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康之再来

——八代将军德川吉宗

文\竹中直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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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在战国你对德川家康是褒是贬,无论在幕末你是佐幕还是倒幕,江户幕府历代将军中,这一位的才华和历史功绩从来没有被否认过。18世纪中叶,经历了几次危机的幕府,因此人而迎来中兴。他就是有着“家康の再来”之称的江户幕府第八代将军德川吉宗。

一 少年时代:松平新之助

吉宗的家世
  德川吉宗出自御三家中的纪伊德川家,是初代将军家康第十子赖宣的孙子。“御三家”是第二代将军秀忠时制定的德川家独特的宗法,指的是德川家族在尾张、纪伊和水户这三个地方的分支。他们的祖先分别是:家康第九子义直(尾张)、第十子赖宣(纪伊)和第十一子赖房(水户)。这三支被认为是跟宗家,即秀忠这一支最亲近的。地位上尾张德川是三家之首,其次是纪伊和水户。
  1684年11月27日(贞享元年十月二十一日),天空中发生了日食。就在这特别的一天,幼名源六的吉宗出生于和歌山城若山吹上屋敷。他是和歌山藩[注1]第二代藩主德川权大纳言光贞的第四子,母亲是巨势利清之女浄円院(纹之方)。因为光贞的第二子早死,所以也有说源六是老三的。

童年生活
  有关源六母亲净円院的资料很少,只知道她出身于巨势村的农家,是聪明贤惠之人。除源六外,她还生有光姬(关白一条冬经妻),ねゐ姫(米泽藩主上杉纲宪妻)和育姬(佐竹义苗妻)。至于出身贫寒的她如何认识地位如此之高的德川光贞又生下源六和其他几个孩子,似乎没有统一的记载(源六出生时光贞算是个老头儿了)。见于一些文艺作品和应该是出自野史的说法,源六是跟私生子差不多的。但是光贞在源六很小的时候就与他相认了。因为母亲的身份低微,源六自幼和母亲分离。净円院倒是比较长寿,活到了吉宗成为将军以后。
  在五、六岁之后关于源六的记载就比较一致了。源六生活在比较开放的环境之中,时常到野外、乡村游玩,也体验过乡间生活,因而对劳动人民的生活和疾苦比较了解。这样与众不同的身世和经历造就了源六活泼好动的性格,也造就了他日后独特的作风和眼光。

第一次江户之旅
  十岁时,源六改名新之助。
  1696年(元禄九年)12岁的新之助跟随父亲光贞和次兄赖职上江户朝见将军。当时的将军是第五代将军纲吉。纲吉很喜欢这个聪明活泼的少年。12月11日,新之助在江户赤坂的纪州公馆中元服,起名松平赖方。因为不是长子,他只能姓松平。纲吉封他为从四位下左近卫权少将,次年又赐他越前丹生3万石。从这里可以看出,虽然新之助母亲出身卑微,但是父亲和将军似乎都没有因此嫌弃新之助。这使得新之助从来没有因为自卑出身而故意讲排场、摆阔气,相反他在日后一直过着俭朴的生活。从另一方面讲,虽然不排除将军有拉拢纪伊的成分,却也说明少年的新之助已经表现出不凡的气质。
  光贞一行在江户住了一年多。1698年回到纪伊后,光贞隐居,长子纲教继任家督和藩主职位。

二 纪伊藩主:左近卫权中将吉宗

德川家的悲哀
  18世纪初的德川家族不知什么原因,居然家中连续有几个大人物挂掉了。先是在1704年(宝永元年)赖方的长嫂,将军的女儿鹤姬去世了。第二年五月,鹤姬之夫,长兄纲教也随之而去。次兄赖职接任和歌山第四代藩主。同年八月,父亲光贞大概是受不住儿媳和长子去世的打击,也逝世了,享年80岁。可是没想到一个月后,才刚当上家督没几天的次兄赖职也死了。纲教和赖职都没有子息。就这样,藩主的继承人,只剩下本来无论排行和出身都轮不到的赖方。

