牧山,这个决定马上得到上下一致的拥护。据说这件事本身就是信长的智谋手腕,先选择难度很高的二之宫山作为迁居点,接着再改为接受程度容易得多的小牧山,这样的安排让迁居原本可能遭遇的阻力轻易化为乌有。因为小牧山城距离於久地城只有二十町的距离,织田信清防御於久地城将非常困难,于是信清不得不放弃掉於久地城,退守居城犬山。
  1564年8月,信长家臣丹羽长秀策反了犬山城的两位家老和田新介和中嶋丰后守。在这两人的接引下,信长攻入犬山,火烧城下町,将犬山烧成裸城,丹羽长秀受命围城,织田信清突围后亡命至甲斐,犬山城陷落,信长将尾张国完全控制在自己手里。
  另一方面,斋藤家内部对无能的斋藤龙兴日益不满,美浓三人众之一的安藤守就以及其女婿竹中重治联手夺取了稻叶山城为警诫,斋藤龙兴狼狈出逃,虽然不久后守就和重治便将稻叶山归还给龙兴,但这件出人意料的大事将龙兴的软弱和斋藤家内部矛盾暴露无遗。
  犬山城邻接国境木曾川,彼岸则是美浓国的鹈沼城和猿喰城,如此严密的防御布置让信长颇为头疼。1565年7月,丹羽长秀策反了该两城五里外的加治木城城主佐藤亲子。信长本对在美浓发展内应的工作进展近乎绝望,听到这个消息后极为喜悦,立即赏赐佐藤亲子的使者五十枚黄金作为军资。同年夏天,信长越过飞騨川进攻东美浓,目标是宇留摩和猿喰两城。织田军在距两城十来町距离的伊木山筑砦,宇留摩城迫于压力而投降,猿喰城自恃地势较高,继续抵抗织田军。丹羽长秀截断猿喰城的水源,猿喰城遂降。
  9月,斋藤方对织田军的行为做出反应。长井道利(斋藤道三的弟弟,斋藤龙兴的叔公)命令岸勘解由在距加治木城二十五町的堂洞筑砦,自己则在関建立本阵,加治木城岌岌可危。得到消息后,信长迅速赶来支援,并主动攻击堂洞砦,28日黄昏,织田军河尻秀隆部成功突入堂洞砦内城,丹羽长秀部随后攻入,岸勘解由和多治见党果敢地抵抗,直到入夜后堂洞砦方才陷落。战报传至稻叶山,斋藤龙兴引军至関与长井道利会合。斋藤军兵力合计约3000人,织田军不过七、八百,信长决定暂时撤退,命令伤者和杂役辎重先行退却,健全的战士严阵以待,等伤者杂役离去后方才从容后退。斋藤军虽然人数占优,却没捞到丝毫便宜,怏怏而返。
  长井道利是斋藤家最后一根栋梁。道利具体去世的时间不明,堂洞砦之战则是他最后一次在历史上留下记载。道利死后,斋藤家再也没有人能够支撑局势度过难关,大厦将倾。1567年,美浓三人众稻叶良通、氏家直元、安藤守就联袂倒戈至织田家,并交出人质表示诚意。织田军会同美浓三人众军围困斋藤家居城稻叶山。9月,龙兴开城投降,退往伊势长岛,信长的美浓攻略至此结束。
  美浓攻略的过程中以策反与城砦修建为主要手段,纯军事手段只起到辅助性的作用。在这个阶段,最抢眼的织田家臣莫过于擅长策反和建筑的丹羽长秀,就连每战必为先锋的柴田胜家与之相较也不得不黯然失色。后世的文艺作品杜撰出墨俣一夜城的故事,传播得脍炙人口,其重点也不过就是极力强调策反与筑城在美浓攻略中发挥出的作用,只是主人翁变成了木下藤吉郎。大致是描写1566年间,织田信长打算在墨俣筑城,以此作为侵入美浓的起点。信长数度派遣家臣完成这个任务,但因为斋藤军的阻挠而屡次失败。木下藤吉郎吸取别人的教训后接下这个工作,他首先策反了为斋藤家工作的川并众头领蜂须贺正胜,然后在川并众的协助下出人意料地在一夜之间建好了墨俣城。虽然一夜城的故事是虚构的,但木下藤吉郎确实与丹羽长秀相似,同样以谋略和内政能力见长,担任清州城的普请(修建)奉行、台所奉行后颇有建树。在出人头地之后,藤吉郎改名木下秀吉,逐渐受到信长的提拔看重,以至于68年任命其为京都奉行,与明智光秀并列。好朋友藤吉郎从区区养马的下人变成地位身份与自己相似甚至超过自己的武士,利家心里应该很不是滋味吧。不过利家更类似于柴田胜家,一向以武勇见长,在新的战略方针下缺乏大展拳脚的空间。
  利家在织田家担任的职务是赤母衣众首席,所谓的母衣众是指信长从马廻众里选拔出来的贴身精锐。战国时代的武家有一种叫作马廻的职制,这些人都是大将身边的骑马武士,长年跟随在大将周围担任护卫,也承担传令的工作,战时还作为决战投入的兵力使用。织田信长的马廻众来源于信长的近侍以及土豪们除继承人以外的其他子侄,其中挑选出黑、赤母衣众各十名(人数固定,减员才补充),这些人有机会提升为部队指挥官。黑母衣众的名单是:佐佐成政、毛利新助、河尻秀隆、生驹胜助、水野带刀左卫门尉、津田盛月、蜂屋赖隆、中川重政、中岛主水、松冈九郎二郎、平井久右卫门、伊藤武兵卫。赤母衣的名单如下: 前田利家、饭尾尚清、福富秀胜、塙直政、黒田次右卫门尉、毛利秀赖、野野村正成、猪子一时、浅井新八郎、木下雅乐助、伊东长久、岩室长门守、山口飞騨守、佐胁良之、长谷川桥助、金森长近、加藤弥三郎。

7、上洛·烈火疾风般的三个月
  有一句话叫做“制美浓者制天下。”
  美浓国的新主人,33岁的年轻大名织田信长坚信自己是命运所垂青之人。他仿中国周朝立于岐山,最终打倒商朝夺取天下的故事,将美浓国稻叶山城改名为岐阜城,将稻叶山城附近的井口町改名为岐阜町,自己也改用“天下布武”(即凭借武力夺取天下)的朱印。
  仿佛是果然如此般,两位从越前来到岐阜的使者带来了织田家天下布武的绝好机会。
  这两人叫作细川兵部大辅藤孝、和田伊贺守惟政,他们的主人——室町幕府十二代将军足利义晴之子,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的二弟——也就是将来的十五代将军足利义昭。
  足利义昭自幼在奈良兴福寺出家,法号觉庆。1565年5月19日早晨,三好军突袭二条御所,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虽然剑术过人,又凭借持有的数把名刀顽强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而力尽,在御所放火后自尽身亡。紧接着,三好家又杀害了义辉的三弟鹿苑院周嵩。觉庆也被当地的三好党羽松永久秀所幽闭,感觉到危机临近,觉庆于12月逃出奈良兴福寺,在和田惟政的守护下延着甲贺-伊贺路而行,路经江州矢嶋时,觉庆还俗改名足利义秋(后来又改为义昭)。
  义昭身怀报仇雪恨和重振幕府的双重理想,先后投靠过近江国六角家、若狭国武田家(并非甲斐武田家)、越前国朝仓家。可惜六角家与松永久秀内通;武田家因为内部纠纷而无能为力;朝仓家则缺乏霸气,都无法实现义昭的抱负。于是义昭的目光在近畿势力分布图上巡视着,最后停留在美浓国上很久。“这位尾张的傻瓜,名不见经传的织田信长,会成为帮助我再兴家业的那个人么?”
