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津村重传

文/三浦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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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田家臣时期

  天文四年(一五三五),荒木村重出生在摄津,小名十二郎,成年之后也称为弥介或弥助。
  既然是战国末期露过脸的人物,照例要有些幼年传说。《阴德太平记》称,村重的父亲荒木信浓守义村中年无子,夫妇同去参拜摄津中山观音,点起十二盏明灯,诵念二十八品经,祈祷道:“(上天)哀悯此愿,授给男子一人,此子成人后得取天下威名。”如是不断,直念了七日七夜。大概观音听得烦闷,第七天清晨,十二明灯的光中突然有明珠飞降,投入义村妻子的怀中。夫妇俩大愿得偿,欢喜地回家去了。十五个月以后,义村的妻子才生下一个比普通幼儿大且赤红的孩子,因为是十二盏灯影中出现的明珠之子,所以取名“十二郎”。
  讲了这么一大段荒诞不经的东西,还是言归正传吧。
  这孩子幼年时候,不过是凭着力气舞枪弄刀,也爱好弓马,与寻常的武将后代没有什么两样。有意思的是胃口很大。
  某日,父亲义村说:“这小子吃得倒是比常人多,能立什么功劳呢?”十二郎回答道:“做武将,不过是要有点力气吧。用枪刺刺,拿太刀劈劈,有点过人的本事,胜利又有什么难的。”然后把义村坐着的棋盘托起来转了三圈,回到原来的地方。
  义村赞叹这种怪力说:“今年十二岁,有这样的力气,以后能象拔鼎的项羽。吃得多也有道理。”
十五世纪中期摄津国人分布图   然而,这只是放在随便哪一个少年身上都可能有的传说。叛逆者荒木村重的少年时代,不象信长那样特出,也不像最著名的下剋上者北条早云一般迷离。村重的武士生涯开始在摄津池田城。自应仁之乱以来,摄津就处在许多独立的国人领主如真上、沟杭、茨木、能势、盐川、伊丹等等控制之下,其中也有池田城的池田筑后守胜正。胜正据说是楠木正行遗腹子的后代儿孙(野间城主内藤右卫门尉满幸的女儿嫁给了正行,正行战死后转归池田家初代城主右京进教依,所以会留下这种说法),和织田家重臣池田恒兴大约是五六代上的从兄弟。池田家家风坚毅独立,应仁之乱爆发时,胜正的高祖父充正加入东军,曾经率领马上十二骑、野武士千人上洛。细川政元死后,养子高国、澄元争位,胜正的曾祖父贞正支持澄元,池田城被高国方攻落时切腹,但是胜正祖父三郎五郎信正跟随细川澄元发动反击,又把城池夺回手中。身处畿内是非之地的池田家,就这样凭据一座城池在乱世中坚持了几百年,最后却亡在家臣荒木村重手里。
  荒木村重的父亲荒木信浓守吉村,又名义村,与池田家几位重臣并称为池田六人众,身份相当之高。但是,《穴织宫拾要记》称村重做池田胜正的家臣时,最初的工作是给胜正拿取草鞋,地位几乎等同于尾张乡下的猴子藤吉郎。如果这份记载是真的,荒木吉村的六人众身份就很可疑了。此外还有两种可能,一是吉村故意以此来锻炼儿子,一是这则逸话纯属附会。总之,荒木村重做了池田家嗣子八郎三郎胜正的家臣。