平民藩主
  1705年11月12日(宝永二年十月六日),21岁的松平赖方成为纪伊德川家督,并得到将军纲吉赐偏讳,改名德川吉宗。次年1月(宝永二年十二月),吉宗正式成为领有五十五万五千石的和歌山藩第五代藩主。同年,吉宗迎娶伏见宫贞致亲王的女儿真宫理子。
  成年的吉宗长得皮肤黝黑,强壮有力,身材高大,六尺有余(约1米80)。相传他曾经亲手降伏一头野猪,还有一次为追逐一只鹤一口气跑出2千米。健康的体魄是他的特征,也是他的资本。他总是勤于政事,却也总是精力充沛的样子,好像从不疲倦似的。但他绝非只是空有一身力气,和祖父赖宣、父亲光贞和兄长一样,他也爱好诗歌、围棋和艺术。
  然而先代们交给吉宗的却是一块烂摊子。先不用说纪伊藩早在赖宣时就向国库借的债仍没还清,历代招待将军和京都的公卿们所花费的公款,加上一场严重火灾后的重建费用,纪藩已经是负债累累了。不巧在1707年南部海岸又连续发生海啸,淹没了农庄。这些天灾人祸都考验着年轻的吉宗。
  但是他却处理得很好,在以民风强悍著称的纪州,灾害没有并引发大的动荡。首先他一开始就表现出对民众的关心。也许是母亲出自农家的缘故吧,他时常下到町间村头探访百姓,有时甚至故意甩开家臣,自己去和百姓打交道。无论是带着家臣还是自己一个人下去视察,他都穿得和平民无异。在纪伊流传着不少像这样的故事:即使是夫妻吵架,或农民挑粪施肥时,吉宗都可能冷不丁从旁边冒出来,高兴时还断一断别人的家务事。
  为了节省开销,他带头过着俭朴的生活。平日里他只穿普通的棉布衣服;每天只有两顿饭,以糙米和青菜为主,并坚持每餐三菜一汤。这个用餐习惯一直到他当将军了还是如此。
  除了缩减开支,他还积极修水利改善农田。吉宗当藩主时纪伊有两项有名的水利工程,一个是在1707年(宝永四年)大畑才藏修筑小井田堰,另一个是1710年(宝永七年)井泽弥惣兵卫建造水库“龟池”。这些水利设施直到现在都还在使用。
  吉宗和前代的藩主们一样,都很注重在领地内鼓励研究学问。1713年(正德三年),和歌山城下的凑寄合桥设置了讲释所,知名的儒者们被邀请来讲学。吉宗自己也积极地学习农业和天候方面的知识,以针对各类气候变化来调整政策。
  就这样,吉宗渐渐地赢得了纪伊百姓们的信任,财政状况也有了明显的好转,他因此扬名日本各藩。

从纪伊到江户
  世纪初德川家的白事还没做完。吉宗掌管纪伊后四年,将军纲吉没。纲吉一生功过参半。前半生他积极普及教育,鼓励研究学问,也还能发现并善用人材;然而此人知道把钱花在内政上,却也好享乐,挥霍无度,又把钱大把大把地捐给寺院,还靠滥发钱币、改变币值来“解决”物价问题,结果国库被他搞得赤字满帐。晚年,他还出了个“生类怜悯令”,严令禁止杀生,尤其是对狗;无论大名或草民,违者最高被判处死刑。结果国内产业不平衡,据说江户街头还恶狗当道。宝永四年,沉默已久的富士山喷发,人们暗地里传说是纲吉搞得天怒神怨。纲吉无嗣,收侄子甲府藩主家宣为义子,并立为继承人[注2]。临死前,他还叮嘱继任的六代将军家宣一定要把“生类怜悯令”坚持到底。
  谁知家宣一上台就听取他的顾问,著名政治家新井白石的建议,把“生类怜悯令”废除了,还开始革除其他的弊政。次年,吉宗正室真宫理子不幸流产而死。而第三年家宣也一命呜呼了,由4岁的独子家继接任,是为七代将军。但是这个家继也是身体很弱。8岁那年四月的一个晚上他突然发病,将不久于人世。至此,德川宗家的血脉就要断绝[注3],征夷大将军的位子只能由御三家的人来承传了。
  在家继奄奄一息的时候,德川家族的重要成员和幕府重臣们赶紧召开会议讨论将军的继承问题。会议上,德川家分成了两派。以家继的生母月光院为代表的一派,主张按照宗法,由御三家笔头、尾张德川家的藩主继友担任将军;家宣的正室天英院为首的一派则推举他们认为是最有才干的吉宗出任将军。
  这两个妇人的恩怨由来已久。天英院,本名近卫熙子,是关白近卫基熙的女儿,还有天皇的血统。正因为有着所谓的高贵出身,在很多人笔下她都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本来她也生有一子,如果没出什么差错的话,她的儿子才应该是将军。可没想到她唯一的儿子夭折了,不久家宣也去世。家宣的后代只剩下了月光院的儿子。月光院本名胜田辉子,出身于没落藩士家庭(一说为医生),比起天英院自然身份卑微。但她貌美而有文才,因此很得家宣宠爱。有人将两人的矛盾归结于天英院的忌妒心。加之月光院的儿子后来成了将军,老早就积攒在天英院心中的怨恨便彻底爆发了。
  那是在家继还是将军的时候,有一天,一个叫绘岛的后宫总管女官出宫办事,回来时宫廷侍卫们却不让通行。本来,按绘岛的身份,这些侍卫是不能怠慢的。谁知侍卫们竟还将绘岛及其随行众女官逮捕。官员以擅自出宫、与外人通奸的罪名处置绘岛,并有多人受牵连。人们普遍认为这都是天英院一手策划的。因为月光院作为将军之母统领众女官,天英院无法对月光院下手,便从绘岛开始削弱月光院的影响。绘岛原本“罪当诛”,但是在月光院的努力下改为流放信州高远。后来家继病死,两贵妇为下一任将军又开始了新的争斗。吉宗就是这样卷入江户的宫闱之争的。
  后世也有人站在天英院的立场,认为天英院并非纯粹是个忌妒心强的八婆,事实上她是个虔诚的日莲宗佛教徒,也是个有才能的人。当年家宣在世的时候,就是天英院劝说家宣废除了不少纲吉留下的恶政。因此她在德川家甚至是幕府中是很有威望的。何况她当时已经是五十多岁了的人了,而月光院只有三十出头(与吉宗年龄相仿),无论是势力还是经验,前者都更有优势。也许可以说正因为天英院在政治上的影响力更大;另外,也是由于吉宗被认为辈分和血缘更接近家康,最终支持吉宗者占了上风。尾张派和纪伊派,抑或说是月光院派和天英院派的争夺战,由吉宗被推举为下任将军而告一段落。
  有人说吉宗是两人矛盾的利用者,有人说他是参与者。总之,吉宗绝对是受益者。家继于正德六年四月三十日死去。但是吉宗曾经三次拒绝担任将军,直到八月十三日,他才正式就任,同年改元享保。至于月光院,她从此隐居在寺庙里。隐居的生活渐渐磨灭了她的野心,她于吉宗逝后一年没殁。绘岛事件所涉人员后来都被吉宗大赦。绘岛本人没有改变被流放的命运,不过吉宗也给予了生活上的关照。吉宗离开纪州后,纪伊藩主由纪伊德川家的旁支、原伊予西条藩主松平赖致(后改名德川宗直)接任。
  不知吉宗第一次被人称作“公方”的那一刻,他感到的是喜还是忧。等待着他的,将是更加复杂的政治斗争,以及更加繁重的政务。