  结果似乎好得出乎义昭的想象。永禄11年(1568)7月25日,和田惟政、不破光治、村井贞胜、岛田秀顺等人出发,他们来到越前,迎接义昭前往美浓。义昭被安置于浓州西庄的立正寺,在座所的末席,织田家进献给他的钱财、太刀、铠甲、武具、马匹等物堆积如山,义昭的家臣们也受到了规模盛大的欢迎。
  双方可以说是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织田家准备工作非常急促,8月7日,上洛路途上的各势力被约定在江州佐和山会面。义昭对六角家提出协助上洛军并且交出人质的要求,七日后交涉破裂,信长觉悟到通过近江国的唯一途径只能是战斗。
  9月7日,信长参见义昭,汇报起兵事宜。之后便率领浓尾两国将士离开岐阜,会同盟友德川家康的三河军以及妹夫浅井长政的近江军后总兵力达四至六万(《信长公记》的数字,存疑),浩浩荡荡地踏上前往京都的征途。12日,信长命佐久间信盛、木下秀吉、丹羽长秀、浅井新八等攻击箕作城,战斗从下午三点开始,以半夜城落为结束。
  信长占据箕作,摆出一副继续进攻六角家居城观音寺城的姿态。六角承祯、义治父子自知难敌,遂弃城而逃,第二天织田军毫无阻拦地进驻观音寺城,附近的六角残党以及轩并众纷纷投降。信长要求他们交出人质换取所领安堵(即领地保留),近江国就此置于信长支配之下,14日,信长派遣不破光治回立正寺迎接义昭并通报进展。
  9月26日,织田信长、足利义昭进入京都。
  进入京都是一回事,在展示出上洛军有足够实力讨伐三好家等对手之前,惯于见风使舵的朝廷不会承认信长和义昭的权威,也就不能算号令天下。于是织田军乘势进击三好家城池,9月28日,信长命柴田胜家、蜂屋赖隆、森可成、坂井右近政尚四将为先锋越过挂川,攻击岩城主税头友通(杀害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的主凶三好三人众之一)据守的胜龙寺城,岩城友通派人迎击,但是被四将所击败,第二天,岩城友通投降。30日,织田军于山岐布阵,先阵位于天神山,芥川城守将细川六郎昭元和三好日向守长逸(三好三人众之一)慑于织田军的强大,连夜撤退。10月2日,织田军攻击池田胜正据守的池田城,双方爆发激战,两军战死者甚众,信长命人在城下町纵火。池田胜正开城投降并交出人质,信长凯旋回到芥川。
  三好家分化为继续顽抗的三人众一党,三好家继承人义继及松永久秀(杀害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的主谋)的另一党。三人众党西撤,义继和久秀却表示出降伏的意愿。
  停留在芥川的期间,各势力派来携带珍宝进献给信长表示祝贺的使者络绎不绝,信长居所门庭若市。其中包括松永弹正久秀献上的稀世茶器九十九发茄子;今井宗久献上的稀世茶器松嶋茶壶、绍鸥茄子;甚至还有源九郎判官义经(镰仓幕府初代将军源赖朝的异母弟,日本历史上的著名人物)在一之谷使用过的铠甲……这些使者的到来意味着五畿内(即畿内五国之意,包括山城、大和、河内、和泉、摄津)已经基本臣服于织田家之下。
  10月14日,耀武扬威够了的信长和义昭返回京都。18日,朝廷正式宣布足利义昭就任征夷大将军,亦室町幕府十五代将军(1568年,三好家曾拥立足利义荣为傀儡,即十四代将军)。
  为了奖励信长的功绩,义昭试探地提起要信长就任管领(幕府重要役职)之职,信长表示不愿意接受;接着义昭又任命信长为副将军(幕府将军以外的最高荣誉头衔),信长很快就辞退了这一任命。义昭无奈,只好称信长为“御父织田弹正忠殿”以示铭记信长的恩情,并允许信长使用足利家纹二引两。信长任命村井贞胜为京都所司代,管理京都的治安等事务,又任命村井贞胜、丹羽长秀、明智光秀、木下秀吉、松井友闲五人为京都奉行,负责诸如与朝廷公卿、幕府机构、寺社僧侣、豪族、商人等各方势力交涉往来的具体工作。安排好这一切之后,信长24日向义昭辞别,26日离开京都,28日凯旋回到岐阜。
  此时,距信长派人前往越前迎接义昭之时刚过三个月。

8、伊势攻略·利家成为家主
  信长回岐阜后,三好三人众残党曾伙同在近畿流浪的斋藤龙兴党羽于1569年1月4日进攻京都及御所,为明智光秀、细川藤孝、三好义继、池田胜正等人所击退。信长闻信后迅速赶至京都,奖赏有功之人并安排御所、禁中的修缮工作。1月10日,织田军进攻响应三好三人众·斋藤龙兴联军而倒戈的高规城主入江春景,春景降伏后信长以不能给其再次倒戈的机会为由将其处死。
  同一天,界的商人众献上钱两万贯表示降伏。这些商人曾经依赖三好三人众抵抗织田军,在三好三人众败退后终于无可奈何地归顺了。
  之后大概有半年相对无事的和平期,直到信长开始伊势攻略为止。
  1568年北伊势豪族神户具盛投降织田家,并收养信长三子三七丸为继承人。信长在北伊势牢牢地占据了一个落脚点。1569年8月,休养了半年之久的织田军再次出动,目标直指伊势国。
  20日,织田军在桑名布阵,26日,先锋木下秀吉推进至阿坂城下,秀吉本人在战斗中负伤而暂退,后续部队接着再次发动猛烈进攻,城守兵投降后退出城外,泷川左近将监一益入城。27日,伊势国司北条具教、具房父子固守大河内城,织田军将该城重重围困。信长封锁附近道路,命令菅谷九又卫门长赖、塙九郎左卫门直政、前田利家、富田秀胜、中川八郎又卫门、木下雅乐介、松冈九郎二郎、生驹平左卫门、河尻秀隆、汤浅甚介诸人在栅内巡回警戒。激战竟月之后,双方损失均颇重,北田具教无奈接受收养信长次子茶筅丸为继承人的条件而降伏。
  10月6日,信长参观伊势内宫、外宫、朝熊山。8日允许诸国的军队归还本国,自己则前往京都。11日,信长向义昭汇报了伊势平定的情况,接着在京都耽搁了几日以探听天下的政情,10月17日,信长回到岐阜。
  就在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对天下对织田家来说无足轻重,但是对利家对前田家来说却是翻天覆地的大事。
  信长刚回到岐阜,便召来留守此地的前田利久。坦率地说,“你没有作为一家之主的器量,把前田家家主的位置让给利家吧。这是我的命令,你有什么意见吗?”懦弱老实的利久虽然既惊骇且愤怒,但他没有反抗信长的勇气,甚至连以切腹自尽来抗拒这种无理的命令都做不到。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利久选择了屈服。
  利家得到了荒子城2000贯的领地,加上他自己本来的450贯俸禄,合计2450贯。
  关于这件事的是非曲直,后世有很大争论。我们所能接触到的文艺作品中,NHK大河剧《利家与松》把利家夫妇描写成一个事先根本不知情;事发时和大哥一样对信长的决定既不满又怯于反抗;事后对大哥、任性的大嫂和侄儿处处忍让迁就(甚至允许大哥搬走荒子城所有钱财产、坐视大嫂对荒子城发出一堆堆恶毒的诅咒);漫画家原哲夫在作品《花之庆次》中则将利家刻画成猥琐、阴险、冷血而胆怯、对秀吉阿谀逢迎的小人。究竟当时的情况如何,现在已经不可考证。
  笔者在前文曾经给出过一种推论。信长之所以强行介入前田家家务,是为了惩罚二十二年前利久曾经支持信行谋反,至于为什么到了二十二年以后才来清算,那是给利久足够的时间来自我表现,以挽回信长对其的不满。其实,更实在一点地说,在这之前就算信长想要处置信行派,也要自己掂量一番。不管是尾张统一战、桶狭间合战、美浓攻略,大部分时间里织田家与敌手相比并不占据优势。团结织田家所有的力量,全力以赴对抗外敌都惟恐不足,又怎么缓得出手来解决内部矛盾?前田利久容易对付,但是林通胜之流既有实力又有权柄,焉能轻易下手?万一再不幸激起织田家头号猛将柴田胜家唇亡齿寒的猜疑,那就更是弄巧成拙。因此,就算信长一直想要清算信行派,长期以来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只能隐忍罢了。
  好容易成功上洛,又夺下伊势,战略局面大大改观,信长终于忍不住要向信行派动手了,容易解决的利久便是第一个目标——甚至他很可能还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就继续对付林通胜等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之后不久他与义昭的蜜月期便宣告结束,义昭煞费苦心地布下“信长包围网”,拉拢周边所有大名来联合对付信长,织田家的战略局面再次恶化,信长也就失去短期内对付林通胜的机会,不得不等到包围网主要对手一一倒下后再发难——那已经又是十年以后的事了。