  义村的父亲安艺守高村,据说是丹波多纪郡波多野氏的一族,后来移居摄津川边郡小部庄荣根村,现在是属于兵库县川西市的地方。另一种说法为伊势荒木田氏的末裔。从家纹“牡丹”看来,荒木家似乎源出藤原氏,现存的两种说法也都把他们说成藤原秀乡的后代。天文十八年(一五四九),十五岁的村重初阵,到了天文二十年(一五五一),义村因村重在战场上表现出色而宣告隐居,让他接过了家督的位子。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池田家出现了变故,当主长正死去,胜正继承家督。胜正是长正的嫡子,继承家督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同族的池田勘右卫门(池田家重要家臣也称为“池田二十一人众”,勘右卫门原本是二十一人众笔头,即首席家臣)凭着武勇和实力,暗中反对胜正,池田家人心不稳。这次变故给了某些人出头的机会。是年三月,胜正的近臣荒木村重乘酒宴之机,设计杀死池田勘右卫门与他的八名同党,自此勘右卫门是暴虐之徒的评述就写进了后世史料,而村重得到了胜正的绝大信赖。这一年,荒木村重二十九岁,初次露出了枭雄的面目。
  于是,隐居的荒木义村又让出信浓守的官位,村重成为荒木一族的真正首领,不久又迎娶胜正的女儿为正室,在池田一族连署状中称为池田信浓守村重。后来村重的夺权行动并未顾及到与胜正的翁婿关系,嫡子新五郎村次也是侧室北河原氏所生,这次婚姻的作用只是确立了荒木村重在池田家中的地位。
  畿内的变乱影响着池田家的命运。两年后的永禄八年(一五六五)五月,松永久秀唆使三好三人众袭击室町幕府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义辉战死。其弟一乘院觉庆(足利义昭)被困奈良,得细川藤孝帮忙逃到近江甲贺郡和田惟政处,辗转归依织田信长,以对抗松永久秀拥立的将军足利义荣。十一年(一五六八)九月二十六日,织田信长带同足利义昭上洛,畿内局势为之一变,战国乱世趋向收官阶段。信长入洛时,京畿的阻抗势力主要是三好一党。摄津各城受到信长军的直接攻击的有:
  芥川(高槻)城,守将:三好政康、三好长逸;
  越水(西宫)城,守将:筱原长房;
  若江(东大阪)城,守将:三好义继;
  高屋(羽曳野)城,守将:畠山高政。
  由于松永久秀父子暗通信长,信长相当轻松地将三好家逐出畿内,向堺索取二万贯、石山本愿寺五千贯矢钱,同时开始使用“天下布武”的朱印。此时,三好余党占据阿波、淡路,摄津诸大名的所据地仍在三好党势力近处,面对信长的侵攻,或战或降,不得不立刻作出决定。最早对信长表示恭顺的是伊丹城的伊丹亲兴。亲兴本来就与三好家不和,曾经靠坚固的伊丹城挡下三好长庆四次进攻,因此立刻出兵支援信长,受赏兵库头一官和伊丹三万贯所领。
  然而,也许是秉承了池田家数代以来的独立家风,池田胜正并不是容易屈服的人。在各国人大名早早降伏信长时,筑后守胜正竟然在池田城笼城抵抗。笼城的过程有两种记载,《细川两家记》称织田大军围住池田城,城中突然发动反击,取得小胜后表示愿意降伏;《信长记》记大军攻城,池田家送出人质,请求降伏。这是信长上洛遇到的最后抵抗。
  池田家保留的领地,有二万石(《细川两家记》)、六万石(《织田武鉴》)诸说。在此时对抗信长,可以说是不明时势的举动。传说荒木村重不同意胜正的决断,劝胜正以书信与信长一通消息,才得到了信长让池田家继续存在的许诺(《阴德太平记》)。但是从末后发生的事情看来,事实可能恰恰相反。
  总之,胜正保住了池田城。不但如此,信长派幕臣和田伊贺守惟政入驻芥川城,与池田筑后守胜正、伊丹兵库头亲兴共同担任摄津守护,称为摄津三守护。守护是室町幕府的役职,这一任命名义上出自刚刚被拥立为征夷大将军的足利义昭。让旧有的国人层领主统领摄津,体现了信长以稳定局面为目的的政治考虑。任命摄津三守护后,信长不顾足利义昭的请求,只遣佐久间信盛等所部五千人留守京都,自己返回了岐阜。
  荒木村重以池田二十一人众笔头的身份经历了这一年的变乱。然而,将要到来的更大变乱,恐怕是身处局中的人所无法预料的吧……