三 幕府大将军:右大臣吉宗

一朝天子一朝臣
  不论吉宗穿上新朝服时的心情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正在酝酿着一场变革。
  吉宗上任伊始便表现出不同于先代的风范。正式入主江户城那天,在幕臣们的迎接仪式上,他穿得很朴素,令那些衣着华丽的官员们深感惭愧。
  因为是以旁支身份继任的将军,而幕府的旗本们大多为前朝遗臣,搞不好吉宗就要大权旁落。他首先做的,便是清除前朝势力。他罢免了侧用人间部诠房并不再设侧用人,任命水野忠之担任老中;同时罢免新井白石的顾问职务,代之以另一位大儒,跟白石同门但忠于吉宗的室鸠巢[注4]。此外他还启用了大冈忠相。
  新井白石是一位颇有影响力的老臣。他是一位儒学家、历史学家,在家宣时代被启用。他虽然没有成为地位最高的幕臣,却有不少提议被家宣采纳,因而很有威望。和吉宗一样,他也清楚幕府面临的问题很严峻,一直致力于革除弊政。但是吉宗认为白石是一个前朝的重臣,而且他很怀疑儒者们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加上吉宗本人很讨厌繁文缛节,白石却一切从“礼教”出发,这些因素都使得吉宗下决心把白石撤换掉,并废除了大多数白石向家宣提出的所谓改革方案。不过吉宗赞同白石的经济政策,保留了下来。
  这个人事变动引发了极大的争议,尤其在老臣们当中。就连认为吉宗是靠着她才当上将军的天英院,都写信向她的父亲,与白石交好的关白近卫基熙,说了一堆批评吉宗的话,有些东西甚至是无中生有。这使得关白也倾向于同情白石,认为吉宗错误很多。
  不过这些流言蜚语没有动摇吉宗改革的决心。他开始着手解决幕府的财政问题,划时代的“享保改革”拉开序幕了。