  无论如何,继任家主这件事对利家来说的影响确实非常大,甚至比起当初被逐为浪人还有过之。主要表现在这些方面:
  一,更高的俸禄能够支持供应更多数量的家臣和士兵。对于利家这种只擅长在战场上拼搏的武士来说,战功几乎是唯一的升迁途径。利家不像丹羽长秀、木下秀吉、明智光秀这些飞黄腾达的同僚们,他不擅长说服拉拢敌人倒戈;在建筑方面也缺乏特殊的天赋;下级武士家庭而且并非长子的出身,决定了他不具备周旋于朝廷幕府间的礼仪、文化等贵族教养;至于经管钱财交易物资这些琐事他也不曾涉猎过……俗语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成了一国一城之主后,在环境条件配合的情况下(一方面有这些实际需求,另一方面也具备追求这些的物质基础),那些能力也许能够通过后天的努力而慢慢培养出来,但那只是将来的某些可能性发展而已。对于69年的利家来说,再没有比更多的家臣和士兵能给他带来更大实际利益的渠道了。
  二,在继任家主之前,利家本人只需要为自己的家庭负责。相对来说责任很小,为人处事也就无须顾虑太多。十阿弥事件固然有年轻气盛的成分,但也不能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之类想法没有起到部分作用。继任家主之后,利家就不得不考虑得更多。首先是要尽力维持前田家家名的存续;其次要考虑家臣们的理想,带领属下追求更高的目标;最后,作为领主,利家还要维护领民的利益,举凡农耕水利法令诸事都得筹谋……总而言之,从今往后利家将不得不从一家之主的角度来考虑和处理问题。
  荒子城的人事亦有所变动。忠心耿耿的谱代家臣奥村永福追随利久做了浪人,而利家的三哥安胜、六弟秀继则留在荒子城,成为利家的家臣,继续为了前田家的未来而齐心协力。
  继任家主这件事,对利家来说,不啻于脱胎换骨的第二次生命,从此以后他将面临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9、信长包围网·怒涛奔流地席卷近畿
  1569年,为了限制将军的权力,信长曾经对义昭提出过《殿中御掟》九条文书,后来又追加了七条,作为规范将军行为的准则,义昭与信长对立已经不可避免。
  另一方面,织田家与浅井家的盟约中有这么一条:“若织田家要进攻朝仓家(浅井家的传统盟友),须先告知浅井方面。”
  1570年4月,信长以“朝仓义景无视上洛参见新任将军的命令”为由,打着义昭的幌子出兵“讨伐”朝仓家,信长没有就这件事与浅井家充分沟通。当信长通过浅井家领地攻入朝仓的越前国时,浅井家急袭织田·德川联军的后路。依靠木下秀吉与德川家康(即松平元康,1566年统一三河后改名德川家康)的殿后奋战,以及近江豪族朽木元纲的前导,织田·德川军艰难地从浅井的领地北近江撤出。
  信长与长政翻脸,对义昭来说便是打击信长的绝好机会。于是,在义昭的密信联络下,朝仓义景、浅井长政、武田信玄、毛利辉元、三好三人众、比睿山延历寺、石山本愿寺等势力以将军讨伐令为纽带,组成第一次信长包围网,织田家的战略形势极度恶化。
  然而,所谓的信长包围网并不是铁板一块,没做到同时发难。这给了信长打时间差逐一击破的机会。
  6月28日,织田·德川军与浅井·朝仓军会战于近江姊川。浅井军的表现非常突出,一度突破织田军十三段布阵中的十一段,几乎威胁到信长本阵,然而德川军也在猛攻朝仓军,使浅井军的侧翼暴露。会战的关键时刻,织田军别动队美浓三人众从这个间隙突入,浅井军崩溃败退。利家在战斗中斩下浅井助七郎的首级。
  9月,本愿寺举兵呼应浅井·朝仓军和三好三人众·斋藤军。14日,暴动军出大坂城,进入天满森林,织田军过河应战。双方战于淀川堤,佐佐成政负伤而退,利家奋勇突破堤防,被信长赞为“堤上之枪”。16日,浅井·朝仓·延历寺三万联军南下进攻坂本城,织田有力家臣森可成以及信长的弟弟织田信治等多人战死。信长连忙回师与联军对峙,联军退守比睿山。本愿寺法主显如于此时再在伊势国长岛煽起暴动,织田家有力家臣坂井政尚与信长的弟弟织田信兴等战死。另外,六角承祯、义治父子纠集残党也在南近江一带蠢蠢欲动……一时间,织田家后院到处起火,形势岌岌可危。
  为了争取喘息的时间,也为了对抗包围网的幕府背景,信长转而求助于朝廷。12月13日,正亲町天皇颁下敕令,浅井·朝仓联军不得不接受了与织田家和解的结果,尽管无论哪一方都知道,这种和解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信长任命木下秀吉为横山城代理城主,防备浅井家猛将矾野元昌镇守的佐和山城,利家也获得了近江国今滨一万石领地。
  1571年,被足利义昭一连串动作搞得措手不及的信长迎来了转机。2月24日,木下秀吉的流言散布工作取得巨大成效——佐和山城城主矾野元昌倒戈,信长任命丹羽长秀为佐和山城代理城主,近江国的局面大为好转。
  5月12日,织田军起兵两万,征伐伊势国长岛城的一向宗暴动军,主将是柴田胜家。长岛方面则获得了本愿寺和杂贺众的强力支援(数量可观的火绳枪雇佣兵集团),一向宗门徒们的顽强反击让以豪勇闻名的柴田在此栽了个大跟头,不仅本人身负重伤败退,负责殿后的氏家直元(美浓三人众之一)更是陷入重围,直元以下全数战死。
  信长没有与长岛一向门徒继续纠缠,当务之急是抢先收拾掉敌对阵营中的软柿子,硬骨头不妨先搁置起来待时机成熟后处理。9月12日,织田军包围比睿山,以介入俗世冲突为由,将其一把火烧个干净。比睿山是佛门圣地,信长不顾一切的激进做法为他“赢得”了“第六天魔王”之名。
  安定完后方,与浅井·朝仓之间的和平也就失去了价值。1572年7月19日,织田军再次出兵北近江,只不过世易时移,浅井·朝仓两家早就江河日下,大势已去。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合战也是信长长子奇妙丸的初阵。围攻浅井家居城小谷城的织田军在虎御前山筑砦,8月,朝仓军数位武将倒戈,战况逐渐向有利于织田军的方向发展。
  足利义昭心里很清楚,一旦浅井·朝仓两家倒下,那么近畿就再没有人能够阻止信长推翻自己这个徒有虚名的幕府将军。要挽救浅井·朝仓的命运,只有再找个够分量的大名来牵制信长。义昭的判断和处置都称得上深谋远虑,这一次他选中的是甲斐的猛虎——武田信玄,只不过,信长似乎真的鸿运当头……
  10月,武田信玄响应义昭的邀请,率领三万大军上洛。首当其冲的德川家康不敢与之正面抗衡,退守滨松城。武田信玄竟似完全不把德川放在眼中,绕过滨松而去,摆出一副深入三河腹地的姿态。三河国是德川氏世代经营的根本,家康怎能让信玄抄去自己的老窝?于是他不得不出城追击武田军。然而,早有准备的信玄命令大军在三方原布阵,恶狠狠地给追来的德川军一记迎头重击。德川军大败,信长派来支援家康的平手汎秀等人也让人割去了首级。另外,信长年青时四名近侍也于这一战毙命,这些人和利家一样因为斩杀同僚而被驱逐,本想在德川家有所表现,再图回归织田家,但他们的却没有利家的运气——这四人便是长谷川桥介、佐胁藤八、山口飞騨、加藤弥三郎,佐胁藤八即利家的五弟。
  1573年,信玄攻入三河国,并于2月夺取野田城为据点。另一方面,不久前武田家秋山信友率别动队3000人夺下美浓国岩村城。岩村城主本是远山景任,此人于1571年病故,并没有留下继承人。其未亡人岩村殿是信长的姑姑,虽然她领信长的五男坊丸为养子,但岩村城实际上还是由她所治理。秋山军进攻岩村城,以迎娶岩村殿为条件换取不流血开城,将坊丸送往甲斐为人质。随着岩村城陷落,东美浓大部分也落入武田之手。
  为了配合信玄上洛,足利义昭、三好义继、松永久秀协同举兵,从侧面牵制织田军。东西夹击之下,信长的征途似乎就要走到穷途末路。
  假如信玄拿下三河,再挺进尾张美浓的话,不仅将端掉德川家的根本,也能把织田家的家底给一锅烩了。失去赖以起家的三河和尾张等国,将成为织田·德川势的沉痛打击。但是,4月间武田军竟然从三河退兵,掉头返回甲斐。接着传来了惊人的消息,武田信玄病故!