二、出世

  龙卷风一样制霸畿内的信长离去了。而后,三好党也龙卷风一般卷土重来。永禄十二年(一五六九)正月,三好军从阿波出发,途经堺进往京都,攻击将军义昭的暂住地京都六条本国寺。三好党的中心三好三人众领兵在京都各处放火,京都一时间陷入了大混乱。织田方的驻屯部队明智光秀军以寡兵守住本国寺,与三好三人众激战,演变为正月初六的桂川合战。桂川地处京都南郊,数十年后,八条亲王与其子智忠亲王在此筑起一座著名的离宫,经古田织部的弟子、建筑专家小堀远州(孤蓬庵)设计扩建为桂离宫,是风景绝美之地。
  池田、伊丹、和田(姓和田的人太多,这一支应该是近江和田而不是和泉和田,总之与俺们三浦家的和田小太郎无关)、茨木诸家,以及之前投降了信长的三好义继,都参加了对三好三人众的战斗。惟一看错风向的是高槻的入江春继,战后被信长处刑,以和田惟政入封高槻。
  关于是次合战,各方都有资料记载。池田势首先进攻(《多门院日记》),双方讨死死伤者极多(山科言继《言继卿记》),但池田势在途中退却了(《细川两家记》)。战斗中,三好义继与三好三人众军共同遭遇池田筑后守胜正,胜正认为战况不利,莫名其妙地下令退回池田城。池田家长年从属于三好党,外来的征服者信长离去后,还是希望三好三人众能够战胜,是以做出了有些投机的决定,事后竟然没有受到信长的处分。此外,《信长记》列出的参战武将中,池田胜正、伊丹亲兴并列为荒木村重的主公,意指村重已经开始叛离主家。
  本国寺袭击失败,桂川合战再败,身为名将的三好三人众作出了以武力无法战胜信长的判断。然后,三好家开始对畿内诸大名进行调略,收到的效果就是池田家的动摇。
  元龟元年(一五七○)六月,荒木村重追放自己的主公和岳父池田筑后守胜正。这是池田家的一次大变,彼时的池田家中,站在村重一方的二十一人众与另一派的四人众互相对立。两派纷争的结果,六月十九日,二十一人众干掉了四人众中的池田丰后守、池田周防守二人,拥立胜正的儿子直正。不久,这帮人又赶走了池田直正,变乱的主谋之一、胜正之弟池田备后守知正成为当主,荒木村重成了池田家的实际掌权者。一起一落,胜正带着观世三郎等几个随从惶惶投奔塙氏一族,经由刀根山逃往大坂,当初借村重袭杀池田勘右卫门的时候,大概没有预见到这个结果吧。这是《言继卿记》的记载,后来信长的文书记录中,曾说池田胜正是因为侵占今井宗久的知行地而被追放的。
  前面说过,池田家仅凭一城之力在乱世中坚持了上百年。自应仁之乱以来,近畿地方就陷入了混战,摄津国人也在逐渐分化,有力者成为大名,弱者如芥川家等走向败亡。连年的战争需要数额巨大的军费,摄津虽然富饶,池田家的经济实力却不断衰退下去,到村重掌权期间始有好转。而且,池田家人心倾向多年统治摄津的三好一党,始终与之藕断丝连,而当主胜正无力驾驭,桂川合战时居然下令在敌前逃亡,委实辜负了信长任命三守护的用意,不仅给信长造成极坏的印象,也同其余两守护和田、伊丹对立弥深。桂川逃亡一事,直接使胜正丧失了威信,让反信长派的家臣首领荒木村重敢于出头。村重执掌池田家实权后,立刻向三好三人众示好,和三人众中的岩成友通一同召开了茶会。
  此时,信长正在近江对付浅井、朝仓,根本无暇讨伐村重。
  第二个月,即七月二十一日,三好三人众依托盟友池田家引导而进入摄津,筑起摄津中岛砦、野田福岛砦。与之相应,信长注意到了三好的动向,八月二十五日兵抵河内,向摄津诸大名发出军令,响应者有和田伊贺守惟政、茨木佐渡守重朝、伊丹兵库头亲兴、盐川伯耆守国满、有马出羽守等等——总而言之,几乎是畿内叫得上名的所有势力。刚刚被赶下当主宝座的池田筑后守胜正,也参加了织田方的联合军。