“炎之奉行”大冈忠相
  说到享保时代,不能不提大冈荣五郎忠相。他是伴随着吉宗新政留名青史的一代贤臣。忠相正直清廉,而且办事认真公道,留下了很多断案传奇,整个就是一日本版的包青天。因其官位是从五位下越前守,人们惯称他大冈越前。他原本是伊势、志摩的山田奉行,负责伊势、志摩的司法和治安,还有伊势神宫的管理。在吉宗还是藩主的时候,有一次伊势与纪伊的居民因为地界发生了纠纷,按照当时的人情世故,纪州是亲藩,而且还是御三家之一,谁敢得罪他们地盘上的人呢?然而忠相秉公执法,判定伊势人胜诉。同样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作为纪州藩主的吉宗并没有记恨这个不讨好他们纪州人的忠相,相反,他很欣赏忠相的为人。这件事在后世被人们传为佳话。吉宗当上将军后便任命忠相为普请奉行,后来又升为江户町奉行[注5]。这是一个集江户的市长、警察局长和法官于一身的职务。就这样,忠相成为了吉宗的左膀右臂,为贯彻执行吉宗的改革政策作出了巨大的贡献。而吉宗时代也正因为像忠相这样的贤臣得到重用而在历史上留下光彩的一笔。

享保改革
  吉宗改革的第一步是精简机构。为了削减旗本的数量,他废除了旗本的官位和俸禄的世袭制。同时他也裁减了不少御家人。他这么做不仅仅是出于财政上的考虑。他也是在趁机加强自己的权威。为此他提拔了一批在纪伊时就跟随他的家臣。但是他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特殊照顾。有一次,一个很有能力的幕僚没有事先报告他便下达命令,结果事后被他在评定上当众臭骂一通。公务上的事他尽量自己来做,却又很放得开手让家臣们去办。对于当年饱受侧用人压制的谱代幕臣们而言,吉宗的办事作风很受他们欢迎。
  吉宗一直认为,曾祖父家康时的幕府是最自律、最高效的。勇猛顽强的三河武士们在战场上锻炼出了高度的组织性和纪律性,现在这些靠祖辈的功绩得以腰插两把刀到处炫耀的官僚们是不能与之相比的。现在的国家,从江户到各藩,武备松懈,机构臃肿膨胀,官绅勾结。针对这种状况,吉宗恢复了纲吉时代禁止的鹰狩(这当中当然有其个人喜好),并加强了幕府军队训练的强度,在关东平原和富士山区进行了几次大规模的军事演习和以军事训练为目的的狩猎。此外,他还增加了日本沿海地区的守备以强化锁国。他不喜欢前任几个将军的那种凡事都以儒家经典为依据的意识,他以为幕府本来就应该像个武人的政权,切合实际,办事果断迅速,就像当年家康时那样。于是乎,“诸事权现样御定之通”成了他的口头禅,意为“一切照权现(家康)时的法子办”。吉宗并非不信奉儒教,他结交和重用的儒者也不少。只是他试图从过去几代由侧用人(往往是有一群儒者作智囊)掌权的统治方式恢复到江户初期将军本人独揽大权的体制。
  在民政方面,吉宗对当年江户的大火灾仍然记忆犹新,于是1720年他建立了47人的江户町火消组,由江户町奉行大冈忠相指挥,这是日本最早的直属于政府的专业消防队。
  在吉宗以前,百姓和下级武士直接向将军、大老或老中等幕府高官提出请求均是重罪。特别是拦轿喊冤那种事儿,可能会被以犯上论处。这个制度的制订本是为了防止有人行贿高官。而且当时的统治者甚至认为政策本来就不是基于公众而制定的。然而即使在这种极端的制度下,也会有不堪忍受苛政、无处申冤的老百姓冒死告状请愿。享保三年的新年,吉宗从上野的神社祭祖归来。路上有一个町民冲破侍卫的阻拦,要向吉宗递交诉状。这个人当然被当场拿下。但在此人即将被押走法办时,吉宗制止了侍卫们,并说以后遇到这类事情不要逮捕请愿人,还要把他们的状纸转给管事的官员。这件事情虽然看似平凡,却表明吉宗领导下的幕府改变了原有的治世理念。之后,幕府在1719年宣布,所有来自下层的提议和请求都会被考虑和调查;即使是证据不足的指控,投诉者也不会受惩罚。后来,为了广泛听取民意,让人们揭发贪官污吏,1721年吉宗在江户评定所前放置“目安箱”专供百姓投书。他本人亲自拆阅这些信函,并让大冈忠相去调查人们反映的事情。到了1727年,在京都和大坂也放置了目安箱。
  1721年的“小石川养生所”就是江户医生小川笙船通过目安箱提出的建议。小川笙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医生,他觉得政府应该建起一个医院,专门帮助那些年老无助,又不富裕的病人。吉宗收到了笙船投在目安箱里的信函后,虽然当时国库的钱不多,但也立即吩咐大冈忠相与笙船面谈,并调查可行性。后来在忠相的操办下,养生所在小石川药园里建起来了。小石川药园原先是纲吉建的一个花园,吉宗把它改成了药用植物园,后来还用来试种高丽参、甘蔗等进口作物。不少名医都曾在养生所中服务过,受到后人永远的尊敬。著名电影导演黑泽明的作品《红胡子》讲的就是一个在小石川养生所奉献了毕生精力的医生的故事。
  吉宗并不满足于仅仅由幕府自身进行改革。1721和22年间,连年灾害导致歉收,不但国库的收入降到了最低点,连旗本的俸禄都发不出了。为此幕府发布“上げ米の制”,规定各藩上交的年贡为每一万石中交给幕府一百石;同时大名们“参勤交代”的时间缩短一半,这样就减少了大名们在江户的开销。此外,财务上吉宗废除了老中轮值制度,改由设立勘定方专门负责财政,由水野忠之领导。这一来幕府一年总共收到175万石米,首先解决了旗本和御家人的俸禄问题。但是这个制度大大加重了赋税,在财政状况好转后,于1730年被废止。同时幕府发布的还有要求幕臣们节省各类开支的“俭约令”。后来,俭约令的对象扩大到各大名,甚至对个人的生活消费,如婚礼上用几顶轿子这种事都进行了要求。不过,要指出的是,其实俭约令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并没有产生很大的影响,因此吉宗在位期间曾多次重申。