  局势再度逆转。
  7月,织田军包围二条城,将足利义昭赶出京都,室町时代宣告寿终正寝。7月28日,朝廷将年号由元龟改为天正,新时代——安土桃山(信长居城为安土城,秀吉居城为伏见城,后世称其为桃山)时代开始了。
  信长几乎是片刻都不愿意耽搁,他要最大程度地将幸运转变为胜利。8月里,他一边命令细川藤孝讨伐三好三人众的岩城友通,一边亲自率领三万大军进攻朝仓家的越前国,灭掉朝仓家之后,信长回过头来顺势攻击近江国北部的浅井家,浅井长政无力抵抗,将妻子织田市送回大舅子信长身边后自杀,此时年仅28岁。朝仓和浅井两家先后灭亡,意味着近畿再没有能够与信长正面抗衡的势力。当然,在伊势长岛和本愿寺等地,激烈的抵抗仍然在继续着。尤其是长岛一向宗暴动军,简直如同怪兽一般肆意吞噬着织田家重臣的生命,除了前文提到的织田信治、坂井政尚、氏家直元外,1573年林新次郎(即林通政,林秀贞之子),1574年佐佐松千代(佐佐成政之子)、织田信治(信秀长子,信长从兄)、织田秀成(信秀八子,信长之弟)先后于此地战死。
  11月,信长任命佐久间信盛为大将讨伐三好义继,义继的三家老因畏惧织田军的强大而倒戈,16日,义继自杀,三好家灭亡。
  12月26日,孤掌难鸣、江郎才尽的松永久秀交出多闻山城,再次投降信长。至此,第一次信长包围网土崩瓦解。

10、七军团时代·向北陆出发!
  由于日益庞大的领土和多方向的战争,信长在各地分封有力家臣不得不成为唯一的选择。
  1574年3月,木下秀吉获得今滨12万石领地,揭开织田家七军团时代的序幕。乖巧而擅长讨好别人的秀吉取信长的“长”字将今滨改名为长滨,又取丹羽长秀的“羽”字及柴田胜家的“柴”字为苗字,更名做羽柴筑前守秀吉。
  所谓的七军团,便是:
  北陆——柴田胜家军团
  中山——织田信忠(泷川一益)军团
  畿内——明智光秀军团
  西国——羽柴秀吉军团
  四国——丹羽长秀·织田信孝军团
  对本愿寺——佐久间信盛军团
  东海道——德川家康(同盟领主,非家臣)军团
  1575年,信玄去世已满三年。新家主武田胜赖逐渐控制了武田家的形势,而德川家也攻下坚城高天神,统一远江国。胜赖是父亲信玄的积极扩张政策的坚定执行者,为了讨伐前年被德川家策反的奥平父子,胜赖率领15000士卒(亦说8000-10000)侵入三河国,等待他的是织田·德川35000大军(亦说织田军12000,德川4000)。织田·德川军于长筱城附近的设乐原布下数层防御骑兵的栅栏,而胜赖竟然只留下少数兵力防备长筱城守军,亲自率领大部队进入设乐原与织田·德川军对峙。5月21日早晨两军交战,当日下午,武田军溃败,武田四名臣中山县昌景、马场信房、内藤昌丰战死,另外殁于此阵的有力家臣还有土屋昌次、原昌胤、真田信纲、真田昌辉、川窪兵库(武田信虎第七子,武田信玄之弟)、三枝守友、高坂昌澄等人,可谓精锐尽丧,武田家自此一蹶不振。
  利家在这一战中担任火绳枪队队长的重任,面对武田军右翼的猛烈突击,利家沉着镇静地指挥,将信长设计的新式战术“三段射击”发挥出十分的威力,为自军胜利立下大功。武田军败退后,利家参与追击战,遭遇武田家物头(相当于中低级军官的职称或身份)弓削左卫门,格斗中利家一度负伤坠马,差点被对方割下首级,幸亏家臣村井又兵卫长赖的奋战才保住一命。
  9月2日,信长任命柴田胜家为越前北庄城主,管辖北陆诸将。9月23日,信长任命前田利家、佐佐成政、不破光治三人为越前府中三人众,均分府中十万石领地(每人三万三千石),作为柴田胜家的副将。
  其实从前一年(1574)起,利家就开始在北陆的奋斗历程了,任务是镇压北陆一向宗门徒的起义,北陆一向宗暴动虽然没有伊势长岛那么恐怖,但也给从前的领主朝仓家带来天大麻烦,织田家深受一向宗暴动之苦,对付他们自然不会有丝毫心慈手软。越前国小田城石垣上还有一行字至今尤存,大意是“前田又左卫门捕获一向宗千人,于此处釜烹。”
  利家移居越前之后,织田家再一次面对巨大的危机,便是1576年的第二次信长包围网了。
  越后国大名上杉谦信是与武田信玄齐名(其擅战更在信玄之上)的战国领主,曾经与信玄在信浓纠缠十九年(1552年第一次川中岛至1571年上杉武田再度和解),五次川中岛打得双方筋疲力尽,谁也奈何不了谁,只留下龙与虎的传说(谦信号越后之龙,信玄号甲斐之虎,估计是一在海边一在山区的缘故)。谦信与信长本是针对武田家的敌对同盟,信玄死后,谦信对其英雄相惜,竟终生不再与武田家作战。相反,因为信长苛烈的宗教政策和残酷的宗教迫害,让信奉为正义而战的谦信异常不满,终于导致谦信撕毁与信长的同盟,转与石山本愿寺结盟。于是,以谦信为盟主,毛利辉元、石山本愿寺、波多野秀治、纪伊杂贺众等会盟组成第二次信长包围网。
  1577年2月,谦信侵入能登国,抵抗数月后,能登七尾城主长续连求援于信长。信长命柴田胜家率30000人为前军,亲自带领18000人为后军赴援能登。9月15日,七尾城陷落。23日,柴田的前军在手取川被谦信打得溃不成军,与柴田胜家隐隐竞争的羽柴秀吉更是在交战前就直接脱离战线南撤。听说前军战败,信长竟然主动避免冲突,撤回安土。
  12月18日,上杉军撤回春日山城(北陆的严寒决定了无法维持冬季作战),23日下达了次年继续远征的大动员命令。次年远征的时间预定是3月15日,然而,就在预定时间的六天之前,也就是1578年3月9日,谦信忽然在春日山城倒下,13日,谦信猝死,享年49岁(据近代的研究,其很可能是患脑溢血而死)。
  谦信基本上是最后一位有可能战胜信长的人。令人惊奇的是,从今川义元到斋藤义龙,从武田信玄到上杉谦信,信长的运气好得难以置信。几乎每个能够对他造成威胁的强力领主都在与织田家敌对后不久死于非命。几乎每次织田家遭遇重大威胁,没几日便会否极泰来。能够与信长长年对抗的,竟尽是斋藤龙兴、今川氏真、朝仓义景这类昏弱之主。织田家以两郡小诸侯起步,竟然不到十八年就纵横近畿无敌手,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11、本能寺之变·福兮?祸兮?