  伊奈寺合战是织田方同三好方之间最初的一次小规模遭遇。伊奈寺地势甚高,处在猪名川支流藻川之侧,是伊丹、尼崎两城间的要冲,伊丹城的伊丹亲兴、池田胜正只带百名兵士前去,在伊奈寺高畑村附近遇到三好军而退回,折损不到十人。此次遭遇中,村重单挑伊丹家的大力猛将宇都宫作之丞,将之讨取,进一步树立了自己的威信。另外也有一种说法称宇都宫作之丞是村重十七岁时所斩。
  由于摄津诸大名的加入,织田军的数量胜过三好军,但纪伊的根来、杂贺众和三好军败走时丢下的散兵游勇们也赶到三好方参阵,畿内战况渐趋激烈,让原本以为自己占有优势的信长开始焦躁。此时信长又误判形势,要求本愿寺让出阵地,而且信长军进入石山本愿寺附近,布阵于海老江、川口、神崎、上难波、下难波诸地,构成了对本愿寺势力的严重威胁。本愿寺觉得势头很是不对,谋求为双方调解,却被信长断然拒绝。于是,九月十二日,石山本愿寺举兵倒向三好方,传檄各国宗徒发动一向一揆对抗信长,长达十年的石山合战序幕由此拉开。不久,四面树敌的信长军就被浅井、朝仓势力发动的志贺之阵拖回近江,在摄津也陷入了不利境地,荒木村重得以继续控制池田家。
  元龟二年八月,荒木一党再次登场。是年八月二日,细川藤孝为了牵制池田家的扩张,受命发兵攻打池田城,池田家旧主胜正随同参阵。细川藤孝退兵后,胜正暂驻池田城南八里处的原田城,几乎回到了自己的旧领。而信长委任的摄津守护和田伊贺守惟政自恃有织田家作靠山,攻下了摄津国人栗生氏晴、安威胜宗等的居城,又在敌对的池田家领内筑了两个砦,摄津局面十分紧张。所谓池田领,实际上是荒木一党的地盘,没过多久荒木村重就点起池田军包围了一个砦,和田惟政也不甘示弱,率下属茨木重朝等人出兵白井河原。
  后来才知道,池田方加上三好家的援兵,总军势已达两千五百,而和田方不过五百人。接战之前,和田惟政有力家臣郡平太夫又被讨取,使和田方处于绝对的劣势。村重送信给部下勇将中川濑兵卫清秀说:“取下和田惟政首级的人,吴服台就是他的。”结果,八月二十八日清秀奋勇作战,当先讨取和田伊贺守惟政,战后村重兑现许诺,赏给他吴羽庄五百贯领地,位置在现在的池田市吴服町、宇保町附近。
  佛洛伊斯的《日本史》记载白井河原合战说,和田惟政误计了敌人的数量,下令突进,未曾料到正好被埋伏在山麓的池田势包围,三百铁砲齐射,终于丧命。和田势失去首领后,许多家臣为了给主公报仇而盲目突击,白井河原一时血流漂杵。
  白井河原一战以池田军的压倒性胜利告终,不仅被佛洛伊斯称作京都之副王的和田惟政丧命,有“鬼佐渡”绰号的茨木重朝也战死阵中。此战的结果又一次改变了摄津形势,池田军乘着胜势,一鼓作气攻入和田领内,攻陷茨木城、里城、宿久城,最后兵围和田惟政的儿子太郎惟长所守的高槻。据《言继卿记》记载,和田家臣高山氏向织田家求援,驻守京都的佐久间信盛传檄三渊藤英、明智光秀率军千人驰往救援高槻城,与三好方助势接战,高槻城才得以暂时解围。但不久之后,惟长迫于形势答应从属村重,信长的摄津三守护政策几乎全部破灭。
  和田惟长心中一直存有为亡父报仇的念头。元龟四年三月,惟长杀死了叔父和田主膳佑惟增。兔死狐悲,与惟增同为和田家中亲荒木派家老的高山右近重友深觉危险,立刻通报村重,村重指使高山右近在城发动叛乱,同时自己也出兵高槻呼应。右近与惟长在城中互斗,双方都负了伤,结果荒木一党和高山右近占据了高槻城,惟长逃亡伏见。
  这时是元龟四年三月十一日。就在这个月,荒木村重作出一项重大决定,前去谒见织田信长。介绍人是细川兵部大辅藤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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