米公方
  在古代的东方,米才是硬通货。官员的俸禄和领主的地盘都是以米来衡量,货币的价值也是以米为参照。致力于解决全国经济问题的吉宗,在提高贡赋、节省开支的同时也着进行新田开发。
  但是新田开发的效果不是马上就能看到的。为此幕府首先寻求在现有的基础上增加税收。1727年,天领内农业的税收从四成提高到五成,这在封建时代是很高的,也成为后来关西一揆暴动的诱因。商业方面,幕府还部分放宽了当时唯一的对外贸易港——长崎的对华贸易限制。当年家宣为了加强锁国,曾经根据新井白石的建议削减了对荷兰和中国的贸易量。享保时期,日本向中国输入的商品有铜,鲨鱼翅和漆器等。其中铜是利润最大的出口货。
  这样到了1728年,幕府有了12万两金币的财政盈余,为此吉宗将供奉着德川家康的日光东照宫大修了一番。之后,吉宗把上米制也取消了。
  可是好景不长,1730年和31年间,市场上原本很紧缺的米因为连年的丰收,价格由十年前的最高点每石70至80匁白银滑落至最低点每石22匁白银。米价太高和太低都不是好事。前面已经说过,官员们的俸禄是靠发米来算的,如果米价太低,他们的生活水平实际上是下降了。靠卖米为生的农民们当然也不满。
  然而在1732年夏天,关西地区却因为大面积虫灾导致歉收,两百万人受影响,一万多人因饥荒而死,这就是江户时代四大饥荒[注6]之一的“享保饥荒”。几年前还相对过剩的米又变得紧缺了,导致关西发生一揆暴乱。就连江户,也在1733年初由于米商囤积居奇的行为引发了町民骚动。直到1733年秋天,收成还算不错,米价才恢复到40匁一石。可是这个价格对于官僚阶层而言还是过低。
  其实米价的关键不仅是气候,商人们投机倒把的行为也造成了米价波动。在大坂,投机商们仍然不打算买进米,他们想等价格进一步滑落后再大笔吃进。终于,1735年11月幕府出面干预了,规定了米价,命令江户的商人们不得以低于一两金币1.4石的价格收购米,而在大坂则不能低于40匁银币一石。如果收购价低于官价,便以每石罚10匁惩罚收购者。官价根据米的种类和质量有所变化。可法令在执行上却难度很大,米价依然不稳定。吉宗在任期间就是这样花了很大的精力来处理米的生产和售价的问题,因而得了个“米公方”的绰号。
  吉宗还尝试过以改铸新币来解决物价问题,但是并无太大的效果。
  对于某些人而言,吉宗实行的可能不是仁政。幕府的勘定奉行神尾春央就说过:“农民像芝麻,越榨越出油。”吉宗本人或许总是表现出关心下层百姓的样子,但是农民的实际负担是很沉重的。因此作为弥补,吉宗也总是严厉地惩罚贪官污吏以平民愤。1744年,年税收从132万石上升到180万石;幕府直属领地的石高达到460万,这是德川时代的最高峰。
  吉宗时代的经济问题总是接连不断,但事实上,应该说社会生产力总体上是向前发展的。在全国各地,资本主义萌芽得到了发展。农村地区有越来越多的人成为自由雇工。从现存的地主账本来看,很多农忙时节的帮工其实与地主甚至中农是短期雇用关系,而非人身依附关系。而且这些雇工并非仅限于做农活,也给镇上的手工作坊打工。商业和货币经济日益发达,加之农业产出相对丰富使得米价下跌,很多农民反倒觉得种地不来钱,将土地秘密出售(当时买卖土地是非法的)。吉宗后来注意到了这个变化,部分缓和了土地买卖的禁令。但是吉宗幕府并没有改变封建时代的观念,依然将土地视为唯一的资本,仍以土地的石高来计算产出的价值,故而农民的赋税逐渐加重,投机倒把、高利贷和兼并土地的行为却日盛(相关史料《世事见闻录》、《经济要录》)。