  上杉谦信一生不近女色,在世时又没有明确立下遗嘱。在他死后,他的两位养子上杉景虎与长尾显景争夺继承权,上杉家分裂成两派,史称御馆之乱,自然也没办法对织田家再构成威胁。
  顺境容易让人忘乎所以。失去外部压力的制约,性格原本就激烈暴戾的信长更无忌惮,逐渐以一种随心所欲的态度对待起内外事务来。1579年,信长勒令家康的正室筑山殿以及嫡子信康自尽,理由是信康犯下十二条乱行,筑山殿做了武田胜赖的内应,这件事让德川家家臣们分为织田派和反织田派激烈地辩论,最后家康接受了信长的命令,让老婆儿子自杀了事;1580年,信长放逐了谱代老臣佐久间信盛·正胜父子,理由是他们在对本愿寺的战斗中表现不够卖力;之后又放逐了另一位谱代老臣林秀贞和美浓三人众之一安藤守就,理由是无能,而且曾经企图谋反。
  后世的历史学家分析信长的这些行为,比较主流的观点是:信长在为儿子信忠铺路,为了将来政权交接能够平稳过渡,所以逐渐削弱部属们的权柄。然而,无论动机如何,信长的手段过于露骨且急进,这让织田家上下人人自危,如履薄冰,生怕下一刻自己就会被喜怒无常的信长抓出来开刀。
  然而表面上看,织田家正处于蒸蒸日上的阶段:北陆正渐渐被柴田胜家军团蚕食;织田信忠军团和德川家夹击下,武田家灭亡指日可待;羽柴秀吉军团在西国所过处势如破竹,对手或败或降;近畿敌人也次第敉平,伊势长岛一向宗、伊贺国人众、石山本愿寺、松永久秀、别所长治、荒木村重等等曾经抵抗或谋反的势力全都被一一铲平,扫进历史长河里去;明智光秀军团解决了丹波·丹后的波多野家族,而丹羽长秀军团正在积极准备渡海远征四国……已经掌握三分之一日本的织田家看起来很快就可以武力统一天下。
  也许是因为织田家在北陆实在没有象样的对手。所以,虽然领地在北陆,而且本人也隶属于柴田胜家军团的利家,竟然被派往西国,成为秀吉的援军。几年内转战于摄津、播磨、因幡诸国,利家积功累累,1581年8月17日,利家被转封于能登国七尾城主,领有23万3千石知行。12月,利家嫡子利长迎娶信长之女永姬,并成为越前国府中城主。利家在织田家仕途如同织田家本身的发展一般进入了顶峰阶段,虽然没有成为军团长号令一方,却也称得上是平步青云,出人头地了。大概利家自己都不会想到,更大的机遇即将随着一场惊动天下的风暴而来。
  1582年6月2日,奉命前往西国支援羽柴秀吉讨伐毛利家的明智光秀,率军渡过桂川进入京都地区。此时信长正停宿于京都本能寺内,仅有少数近侍随行。明智光秀忽然急袭本能寺,信长一行人战死于熊熊烈火之中。
  关于本能寺之变中明智光秀为什么要谋反,各种资料中的记载实在很丰富,简直到了不谋反才奇怪的地步。比如说:信长嗜酒,光秀却不擅饮,信长喝醉后曾经用刀逼着光秀饮酒;信长曾经在酒席上一边大骂秃头一边用力敲打光秀的脑袋;在明智军团攻击波多野家时,光秀曾经以母亲为人质,作为波多野秀治、秀尚投降的安全保障,但是这两人在见信长时被信长当场处死,导致波多野家臣杀了光秀的母亲为报复;信长让光秀主持德川家康的接待工作,然而宴席上的鱼有异味,这让信长很没面子,于是呵斥光秀并命令他马上去支援羽柴秀吉,接待工作另外派人来干;信长收回光秀在丹波国和滋贺郡的领地,只许下一个空头支票,说是把还没打下的出云国和石见国赏给光秀;林秀贞和佐久间信盛的遭遇让光秀产生了被害妄想症,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事实,那么信长居然没有对明智光秀做出丝毫提防实在是麻痹大意到了极点。
  对织田家来说,最不幸的是信长的第一继承人织田信忠竟然也在这次事变中丧命。当时信忠停宿在京都妙觉寺,听说父亲的居所被袭击后还想赶去救援,接到信长自杀的消息时已失去了逃跑的良机,撤进二条御所后终因众寡不敌而自尽。与信忠一同殉难的还有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
  接到消息后反应最快的是羽柴秀吉,当时他正在备中国高松城作战,闻讯后果断地立即与毛利家讲和,然后率军急速赶回姬路,接着马不停蹄地率领大军上洛,史称西国大返。
  京都附近,丹羽长秀·织田信孝军团正准备跨海征讨四国,本能寺之变的消息传来后自然是一片哗然:四国暂时是不可能去了;我们有单独举兵讨伐光秀的能力吗?周围的势力将各自做出什么反应?
  木下秀吉军团就在这种氛围下抵达,自然而然地掌握了主导权。加入讨伐军阵营的还有接管荒木村重领地的池田恒兴,甚至连原隶属于明智光秀军团的中川清秀、高山重友等人也做出倒戈的决定。
  而另一方面,光秀的部署远远没跟上秀吉的反应。一向与光秀交好的亲家细川藤孝(其子忠兴正室为光秀之女)拒绝响应光秀,而另一位光秀的好友筒井顺庆则犹豫不决。光秀没有获得外来支持,但他还不得不分兵于近江等地防备其他方向的织田家旧臣,此消彼长,光秀的结局似乎在开战前便已注定。
  天正10年6月13日,秀军军24000(亦说26000-40000)与光秀军12000(亦说14000-18000)决战于山崎。秀吉获得了胜利,光秀在败退回坂本城的路上死于袭击溃卒的土民之手。此时离本能寺之变仅仅十一天,所以光秀举事也被称为十一日天下。接着秀吉很快便扫平光秀的残党,掌握京都的支配权。

12、清州会议·利家的深谋远虑
  6月27日,织田家重臣聚集在清州,就信长的继承人和领土分配两大问题召开会议,史称清州会议。
  笔头家老柴田胜家推举信长三子织田信孝,而讨伐光秀后威望暴增的羽柴秀吉推举信忠之子三法师,秀吉的提案获得了池田恒兴、丹羽长秀等人的支持后得以通过。
  领土分配的结果如下:织田信雄获得尾张;织田信孝获得美浓;织田信包获得北伊势和伊贺;没有参与谋反的光秀军团部属细川藤孝获得丹后、筒井顺庆获得大和、高山重友和中川清秀领土不变;丹羽长秀增加近江志贺、高岛15万石;池田恒兴增加摄津尼崎、大坂15万石;堀秀政获得近江佐和山城;柴田胜家获得秀吉旧领长滨12万石;秀吉则接收光秀旧领的丹波、山城、河内三国,合计增加28万石领土。
  在这次瓜分大会上,羽柴秀吉成了最大赢家。虽然他失去赖以起家的近江长滨城,但收获比损失多出三倍有余(增40万减12万),而且山城国辖京都,意义非同凡响;除了了秀吉自身领地的膨胀以外,参与过讨伐明智光秀的丹羽长秀、池田恒兴两人实力大为增长,得利后自然更加靠拢秀吉;光秀的几位遗臣都免于处罚,得到了适当安抚。清州会议之后,这些近畿大小诸侯基本构成了羽柴家的班底。另一方面,信雄、信孝、信包各据一方,使织田家亲族内再没有一位能拥有足够势力和影响的人物控制局面。至于柴田胜家,仅仅12万石的收获,与秀吉、长秀、恒兴等人相比,只能说是个微不足道的鼓励奖罢了——谁叫你没赶来参加讨伐战呢?
  利家没有参加清州会议,一来他的地位还不够高,基本轮不到他说话;二来此时他正在能登指挥石动山之战和能登检地(估计就连柴田胜家也只是匆匆忙忙抽时间赶回来数日而已,所以在会议上因准备不足而吃尽了亏)。
  早在三个月前的3月11日,柴田胜家军团攻下了越中富山城。5月19日,上杉家臣长景连占领能登棚木城。6月3日(本能寺之变的后一天),柴田胜家军团攻克越中鱼津城,北陆的局势呈犬牙交错的缠斗状态。6月4日,利家从鱼津城赶回居城小丸山。6月11日,能登石动山门徒得知信长已被杀死的消息,遂决意乘机反抗新领主利家的统治。6月22日,长连龙(信长配置给利家的部属,本能寺之变后成为利家的家臣)与利家三哥前田安胜夺回棚木城,长景连战死。6月26日,前田军进攻暴动的石动山门徒,并一把火将石动山给烧了。
  石动山位于能登、加贺、越中三国的国境线上,三国都能看到国境之山烈焰冲天。11年前,比睿山之火曾令京都的权力者们震颤,而石动山这一把火,将利家“虽然失去了主君,但仍然要以能登国主身份坚定地统治领国”的决意表露无遗,政治意义远远大于军事意义,这把火给利家带了“深谋远虑”的评价。第二天,清州会议召开的同时,前田家开始能登国检地(检地是指勘测领内土地所有状况的行政手段,通过清查隐田和新耕地的方法来维护领主的权利,经常会触犯领内土豪、寺社等阶级的利益,甚至爆发冲突。检地也常常带有宣示统治权的色彩)。9月5日,利家与长连龙达成能登领地分割协议。
  清州会议以后,出与对抗秀吉的共同目的,为了巩固彼此关系,在织田信孝的中介下,柴田胜家迎娶了信长之妹——浅井长政留下的寡妇——阿市公主为妻。
  秀吉则一边实施山崎和丹波的检地,一边私下与织田家诸大名们联系结交。
  10月,柴田胜家、泷川一益、织田信孝联合发表弹劾秀吉的书状。秀吉的应对之策则是在10月15日于京都举办了规模盛大的信长丧仪,以养子羽柴秀胜(信长第四子)为丧主,借着丧仪来宣示自己为信长复仇的功绩、对织田家的忠诚以及自己的权威。11月,胜家派遣利家、金森长近、不破胜光三人至山城宝积寺与秀吉进行暂时性和谈,原因是北陆被积雪封闭,胜家难以展开军事行动,不得不对秀吉采取怀柔手段。
  秀吉不是傻瓜,大好良机怎么能白白错过?和谈自然没有起到丝毫作用。12月9日,秀吉向池田恒兴等诸大名下达动员令,率领5万大军从山崎宝寺城出发,包围了自己的旧领近江长滨城。长滨城主柴田胜丰是胜家的养子,但他与胜家另一个养子柴田胜政关系不好,而且又卧病在床无力抵抗,故很容易地接受了秀吉的策反而投降。12月16日,秀吉进攻美浓的织田信孝。信孝的家老斋藤利尧防御加治木城,面对秀吉的大军选择投降,信孝的居城岐阜被孤立。信孝无奈地将三法师交予秀吉,并且交出人质换取和议缔结。2月10日,秀吉进攻北伊势的泷川一益,泷川一益的抵抗很激烈,羽柴军一度退却三里。3月3日,伊势龟山城向秀吉军的蒲生氏乡、细川忠兴、山内一丰投降。
  2月28日,终于等到雪化的胜家命令利家嫡子前田利长为先锋出发。3月9日,胜家亲自率3万人出发。秀吉命蒲生氏乡负责北伊势战区指挥,自己则率军前往近江,3月11日起与柴田军对峙。4月11日,柴田军策反了柴田胜丰的家臣山路正国,接着织田信孝在美浓再度举兵。胜家逐渐夺回些优势。
  一边是有救命之恩的往日上司,另一边则是有通家之好的老朋友,在两边兵戎相见的情况下,最苦恼的人莫过于利家了吧……就在这种左右为难的氛围中,左右天下局势的决定性大战再一次悄悄来临……

13、贱岳决战·向左走?向右走?
  秀吉留下30000余人继续与柴田军对峙,自己则率领本部20000人前往美浓讨伐织田信孝。4月20日早晨,胜家的部下佐久间盛政率8000人趁隙奇袭羽柴军,柴田胜政领3000人为策应,起初获得战术性成功,导致大岩山砦的中川清秀(兵力1000)战死,岩崎山砦的高山重友(兵力1000)败退。胜家起初曾经叮嘱过佐久间盛政“不要恋战,见好便收,尽早撤退”,被他丢到了脑后。另一方面,秀吉再次发挥出“中国大返”中的速度,5小时强行军52公里,连夜赶回战场并在第二天发起反击,佐久间盛政见状后撤,秀吉果断地趁势总攻,命堀秀政(兵力5000)、羽柴秀长(兵力15000)进攻在狐冢的胜家本阵(兵力7000),而自己则会合丹羽长秀(兵力7000)追击佐久间盛政、柴田胜政,在贱岳爆发激烈冲突,秀吉麾下几个年轻人表现出色,获得“贱岳七本枪”之名。
  佐久间盛政、柴田胜政溃败的消息传来后,利家主动撤退,带着麾下2000人回到利长的居城越前府中城。进城以后,利家、利长父子俩忙着加固城防准备战斗。不久后,柴田胜家也带着几十名部下败退到此地,通报说想进城歇息。因为利家与秀吉的良好私交以及利家在贱岳之战中不战而退,局势非常微妙,城内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利家闻讯后吩咐大门敞开,郑重地将胜家迎入城内。利家的家臣大井直泰进言,劝利家拿下胜家的首级献给即将到来的秀吉,利家以不合武士之道而拒绝,并斥责了大井直泰。
  胜家很坦白地对利家说“我明白自己已经输了,这次战败的耻辱,我回居城后将以切腹的方式来洗雪。一直以来蒙受你的照顾,我非常地感谢。你和筑前(指秀吉)的关系很好,今后我胜家的道路终止了,你跟着筑前享受荣达吧。”
  在末路关头,胜家还能保持这样的气概,并且还挂念着利家未来的前途,这让利家非常感动。他尽力宽慰胜家,同时进献汤食等供应胜家一行人。然后对胜家说,“这里离北庄已经不远了,筑前很快就会来,您尽早回城去准备吧,我会尽量把筑前拖延在这儿的。”
  利家把送胜家出城后,走了一会的胜家又再次返回,对利家说,“我胜家保证你女儿将会安全送回你手中,不用担心。”
  22日早晨,秀吉从今庄城出发,来到府中城。城内士兵作出固守防御的姿态,用火绳枪将秀吉前锋驱退。秀吉惊讶地命令部队后退,只让一个士兵举着马标在前,自己单独一骑靠近城边,城内的射击停止了,秀吉来到城门前大喊:
  “筑前守在此,有认识我的人吗?”