德川吉宗VS德川宗春
  说来还真是有意思,纪伊和尾张本是两个不搭界的地方,在历史上却有几次很有名的纪伊人与尾张人的战争。在战国时代,先是杂贺一向一揆联合本愿寺对抗尾张人织田信长,后来又有尾张人羽柴秀吉征伐纪伊。到了德川家天下的时代,纪尾二州都由德川家子孙来管了,两藩都还争当将军。吉宗当将军几十年后,尾张藩又与幕府闹了一场不小的冲突。
  德川宗春是名古屋藩第七代藩主,就是跟吉宗争将军之位的继友的弟弟。将军之争后的继友一直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1730年暴死。宗春继任尾张德川家督时,吉宗赐他宝刀一柄,还从自己的名字中给了他一个“宗”字。
  宗春确实是很有才干。在全国各藩和幕府都有财政困难的时候,他名古屋城下却是一片繁荣。尾张地处东海道与近畿交界处的浓尾平原,濒临伊势海,因而商贸和农业都很发达。
  宗春对政府的职能和管理方式有着自己的一套看法。他在自己的著作《温知政要》中写道,在一个社会中人们要遵照儒家经典中的教导,要互相关爱,互相包容忍让。他教育家臣要懂得知足。但是,他所认为的关爱和给予人幸福,是放开手让人们享受快乐生活,这样家臣和百姓们才肯做事。他想追求的是上进心和物欲的平衡。他和吉宗不一样,他的母亲出身于商家,他考虑经济问题时倾向于从商人的角度出发。他不主张吉宗式的保守、消极和节俭的经济政策;他保护和鼓励商业,并想方设法刺激消费,扩大内需,以此带动生产。因此在尾张,官员们照样看大戏、看能乐、到处吃喝玩乐。而这是幕府的俭约令所不允许的。
  1732年,得知尾张公然对抗幕府法令的吉宗谴责宗春生活奢侈,要他老老实实执行节约令。然而宗春依然我行我素。最后,忍无可忍的吉宗向宗春发出了最后通牒,责令其到江户“谨慎”,否则自裁,并且向尾张派了新的家老。在这样的压力下,宗春只能投降,到江户去蹲禁闭。1739年(文元四年),宗春正式隐居,此后在江户度过了余生,于1763年去世。
  宗春在尾张享有很高的声望。对于宗春事件,尾张人说,本来按照宗法,天下应该是尾张德川家的,吉宗因为是靠阴谋上台的不合法的将军,所以视正统尾州为眼中钉。有的还说,将军家继、尾张的五代藩主五郎太和六代藩主继友,其实都是吉宗暗杀的。
  事实上,不止宗春被惩罚,就连纪伊藩主德川宗直也在1733年因施政无方,导致了财政危机和暴动被吉宗严厉地斥责。