  高田石见守定吉、奥村助右卫门永福两人将门打开,秀吉进城后下马询问:“又左卫门(指利家)回来了么?”两人回答说:“父子俩都平安回来了。”这时利家也迎了出来。彼此寒暄后,秀吉先回顾一番过去的交情,然后再郑重邀请利家转投自己这方阵营。
  胜家回到北庄后,如约将利家的三女送回,然后整顿城内约三千人的残兵准备守城。
  利家与秀吉正式和解,另外,与利家同样撤离战场的金森长近、不破胜光向秀吉送交人质表示降伏,秀吉答应他们保留原有领地。
  23日清晨,以利家为先锋,羽柴大军包围了北庄城。当夜,胜家一族以及近臣八十余人在天守阁集合,举行最后的酒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午后三时,羽柴军发动总攻击,城内的残兵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战,无畏地抵抗着进攻,并发起悲壮的反击。秀吉见状也忍不住赞叹胜家治军有方,不负名将之誉。午后五时,胜家与市留下辞世诗后自杀,并命人引爆天守阁,北庄城陷落。
  后世有些人武断地将胜家失败的责任归咎于利家在贱岳不战而退,这种说法是不公正的。利家的力量,起不到决定战役胜负的作用。我们不妨来分析一下形势:
  柴田军阵营总领地178万石,以万石能够动员250兵力计,征兵能力为44500人。另外织田信孝、泷川一益等盟友领地合计73万石,征兵能力合计18000左右。扣除为了防御上杉景胜而滞留越中没有参战的佐佐成政等人的兵力和各地的守备兵力,柴田军实际参战人数应该在四万人左右。
  羽柴军阵营总领地267万石,征兵能力为66000人。另外织田信雄、宇喜多秀家等盟友领地合计146万石,征兵能力36500人。同样有防御毛利家的宇喜多秀家、宫部继润,以及防御长宗我部家、田山家、根来党、杂贺党等大小敌对势力的池田信辉、筒井顺庆、仙石久秀等人留守各地没来参战,羽柴军实际参战兵力应该超过六万。
  前田利家的实力占据多大分量呢?利家本人19万石(能登),家臣村上长赖7万石(加贺),长连龙3万石(能登),长子前田利长3万石(越前),合计32万石,征兵能力大约为8000人,但是能登同样处于上杉家威胁之下,另外领内还有蠢蠢欲动的一向宗门徒,必定要留下大部分兵力在国内镇守,所以利家父子只带领了2000人来到战场。我个人估计利家动员的只有加贺7万石和越前3万两块领地,征兵能力为2500,留下500人守城,正好是2000人。要说这区区2000人参战与否能够左右十万人规模战役的胜负结果,实在是有些夸张。
  再看战术方面,利家那2000人摆在胜家本阵与佐久间胜政部、柴田胜政部之间,正前方则是被胜家策反的山路正国1000人以及羽柴军的小川佑忠1000人,再前方则是余吴湖,这个方向始终没有激烈的战斗。决定会战胜负的其实就是佐久间盛政和柴田胜政合计11000人的别动队,佐久间盛政从余吴湖西进攻羽柴军,没有按照预定计划一击脱离,而是逼近羽柴秀长部意图决战,再被火速赶回战场的秀吉追击导致溃败,整个战役的结果就已经注定,利家那2000人抵抗与否无关大局。
  胜家是明白人,知道事不可为以后不仅没有责怪撤离战场的利家,反而劝利家投靠秀吉,并且主动送回人质。利家则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面对秀吉的大军包围,仍旧作出了抵抗的姿态,直到秀吉使用怀柔的手段才低头降伏。一方面胜家已经表示谅解,另一方面秀吉给足了面子,身为前田家家主,从家族利益出发,与秀吉和解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14、小牧、长久手之战·加贺百万石诞生
  胜家死后,北陆地区需要一个新的有力大名来填补权力真空。毕竟,这里离秀吉政权的核心地区距离遥远,而且周围形势复杂:外有上杉家的觊觎,内有一向宗门徒的威胁,还有柴田胜家遗留的党羽在暗处伺机待起。秀吉迫切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领主来镇守这片广阔的土地,这个重任自然地落在利家肩上。
  毫无疑问,秀吉的选择非常正确。利家和妻子阿松是秀吉与弥弥的证婚人,利家与秀吉私交甚笃,阿松与弥弥也是闺中密友;利家四女豪姬很早就过继给秀吉作养女,深得弥弥的宠爱;利家三女摩阿从北庄城回来后不久便成为秀吉的侧室;秀吉征讨西国时,利家被指定为援军,长期与秀吉并肩作战……对于出身微寒而又崛起迅速的秀吉来说,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亲信乏人的尴尬,秀吉既没有世代效忠的家臣,能够派上用场的亲戚也少得可怜(表现突出的只有弟弟羽柴秀长与妻弟浅野长政两个)。虽然秀吉也竭力培养可靠的年轻人,并且效果十分理想——比如刚刚大出风头的贱岳七本枪——但他们只是刚开始展露头角而已,若想坐镇一方则威望资历都还为时过早。在这种背景下,利家的支持对秀吉来说倍加重要。
  而且利家本人的威望和资历也是无可挑剔:论织田家遗臣里的资历,利家二十年前便是信长倚重的赤母衣众笔头;论军事能力和声望,利家是威名赫赫的枪之又左;论身份地位,利家是手握能登全境的国持众(长连龙已经成为前田家家臣);论在北陆的影响,利家曾是柴田胜家是副将、府中三人众之一……
  利家的旧领三十二万石,自保绰绰有余,节制北陆则明显实力不足。为了强化前田家的实力,秀吉大反常例,将佐久间盛政的旧领,加贺国的两郡二十九万石赏给了刚刚降伏的利家,利家便将居城移到了加贺金泽城。
  5月2日,织田信孝自杀,之后泷川一益也投降了,秀吉确立了信长继承者的地位。
  1584年,信长次子织田信雄自称信长的继承者,企图对抗秀吉。织田家的老盟友德川家康站到了织田信雄的一边,并且联络上长宗我部家和纪伊的杂贺党,联合反对秀吉。
  面对新的挑战,秀吉先后策反伊势国的关信盛、九鬼嘉隆和织田信包以及美浓国的池田恒兴,接着又攻陷美浓国犬山城与伊势国峰城,获得初战的优势。织田·德川联合军则在羽黑击破森长可之后,于小牧布下坚固阵势。3月27日,秀吉进入犬山城,10万羽柴军与3万织田·德川联合军开始长期对峙,秀吉千方百计地挑衅,意图诱敌决战,可是身经百战的家康早将心志磨砺得坚定如铁,任凭秀吉手段用尽,始终坚守不出。维持10万大军的补给非常困难,4月6日秀吉派出别动队,由外甥三好秀次率领,森长可、池田恒兴为副将,意图绕过敌阵偷袭德川家的三河国领地。家康察觉了别动队的行动后发动追击,4月9日,别动队反而在长久手遭到奇袭,池田恒兴、池田元助父子以及森长可当即战死,三好秀次在部下的拼死掩护下勉强撤退。
  当秀吉与家康对峙的时候,掌握越中一国的佐佐成政仿佛看到了一个机会。也许是出于对柴田胜家的感情,也许是长久以来就讨厌羽柴秀吉的缘故,也许是出于对织田家的忠诚而响应织田信雄的号召,总之,佐佐成政决定要加入反秀吉的阵营。
  8月28日,佐佐军5000先锋奇袭越中、加贺边境线上利家所筑的朝日砦,砦守备队长村井长赖急忙派出使者向利家报告。没多久天气忽然恶化,佐佐军放弃进攻而撤走。9月8日,佐佐军15000人再度从富山城出发。9月9日,佐佐军开始攻击末森城,成政在坪和山布下本阵亲自督战。守备末森城的则是奥村永福指挥的8000人。9月10日,利家进入津幡城,但是兵力不足增援末森,晚上召开军事会议时,放弃末森的想法占据优势,只有村井长赖坚决主张增援。9月11日,利家直属的增援部队抵达,前田军对包围末森城的佐佐军的背后展开一气呵成的进攻。前田军的攻势极盛,佐佐军损失超过2000人,此时长续连的1000援兵又抵达战场与利家合流,佐佐成政分析战况后决定撤退。