吉宗与自然科学
  吉宗的兴趣非常广泛,自然科学也是他的爱好。他的这个爱好使得日本的科学技术在他的时代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推动。
  从家康和秀忠开始,为了防止基督教在日本传播,幕府实行着锁国和禁书的政策。任何带有基督教内容的书,哪怕仅是只言片语,都要被处理掉,并严惩阅读和传播者。并非所有的洋文书都被烧毁,因为全日本能看懂洋文的几个人都吃着幕府的俸禄。幕府最担心的反而是明朝以后的中国书。同时期中国对基督教的态度比日本温和,虽然也不公开支持传教,但是传教士如汤若望、南怀仁、白晋和张诚等人都受到了清朝皇帝的礼遇,或为天文官或为皇帝的老师。因此在中国流传着这些人的事迹和他们翻译的各类外国书籍。这类书在日本也被算在跟基督教有关的书之列。不过,吉宗却在1720年放宽了已实行一个世纪的禁书令。
  促使这一改变的,是吉宗的改历计划。和中国皇帝一样,古代日本的统治者认为天象预示并影响着国运和人运。而为了能够预测天体运行,如日食和月食发生的时间,首先历法要算得准。随着16、17世纪航海技术的发达,地圆说、地动说等新宇宙观和望远镜、经纬仪等新仪器从欧洲向世界各地传播,人类对天体运行能够进行更精确的计算了。因而修正历法也变得迫切了。
  中根元圭本是京都的一个银匠,博学多才,精通数学和天文学。吉宗听说了此人的才华并在江户召见了他。谈吐不凡,举止优雅的元圭很令吉宗赏识,于是被任命参与改历工作。一天,当元圭读了一本从中国来的天文学书后,发现很有帮助,可这只是一部中国人翻译的西方科学书的节选。由于禁书令,他找不到这部书的其他部分了。于是他大胆地向吉宗上谏,说如果再这样禁止中国的翻译书籍进入日本,那么改历的工作将没有进展。学习过科学的吉宗知道这其中的利害,立即宣布只要书中没有宣传基督教的教义,都可以引进。这可能是吉宗最具深远影响的政令。这以后各类汉译西方科学书籍大批地涌入日本,一门专门研究西方尤其是荷兰科学成果的新学问——“兰学”兴起了。在天文、地理、医学、农业和物理等领域,接连涌现出一大批方家。
  在享保大饥荒期间,吉宗为了普及能够代替米的粮食,让兰学家青木昆阳在小石川药园试种甘薯。青木昆阳先前奉幕府之命学习荷兰语,编纂兰和词典,因此懂得不少关于欧洲农业和外国植物的知识。他果然不负众望,研究出了甘薯的大批量种植方法,于1735年(享保二十年)写出《番薯考》一书。昆阳的成果无疑是意义重大的,饥荒得以缓解,人们将昆阳称为“甘薯先生”。
  早在1719年,吉宗就委托长崎天文学家西川如见询问旅居长崎的荷兰商人关于潮汐、日月食和天体运动等方面的问题,但是都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直到1744年,经过天文学家们多年的知识积累和筹备,一座新的天象台终于在江户建起来了。靠着先进的仪器,幕府的天文官们得以修正当时历法中的误差。但是吉宗本人却没能见到新历的施行。新历在吉宗逝后的1754年才正式出台。青木昆阳的兰和词典也是在1758年才完成。

吉宗时代的法律
  1717年大冈忠相就曾上书说有必要制定一部成文法度作为町奉行的判案依据。后来室鸠巢等人亦多次提出相同建议。终于在1720年,吉宗同意制定一部法度。
  于是1742年(宽保二年),《公事方御定书》出台。此法分两卷,上卷81条,明确了司法和警察机构的关系;下卷103条,又称“御定书百个条”,内容为刑罚和判例。其中的判例很多是以大冈忠相过去的判决为基础。这部法律对各种刑事案件包括凶杀、盗窃和贿赂等罪进行详细地归类,明确了刑罚,并且从法律上减少了酷刑。《公事方御定书》传到后来留下了几个版本,记载在《德川禁令考》里的被认为是最可信的。
  除此之外享保年间还有1719年出台的“相对济令”作为解决金钱借贷纠纷的法令。

夕阳斜晖
  晚年,吉宗为了把将军的位子留给纪伊德川家,效仿“御三家”制定了新的宗法“御三卿”,分别是次子宗武的安田家,三子宗尹的一桥家,和孙子重好的清水家,都是以江户城的几道城门的名字命名。名义上御三卿地位在御三家之下,然而御三卿却优先拥有将军的继承权。
  1745年,吉宗辞去征夷大将军职,由长子家重继任。没有人认为家重是个好的继承者。家重和强壮机智的父亲完全不同,病多体弱,而且说话口齿不清,绰号“尿床公方”。没有人能明白年老的吉宗究竟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仅仅是遵守祖制传位于长子;也许是因为他很喜欢家重的长子家治,未来的第十代将军。家治四肢发达,仿佛是当年小源六的样子。可这个家治后来也没有显示出像样的才干。
  宝历元年六月二十日,西元1751年7月12日,德川吉宗因脑疾去世,享年68岁。为了实现曾祖父家康心中的理想社会而劳神费心的他终于能够永远地休息了。他被安葬于上野宽永寺第二灵庙,法名有德院赠正一位大相国尊仪,并被朝廷追封为正一位太政大臣。而鞠躬尽瘁推动改革的大冈越前,也在几个月后与世长辞。
  吉宗留下的是一个太平盛世吗?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年,一场新的经济危机又来了。有人很怀念他,特别是在他的老家纪伊,人们把他视为纪州的骄傲。有人对他很失望,把他当成了讽刺的材料。之后的江户幕府,就再也没有出现能够超越他的将军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中兴之后就是末路吧。然而因为他生前努力改革制度和再建财政,德川幕府后来还比较平稳地走过了将近一个世纪。

注1:江户时代初家康的“一国一城令”拆了很多军事用城堡,一国内只留下主城作为大名的生活办公之地,因而江户时人们也用主城的名字来称呼一个藩。如纪伊国可以叫做纪伊藩,也可称作和歌山藩。但是也有一个国内几个藩的情况。和歌山藩原本是浅野家的领地。安艺广岛藩的福岛正则家被废后,浅野宗家被转封至广岛,德川赖宣则进驻纪州,纪州从此成了德川家亲藩的领地。
注2:当时,吉宗的长兄纲教因为是将军的女婿,也是继承人的人选之一。后来有人以此事说纪伊德川家早就盯着将军的位子了。
注3:其实家宣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但是被认为是姓松平的远支而与大宝无缘。
注4:间部诠房后来被转封至越后村上,四年后在失意中病死。而离开官场的新井白石则专心研究学问,享保十年(1725年)去世。
注5:大冈忠相晚年升任寺社奉行,之后成为领有三河西大平藩1万石的谱代大名。
注6:江户时代四大饥荒:三代将军家光时的“宽永大饥荒”(1642年),八代将军吉宗时的“享保大饥荒”,十一代将军家齐时的“天明大饥荒”(1782—87年),十一代家齐、十二代将军家庆“天保大饥荒”(1833—39年)。

参考资料:
George Sansom, A History of Japan 1615 - 1867,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Stanford, California, 1963
网站:武士の時代、长保寺

附1 德川吉宗历任官位、役职
1696年(元禄八年十二月)从五位下 主税头
1696年(元禄九年)从四位下 左近卫权少将
1706年(宝永二年)纪伊德川家督,和歌山藩主,从三位 左近卫权中将
(宝永三年)从三位 参议
1716年(享保元年)从二位 内大臣,征夷大将军,源氏长者,右马寮御监,淳和 奖学两院别当
1741年(宽保元年)从一位 右大臣、右近卫大将
1751年(宝历元年)逝后追赠正一位 太政大臣

附2 德川吉宗的妻室和子女
正室
真宫理子 宽德院 1691(元禄四年)——1710年(宝永七年)
伏见宫二品兵部卿贞致亲王之女

侧室
於须摩 深德院 1688(元禄元年)——1713年(正徳三年)
纪伊藩士大久保八郎五郎忠直之女
官阶:从二位
生家重

於古牟 本德院 1696(元禄九年)——1723年(享保八年)
纪伊藩士竹本茂兵卫正长之女
生宗武

於久(又名於梅) 深心院 1701(元禄十四年)——1721年(享保六年)
京都浪人谷口长右卫门正次之女
生源三、宗尹

於久免 教树院 1697(元禄十年)——1777年(安永六年)
纪伊藩士稻叶彦五郎定清之女
生芳姬

另有於咲和某女,资料不详。

亲子女
德川家重 1711(正德元年)——1761年(宝历十一年)
江户幕府第九代将军
官位、役职:从一位 右大臣、右近卫大将,征夷大将军,右马寮御监,源氏长者,淳和奖学两院别当,(追赠)正一位 太政大臣
院号:惇信院
正室:伏见宫二品兵部卿邦永亲王之女

德川宗武 1715(正德五年)——1771年(明和八年)
御三卿安田家之祖
官位:从三位 权中纳言
院号:悠然院
正室:近卫关白家久之女

源三 1719(享保四年)年生,同年夭折
院号:凉池院

德川宗尹 1721(享保六年)——1764年(明和元年)
御三卿一桥家之祖
官位:从三位 参议,左近卫权中将,刑部卿,(追赠)权中纳言
院号:觉了院
正室:一条关白兼香之女

芳姬 1721(享保六年)——1722(享保七年)夭折
院号:正云院

养女
竹姬 ?——1772(安永元年)
清闲寺权大纳言熙定之女
萨摩藩主岛津继丰之妻
院号:净岸院

利根姬(又名峰姬、纲子) 1717(享保二年)——1745年(延享二年)
纪伊和歌山藩主德川宗直之女
奥陆仙台藩主伊达宗村之妻
院号:云松院

犹子
尊胤入道亲王 1715(正德五年)——1739(文元四年)
灵元天皇第十八皇子
官阶:二品(追赠一品)
院号:最胜光院


城门
和史馆
文艺轩
诚士塾
天守阁
武家屋敷
荒山神社
竹雨精舍
鬼怒川
隼之使番