  至于小牧方面,虽然遭遇重大挫折,但是秀吉仍旧在兵力和财力两方面掌握着巨大的优势。11月11日,织田信雄与秀吉单独媾和,家康失去反对秀吉的大义名分,无奈地撤退回三河。接着,家康将次子于义丸交给秀吉作为人质,两家议和。
  佐佐成政时乖命蹇,很不幸地成为秀吉最后的打击目标。他怀着一线希望冒着冬季的恶劣气候,翻越无人行走的深山老林,前往远江会见家康,希望说服家康继续抵抗秀吉。旅行获得了成功,但是说服工作没有任何结果。
  1585年,秀吉发动越中征伐,10万大军包围了富山城,如此悬殊的兵力让佐佐成政没有丝毫抵抗的余地。在织田信雄的中介下,佐佐成政得以投降,保住家族的性命,但是随着秀吉的一纸文书,佐佐家除了新川郡以外全部领地被没收。
  秀吉将越中3郡(32万石)赏给前田利长,利家父子领地合计跨三国近百万石,北陆最大诸侯问世了,加贺百万石的原形就此诞生。

15、秀吉统一天下·利家平步青云
  1586年3月,利家上京受领从四位下左近卫权少将兼筑前守。8月,在京都建造利家的宅邸。利家一步一步地进入秀吉政权的核心位置。
  同年12月,秀吉获得天皇赐姓“丰臣”,并受领从一位太政大臣。
  秀吉下一个征伐对象,是九州的岛津家。岛津家致力于九州统一的梦想,正对最后一个对手大友宗麟穷追猛打,大友宗麟求助于统一了近畿、西国和四国的秀吉。秀吉接受大友家的求助后,于1585年10月发出了九州惣无事令(禁止大名间私斗的命令),但是被岛津家拒绝。1586年6月,岛津开始筑前侵攻,在控制了筑前国西半部分后,遭到大友家高桥绍运、立花宗茂的顽强抵抗,遂将目标改为丰后侵攻。另一方面,秀吉于同年9月命令西国的毛利家出兵丰前,同时命令四国的长宗我部家与大友军会合,与岛津军正面冲突。10月爆发户次川合战,丰臣军惨败,长宗我部家继承人信亲和四国有力领主十河存保战死。
  1587年正月,秀吉发布九州侵攻的军令。3月大军出阵,秀吉本人进攻肥后,其弟秀长进攻日向。合计20万大军的投入,秀吉完全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随着各地城池陷落,岛津家在北九州的统治迅速被瓦解。4月,岛津家降服,被允许保留萨摩和大隅两国,九州征伐结束。
  利家本人没有参加九州征伐,而是率领8000人担任畿内的防御,长子利长倒是随着秀吉去了九州。
  九州征伐结束意味着秀吉基本控制了西部日本,秀吉的目光开始转向东部,1587年12月,秀吉发布关东、奥州、羽州惣无事令。
  1589年4月,利家转任右近卫权中将兼筑前守,同年能登检地完成。次年1月21日,利家升任正四位下参议。
  武田家灭亡后,原先隶属于其的信浓豪族真田家独立,并与北条家围绕沼田和吾妻两地展开竞争。1589年,在秀吉的调解下,沼田城的三分之二归北条家,另外三分之一归真田家。北条家的沼田城代理城主猪俣邦宪于同年11月夺取了属于真田家的名胡桃城,这一事件导致秀吉发动小田原征伐,以及后北条家灭亡。
  事件发生后,秀吉先以违反惣无事令为理由,向全国领主通知北条讨伐令。12月13日,秀吉发表宣战布告的朱印状。
  秀吉根据麾下各大名的领地石高数决定各自的负担兵力,命令长束正家负责20万石军粮的征发工作,以天正大判一万枚为资金调集马畜和谷物等,任命毛利辉元担任京都守护工作,其余部队分三个方向进军。
  主力部队延东海道东进,包括:丰臣秀次,德川家康,织田信雄,蒲生氏乡,黑田如水,羽柴秀胜,宇喜多秀家,织田信包,细川忠兴,小早川隆景,吉川广家,堀秀政,池田辉政,浅野长政,石田三成,长束正家,长谷川秀一,大谷吉隆,石川数正,增田长盛,金森长近,筒井定次,生驹亲正,蜂须贺家政,大友吉统,岛津久保。约170000人。
  北方队延东山道南下,包括:前田利家,前田利长,上杉景胜,真田昌幸,依田康国。约35000人。
  水军包括:长宗我部元亲,加藤嘉明,九鬼嘉隆,胁坂安治。约10000人。
  利家率领的北方队出色地将北条家的大部分兵力牵制在上野和武藏各地并逐一击破,秀吉的主力部队前锋于4月3日便抵达小田原城附近,随后展开了秀吉最为拿手的包围战术。占据压倒性优势的秀吉甚至在石垣山建筑了一夜城,并召来茶人千利休和爱妾淀姬等人,连日举行盛大的茶会,向天下夸耀掌握的财富和权力。
  另一方面,利家的北方队先后攻克上野国廊桥城(4月19日)、松井田城(4月20日)、箕轮城(4月23日)、武藏国玉绳城(4月21日)、江户城(4月27日),接着德川家又对下总等地展开侵攻。除了孤城小田原之外,北条家广阔的领地几乎两三个月内便全境沦陷。
  6月23日,北方队攻克八王子城,并将斩获的首级和城守将兵们的家属送到小田原城外展示,严重打击了小田原城的士气。6月26日,石垣山一夜城完工,这对北条家来说是决定性的打击。7月11日,北条氏政、氏照自杀,小田原开城投降,战国大名后北条家灭亡。
  1591年,东北南部家同族九户政实谋反,南部信直向秀吉求援。秀吉以丰臣秀次为总大将,统率蒲生氏乡、浅野长政、石田三成为主力组成九户讨伐军,东北各大名加入后兵力达六万。九户家抵抗失败后投降,丰臣秀次将九户一族斩首。秀吉终于统一了天下,战国时代结束。
  1592年,秀吉动员16万人侵略朝鲜,初期进展顺利并占据了汉城,随着朝鲜各地义军的出现以及明朝派给朝鲜的援军抵达,战况逐渐胶着化,1593年进入休战期。1594年4月1日,利家升任从三位权中纳言。
  秀吉长期没有子嗣,曾指定外甥丰臣秀次为继承人,并于1591年将关白之职让给秀次。1593年秀吉的侧室淀姬产下第二个儿子(前一个儿子鹤松早夭)拾丸,秀次的立场便渐渐微妙起来。1595年,利家担任拾丸的傅役(师傅),秀吉以“行事残忍”为理由命令秀次切腹。实际上只是因为秀吉的亲生儿子拾丸出生了,之前指定为继承人的秀次便成了妨碍。
  1596年5月11日,利家升任从二位权大纳言。同年,秀吉与明朝的和平交涉破裂,第二年再次动员14万人出兵朝鲜。
  1598年4月,利家隐居,将家主之位让给长子利长。7月,病重的秀吉将麾下诸大名召集至居城伏见,将后事托付给五大老(德川家康、前田利家、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上杉景胜)。8月18日,秀吉去世,不久后利家和家康联名下达了撤兵朝鲜的命令。

尾声
  秀吉死后,德川家康开始尝试挑战丰臣家的权威。他打破秀吉生前的禁令,私自与伊达政宗、蜂须贺家政等大名联姻。这件事激起了利家的反对,诸领主分别聚集在家康和利家的房间内争执,上杉景胜、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以及石田三成等人支持利家。利家拜访家康后,以家康的退让达成双方和解。紧接着利家病情恶化,家康到利家的宅邸探病,不久后利家病故,追赠为从一位。利家是唯一在人望和实力上能与家康势均力敌地对抗的人,利家之死是丰臣家灭亡的决定性原因之一。
  丰臣政权的统治核心分化为尾张派与近江派两系,尾张派领主以秀吉正室北政所为核心,近江派则以秀吉侧室淀姬及其子拾丸(丰臣秀赖)为核心。德川家康获得了北政所的支持,从而获得了尾张派领主的拥护。
  就在利家死的那天,尾张派的福岛正则、加藤清正等人袭击近江派首领石田三成。
  第二年,爆发关原合战,利家的未亡人阿松前往德川家作为“天字第一号人质”,避免了前田家与德川家的冲突。最终,德川家康的东军获得胜利,西军诸大名纷纷遭到改易(没收领地)或减封(减少领地)的惩罚。
  十六年后,家康再次挑起对丰臣家的战争,大阪城落,丰臣秀赖和其母淀姬自焚。元和偃武,德川家康夺取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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